第170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他把它捏出来,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很久,才想起那是什么。
一枚镶嵌了蓝宝石的金戒指。
是结契那天,风送给他的。
林云很喜欢,起初总是戴着它,在家里从不摘下,工作、洗漱都戴着。黄金的纯度较高,戴了没多久,表面就磨出了细痕,变得不再光亮。林云心疼,就用皮绳把戒指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在心口。再后来,皮绳断了两次,林云又把戒指塞进刀鞘最里面特制的小口袋里。贴着大腿皮肤最薄的那块地方,走动时,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个圆环轻轻压在肌肉上。
绑在大腿上的皮质刀鞘也是风做的,用一根布条量取了他大腿的围度,裁剪出皮条,连续好几个深夜,都坐在灯下缝合皮革。
那段时间,风穿了件新做的短款夹克,衣领没翻好,一边翘着,一边窝在脖子里。林云趴在枕头上,腰上搭着被子,双腿支起来一晃晃的。他装模做样的看两眼工作笔记,看两眼风,觉得风的衣领翘着也很好看。
林云举着戒指,微微笑了下。
他把戒指慢慢套进手指,落在指根,圈口松松的……原来,他这些天瘦了这么多。
他张开手,又握紧,微微的压迫感让他止不住的心悸。指根像连接上一根导线,接通了某条断裂的回路。
他不能再回去了。
或许,他还能在那片麦田里找到小麦,她的掌心或许还有野莓汁,眼睛必定是亮晶晶的。但他不能回去了。
那里没有风。
风还在等他。
风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岸边望着大海,可能在礁石上坐着等他,可能受了伤躺在某个山洞里……
风还活着!
风一定还活着!
如果风在拼命活着,那他也必须活着。
如果风千辛万苦找到他,却发现他已经死了他不能让风面对那样的结局,他不想辜负风,他会心疼。
只要他闭上眼睛,麦田就会回来,小麦就会回来。她的手还是软软的、热热的,眼睛依然亮晶晶。
可风呢?
他是个懦弱的人,在这无望的漂泊中,他下意识把风封闭起来了。就像他把关于小麦的一部分记忆封闭起来一样。
同样的逃避,同样的懦弱。
林云摸摸自己的脸,金属指环压在脸颊的皮肤上……他现在很清醒,没有看到小麦,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还会陷入幻觉。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林云没多想,从刀鞘里抽出生存刀,捏住自己的左耳垂,刀尖垂直刺入。耳垂上的疼痛尖锐而清晰,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脖子淌入衣领。他没有停,把刀刃转了一圈,在耳垂上划开一个小小的十字。
他把刀丢在甲板上,手上沾满了血,滑得捏不住戒指。他把手上的血蹭在衣服上,摘下戒指,把指环塞进耳垂的缺口中。再把断开的肉条合上,把指环卡在耳垂中间。
血液流到底部的蓝宝石上,再一缕一缕的落入锁骨窝,积满后,又继续往下流。血的温度很快被冷空气夺走,变成冰凉的一道痕迹,黏在他的胸口。
林云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清醒,就连疼痛也是模糊的,像隔着什么东西。但一直存在,并且拥有节奏,随着心跳一下一下膨胀的痛。每一次心跳,血液就冲进耳垂的创口,把痛感重新推上一个峰值。
林云却在这股锐痛中,悄悄松了口气。
正是这份越来越清晰的疼痛,像一根针,把他的意识缝合在了身体里。
他不再飘在半空了,他似乎已经回到了这个冰冷、饥饿、满身疲惫的身体里。这个身体很重,很疼,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焦糊味。
但他活着。
这是活着的滋味。
金戒指的圆环嵌在肉里,暖不热一样,每分钟都在提醒他:你在这里,你还活着,爱人的戒指正穿过你身体的一部分。
黑暗中,仅剩船底的震鸣、酸雨敲打甲板的密响、疙瘩汤沉稳的呼吸,和左耳上持续而滚烫的疼痛。
林云试着闭上眼。
这一次,麦田没有出现。
第199章
耳垂上的皮温比周围高很多,肿成一个球,皮肤绷紧发亮,一跳一跳的痛。伤口开始向内卷曲,把戒指包裹,金属与烂肉之间总是渗出腥臭的脓液。
林云放任它腐烂,偶尔用水清洗一下,稍微控制感染的强度。每次精神涣散,他就捻动那枚嵌在烂肉里的金戒指,让疼痛把意识扯回来。
在他的刻意维持下,疼痛以一种恒定的底噪,隔断在清醒和迷失之间。
林云没再想过小麦。
气温还在下降,他翻遍船舱,找到了几块帆布样品,几个装垃圾的麻袋。保暖效果一般,就算全裹在身上,也无法长时间离开疙瘩汤的翅膀。火堆也被迫缩小了两圈,非承重结构和上层甲板边角处的木板快被拆完了,再拆下去,可能会危害到战船的稳固性。
肉干一天天减少,马上就要断粮。林云做了一根鱼竿,趁海面平静时去甲板上钓鱼。
鱼竿很简陋,只是把麻绳绑在长木板上,下面挂了个弯成v形的夹子。夹子前端夹一块肉,用发丝固定,等鱼咬钩时,发丝断开,夹子的前端快速弹开,就能撑住鱼嘴。林云本来也是试一试,没想到这么简陋的鱼钩也能钓到鱼,大概是因为海里的鱼没见识。放下没几分钟就有鱼咬钩,运气好了,一口气能钓到很多可以食用的鱼。
林云渐渐喜欢上钓鱼的活动。在重复抛竿提竿的简单操作中,他的思维像是被塞入狭窄悠长的小巷,只关注眼前的得失,而不去想风和部落。也不再想他们漂了多久、还要继续漂多久。他的世界缩小到了这艘船上,缩小到耳垂中的戒指上。
然后,他正擎着鱼竿发呆时,看见了陆地。
起初只是一条线。灰黑色的,横在天水交界的地方,很细,像有人用炭笔在灰蒙蒙的草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林云以为又出现了幻觉,他捻了一下戒指,疼痛让他紧缩眉心,闭上眼再睁开,那条线还在,并且更粗了一点。
真的是陆地!
欣喜溢满全身,又迅速被冷水浇灭。战船没有帆、没有桨,他们无法控制船的方向,只能顺着洋流漂,两者之间不是垂直的。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寄希望于海浪。
在等待中煎熬了好几天,反复的折磨中,他的精神又开始出现涣散的苗头。每次他都用力捻戒指,捻到耳垂流出的不再是脓水而是鲜血,才把那股想要躺下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的冲动压回去。
陆地终于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见海岸线的轮廓。黑色的礁石从海水里戳出来,犬牙交错地排成一道天然防波堤,海浪撞上去,炸开白色的水花,轰鸣声隔着老远就传到了船上。
林云双手撑着船舷,在心里飞速判断:礁石意味着没有沙滩可以缓冲,靠岸的难度太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继续漂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拍了拍船沿,准备去喊疙瘩汤,船身却在这时猛地一震……他整个人被抛起来,半个身子颠出船沿外,腹部重重砸在船沿上,剧痛立即席卷全身。疙瘩汤庞大的身躯在底舱滑出去,爪子划过木板,发出尖锐的抓挠声。
“疙瘩汤!”林云捂住肚子,一边吸气,一边高喊,“自己躲好!”
船底似乎撞上了水下的暗礁,整艘船往右侧倾斜了超过三十度。林云死死抓住甲板缝隙,脚底传来木材被撕裂的声音。持续而沉闷的断裂声,从船头一直蔓延到船中部。
冰冷的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几秒之内就淹没了底舱的木板。
“疙瘩汤!”
林云匍匐着跳进船舱,水已经漫到膝盖。疙瘩汤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右翅的夹板卡在倾斜的舱壁和底板之间,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痛鸣。林云水过去,拔刀割断固定夹板的布条,把疙瘩汤从卡住的位置拽出来。水涨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大腿。他们连滚带爬地出了船舱,上到甲板。
战船搁浅在礁石群中,船头卡在两块巨礁之间,海水灌满了底舱,但主甲板还露出水面。龙骨还在,肋板还在船体最核心的结构没有被彻底摧毁!必须把船固定住,以后找机会修补!
这艘船是他们回家的最大依仗!
林云在几秒内做出了判断:“待着别动,我去下锚。”他对疙瘩汤交代了句,检查好下系缆桩,然后直接跳进海里。
刺骨的海水瞬间刺入骨髓,他蜷缩着四肢适应了会,立即往下面的礁石群潜去。浪涌把他托起来又摔下去,咸苦的海水灌进鼻腔,他只死命抓住手臂粗的缆绳,把缆绳绕在礁石上,打了一个水手结。
做完后,他的肺已经快憋炸了,爬上甲板的时候双腿几乎站不住。他没停,又把备用缆绳扔海里,重复了同样的操作。船被两根缆绳固定在礁石群中,暂时安全。但船体倾斜的角度还在加大,船底裂缝周围不断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
“船不行了,”林云拍拍疙瘩汤,“我们游过去。”
疙瘩汤对他摆摆头,示意他爬到背上。
“你行吗?”林云犹豫,试图做出最有利的判断,“我们抱着木板,应该……”
“危险,”疙瘩汤催促,“快!”
靠血肉之躯在浪潮和尖锐的礁石间寻求生机,显然不够明智,林云来不及多想,爬到疙瘩汤的背上。疙瘩汤粗壮的双腿蹬了下甲板,带着林云原地起飞,升高两米后又快速跌落,差点就砸进海里。
海水渐到林云眼中,他咬紧牙,没有作声,只用力抓紧他的脖子。
疙瘩汤晃悠悠的拉高身子,骨折的翅膀有些无力,整个鸟都是倾斜的,但却坚持飞到了岸边。刚一飞离嶙峋的礁石,就坠落下去。林云踉跄着爬去查看疙瘩汤的翅膀,右翅又流血了,还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
疙瘩汤用鸟喙蹭蹭他的脸,说:“不伤心,本来……也,不会好。”
林云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眼下所有事都很重要,只能先无力地安慰他两句,然后立即起身查看周围的安全。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陆地,不知道哪里有淡水、去哪找能吃的动植物,也完全不知道余震是否会把他们吞掉。更无法确认,有没有比饥饿和寒冷更危险的东西隐藏在礁石背后的阴影里。这些问题同时涌进他的大脑,挤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捻了一下耳垂,疼痛像一把大锤砸向脑壳,海岸再次回归到视野中。
他环顾四周,这片海岸全是黑灰色的礁石,夹杂着碎贝壳和黑色的火山岩碎屑。陆地深处长着稀疏的植物,再远一点似乎有一条溪流冲刷出来的浅沟,往内陆延伸,边缘结着细密的冰晶。两侧长满青苔,在零下的气温里仍然保持着墨绿色的湿润感。
有植物、有淡水,起码有生存的希望。林云大致判断后,决定先找一个庇护所度过今夜。那种不分昼夜的灰白色正在往暗灰过渡,能见度在缩小,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云站起来,把疙瘩汤也扶起来,半扛半拖地往礁石滩后面的高地走去。地面布满碎石头,坑坑洼洼,艰难走了好一会,才终于踏出这片礁石滩。前方出现灌木,叶片小而厚,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他把疙瘩汤放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自己继续往上走。腿在湿透的裤子里抖,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膝盖几次弯下去又被他硬撑起来。
往上爬了将近二十米高,终于找到了一处岩壁凹陷,山体在这里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地面干燥,铺着细碎的风化岩屑,足够容纳两个人。林云为自己的好运气喝彩,快步走回,把疙瘩汤一步步拖上来,安置在洞穴最深处。
来不及交流,林云又自己出去,在最后一点天光里收集他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干枯的灌木枝、大把大把的干苔藓……他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捡东西的时候好几次把东西掉了又捡。
回到洞穴,用生存刀把枯枝削出细碎的火绒,用石头往刀刃上砸了十几次,才点燃火绒。他附身凑过去,极轻极慢地吹,烟越来越浓,然后火焰蹿起来。一小簇,橘红色的,在岩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妈妈~”疙瘩汤喊他。
“嗯?”眼前有了光,有种窒息许久终于喘上第一口气的感觉,林云深深长长叹口气,说,“好起来了。”
“是。”疙瘩汤伸长脖子,蹭蹭他的手。
林云用石头垒了一个简单的火塘,把火烧旺。岩壁挡住了风,把热气拢在凹陷的空间里。林云先仔细查看疙瘩汤的翅膀,确认之前骨折的部位因为剧烈运动再次错位了。他用手摸了一遍骨头的走向,低声说:“忍着啊!”随即双手用力,把错位的骨头推回原位。
疙瘩汤的身体剧烈地弹了一下,仰头发出一声压低的痛哼。
林云心痛不已,却不敢停下,用剩下的布条重新做了固定。
做完这些,他在火塘里添了几根粗枝,靠在岩壁上,面对火堆发了会呆。
他的身体终于可以停下来了,只剩下耳朵还在听。
听风穿过灌木丛、听海浪反复捶打礁石,每一个陌生的声音都被他的大脑捕捉、分析、判断……灌木丛里有移动的声音他听了几秒,判断体型不大,暂时安全。
他把生存刀攥在手心,不敢有一秒的松懈。
夜色渐浓,火焰忽明忽暗,疙瘩汤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进入了真正的睡眠。林云把手放在他身上,确认他的呼吸规律。然后,他把视线移回火堆上,红蓝相融的火苗在视野中渐渐失焦,他似乎看到一群小人在围着篝火跳舞……
他捻了一下耳环,疼痛还在,意识也在。
不知过了多久,气温跌到无法忍受的程度,林云往疙瘩汤的翅膀下挪挪,继续睁着眼苦熬。
他觉得自己一直都清醒着,身体却无端打了个激灵,下巴磕在胸口,又刷得抬起。他猛地睁开眼,正看到一支石刃抵在鼻梁处,锋利的尖端似有似无的压在皮肤上。
意识还没回笼,短暂的片刻里,林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鼻尖闻到了极淡的血腥味。
呼吸当即停住,他没有动,而是先瞥了眼身旁的疙瘩汤。见他好好睡着觉,才把眼珠慢慢转回来,沿着石刃的方向慢慢往上移。
“呦~”那人站在黑暗中,语调轻快,像在打招呼,“兽神的欺骗者醒啦?”
第20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