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哥哥、哥哥、小哥哥……”
林云顿了下,猝然转向船舱入口,正看到一个梳着低马尾的小女孩跑进来,目光扫过疙瘩汤,捂着嘴小小惊呼了声:“好大的鸟!”
林云看到翅膀下的林云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而后迅速化为狂喜。他翻身站起来,张开手跑向小女孩,似乎想蹲下抱住那个女孩,却重心不稳,脸朝下狠狠跌倒。他迅速爬起来,张开双臂抱住自己的膝盖,侧头靠上去,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低唤:
“小麦……”
林云在半空中,清清楚楚看到自己陷入幻觉,想提醒自己清醒一点,还没飘过去,耳边先响起一道熟悉的撒娇声:“哥哥,你怎么不和我玩啊~”
林云顿住……真的好熟悉,已经十多年没听过这句话了……
那段时间,他总有很多做不完的事,陪妹妹玩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转头扫过,总是先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然后,那双眼睛会在他的无视中渐渐暗淡。
好像是这样的……妹妹死前,他已经很长时间没陪她玩过了。
他要给奶奶擦身子、换药,要做饭、洗衣服,还要写作业、给菜园子拔草……分给妹妹的时间太少了。妹妹死后,他经常因为这件事陷入无法自拔的自我讨伐中,特别后悔没有多陪陪她,以至于在潜意识里封闭了这段时间的记忆。
他因为不愿承担痛苦,而抹除关于妹妹的记忆!
那么鲜活可爱的小女孩,被他锁在记忆的小黑屋里!
好可恶啊!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靠逃避让自己好受!
妹妹都死了!
他还在想怎么让自己好过一点!
现在,终于可以再抱住妹妹……
林云伸出手,摸摸小女孩的头顶,手指拂过发丝,划到后脑勺的马尾上,笑着说:“这种低马尾一点都不可爱,我以前真会敷衍。”他微微弯起眼,眼尾滑下一滴泪来,“我给你编个麻花辫吧,我现在能扎好看的发型了。”
林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空中交叉、翻转,看到泪水和血珠一起滴落在手背上,顺着肌肤的纹路汇集,再滑落。
他似乎叹了一口气,神色无比安宁。
第198章
幻觉原来是有气味的。
晒透的棉被的味道,洗发水的香味,和奶糖的香甜,混合出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林云第一次意识到,人类对气味的记忆力会持续这么久。时隔近二十年,再次把这股气味拥进怀里,林云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没忘。
不知道为什么,小麦的头发在滴水,凉凉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触感真实到令他止不住的发颤。小小的女孩背对着他,安静地坐着,肩膀窄窄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裙子下隆起两块小小的突起。
她还穿着那条裙子,白底的粉色碎花裙,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西瓜汁印子。是去年夏天,她吃西瓜的时候,汁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口,印子怎么都洗不掉。奶奶说,洗不掉就算了,在家穿也没外人能看到。
九岁前的林云不懂什么发型,大多时候只是给妹妹绑个马尾辫。反倒是这几年,部落的幼崽们都很亲近他,总是围着他玩闹。他撸毛撸到手软,偶尔也会顺手给小崽子们编辫子。他也给小花编过,小花的头发被汗浸透了,两人聊天时,他就把她的短发编成几条贴着头皮的细辫。
小花摸了摸,笑着说像虫子。
小花……
林云正在编辫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呀?”小麦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林云记忆里一模一样,圆圆的,瞳仁又黑又亮。和姐姐一样。
“没什么。”林云不敢看,把她的头转回去,继续编辫子。
左边一股,右边一股,中间一股,交叉,收紧,再交叉。他手指的动作平稳而熟练,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
小麦也不追问,自顾自地哼歌,旋律模糊,调子断断续续。歌词只有一句,翻来覆去地唱:“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重复……
重复……
不停重复……
林云听得胸口发闷,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刺痛,忍不住说:“别唱了。”
小麦咯咯地笑出声来,一边发出笑声、一边不停重复那句歌词: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
她的笑声和记忆中分毫不差,奶呼呼的,说不上的可爱,也说不上的诡异。林云头痛难忍,想让她停下。还没开口,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扬,颧骨的肌肉牵动眼角,露出一个喜笑颜开的笑。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脸……他真的在笑。
这不对。
他知道这不对。
可是小麦的头发就在他指间,温热的,滑顺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林云的手停下,笑眼中滚出泪来。
他从没教小麦唱过这首歌,小麦根本没有妈妈,唱什么只有妈妈好!
林云垮下肩膀,仰着脖子,双眼失神地看向半空。他的双手还支在胸前,手心仿佛抓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缓缓移向自己伸长的脖颈。
小麦的妈妈早就死了。
“哥哥~”
耳边响起小女孩清脆的喊声。
林云一激灵,和仰着头的小麦对上视线。她的脸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婴儿肥的小圆脸,和姐姐一个模子的大眼睛,嘴唇总是弯弯翘起,好像从未有什么不开心。
她的上唇有一条浅浅的疤痕,是她一岁多时,不小心磕到板凳角上,流了很多血。
后来,林云从购物软件看到给家具包边的防撞条,没忍住买了很多,但他身边已经没有需要保护的小朋友了。
“在想你。”林云说。
小麦的视线稍稍下移,似乎看向了那个尚不高大的小哥哥,她歪歪头,一字一顿道:“我也想哥哥了。”
林云的鼻子猛地一酸,喉咙里涌上一股结实的气团,沉甸甸的堵住气道。泪水再次涌出来,小麦的脸也在视野中变成一团灰白色的光斑。他拼命眨眼,想把眼泪挤出去,可根本无济于事。
他似乎想起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低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认真编辫子。
“小花是谁?”小麦忽然问。
林云顿住,胸口刺痛了下。
“她……”林云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清清嗓子,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噎,肩膀剧烈地耸动。他用手捂住脸,不想让小麦看到,但抽泣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狭小的船舱里反复回荡。
为什么提小花啊?
继续编辫子不可以吗?
他把脸埋进手臂里,每一次抽噎都伴随着胸腔的刺痛。说不清为什么哭。为小花、为海、为阿明、为风、为妹妹?为所有他没能保护的人?
“哥哥?”小花抬手擦去他的泪水,带着哭腔说,“我不想让哥哥哭。”
那触感太真实了,像真的一样。
林云抓住她软软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垂下眼皮,低声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到听不清,艰涩到几乎是从胸中硬挤出来的,他说,“我得活着。”
小麦笑了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咧开,露出碎碎小小的牙齿,轻快道:“好呀~”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退了两步,站在船舱门口的光里。
“那我走啦~”她笑嘻嘻地说。
“等下!”林云瞬间后悔,慌乱站起身,他伸手去抓她的胳膊,手指穿过她的皮肤,穿过温热的光……
小麦的身影在光线中越来越淡,裙摆上的碎花已经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晕,她还是笑着,说:“有人在等你。”
“再等!再等一会!”林云慌乱高喊,破碎的尾音带着嘶嘶啦啦的颤抖,“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给你编完”
小麦摇摇头,她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等……”林云扑上前,想要抱住她,却被自己绊倒,他顾不上别的,只抬头高喊,“小麦!”
抬起眼,却看见自己站在一片麦田里,麦子还没有熟,青绿色的穗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细密而均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地铺在田垄上,明暗交替,缓慢移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少年的手,指节还没有长开,甲缝里塞满了泥。
“哥哥”
“哥哥你看!”小麦跑到他面前,把两只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几颗野莓,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表皮破了的地方渗出淡粉色的汁水,染在她的掌纹里。她挑了一颗最大的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这颗最甜,给你吃。”
阳光从她脑袋后面打过来,把她毛茸茸的碎发照成了一圈淡金色的绒光。林云抬手摸摸她的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几乎听不见,咬着牙说:“对不起。”
小麦歪头看他,带着孩子才会有的单纯,似乎不懂他为什么一直道歉。
“哥哥不哭。”
眼前的小麦只是看着他,声音却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或许,是从麦田尽头的天际线那边?从云层上方某个他感知不到的位置?
“哥哥~”
他睁开眼,小麦还在,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
“我走啦~”
“不!”林云摇头,泪水滚下脸颊,染湿了小麦的手心,“别走,求你。”
“我真的要走了,”小麦还是笑着,似乎不受影响,只说,“别再找我了。”
话音落下,小小的身影便缓缓往麦田尽头飘去,越飘越快,越飘越远,身形也越来越淡。
“不!”
林云抬手去抓,去追,每走一步,脚下的麦田就往后退一截,泥土变硬变冷,青绿色的麦穗褪成灰白的粉尘。阳光一块一块熄灭,温度急剧下降,冷得他的牙齿开始打颤。
但他还在追,在不停跑,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须往前走。直到他的脚绊倒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林云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船舱里。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的液体,灌满了整个空间。船底传来龙骨被海流挤压的低沉嘎吱声,每一次震动的间隙都很长,像巨兽在呼吸。他趴在冰冷的舱底,胸口发烫,指尖冻得发麻。雨还在下,砸在头顶的舱板上,密密麻麻,像无数根银针坠落。
他缓缓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双腿,把自己卷成一个圈,却怎么都抹不去身上的寒意。
这时,他碰到了大腿外侧的皮制刀鞘。他按了按刀鞘,指尖顺着缝隙往里探探,那里有块凸起,藏在刀鞘内层皮革的夹缝里。
林云的手停住了,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手指熟练的探入,指尖勾出一个坚硬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