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海面上吹来一阵狂风,带着盐腥、腐烂和一种说不清的寒冷。


    绿色打了个寒战,回头望了一眼。光线已经完全消失了,天与海之间只剩下一道橙色的模糊界线。


    她收紧手臂,嘴唇贴着孩子的额头,步伐更快了些。


    高山部落的转移在落日前就已经开始。


    这源于小角独特的能力和母司大人超凡的决断力。


    庞杂的根系之间密密麻麻的颤动,成群的昆虫从地底钻出,鸟叫比平时低了两度。小角的判断没有根据,只有直觉。没人知道他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就连小角自己也说不清楚。


    直到母司大人开口前,他都以为,他会被母司大人随意打发。


    母司大人曾信任林云,也在小角发出灾难提醒时,选择相信小角兽人们大多五感敏锐,但单薄的生存模式让他们缺少判断的经验。母司大人也感受到了难言的焦躁,不同的是,她比常人多出一份决断力。


    在小角给出合理的推测时,她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小角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竭尽全力地控制住双手地颤抖他只能感受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但不清楚到底会发生什么那是全族四万余人的调动,也是四万条人命。


    在母司大人的追问下,他把人分成两批,成年人汇集到晾晒场,未成年的幼崽全都躲进堡垒学校。


    母司大人问:“你判断安全的根据是什么?”


    小角答:“直觉。”


    母司大人看了他几秒,问:“还需要做什么安排?饮食?避寒?药物?”


    山顶传来了低沉地号角,山下已经响起纷乱地脚步声……在未知灾难到达前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小角足足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如果是我担心的那种灾难,只能听天由命了。”


    对话到此为止,两人都没有提及工坊和物资,在绝对覆灭性的灾难面前,两人都选择、且只选择了生命。


    第一波地动山摇的强震碾来时,红砖建筑顷刻覆灭,已经紧急转移的人群,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但是,四万余生命,无一伤亡。


    和人群站在一起的小角不由膝盖一软,身侧的多得立即揽住他的身子,也察觉到了小角难以抑制的发抖他默默承担起这份沉重的责任,只是谁也没意识到。


    多得心疼的将他抱紧,靠自己的身体保护他。


    灾难在这里呈现不同的表现形式。


    高山部落建在火山岩台地上,地下深处层叠着千百万年来冷却的熔岩流,震动传来时不是脆性断裂,而是滑动和错位。兽鸣山前包括小草地农田的整片原野,像一块放置在冰面上的扁平冰块,受到绝对强烈的外力后,整块地面开始无序的东倒西歪的滑动。来自不同方向的巨力互相撞击,使地面像沸水一样翻滚。


    族人们四肢着地的趴下,依然像簸箕中的豆子,被颠簸的无处着力。


    多得被一股巨力甩开,半路中化出兽形,再次把小角牢牢压在身下。


    小角抓住他胸口的毛发,努力探出头,冲他大喊:“我自己可以!”


    花豹不理他,只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将他密不透风的护住。


    小角已经成年,看着也不瘦,可骨头架子硬邦邦地硌在多得的肚皮上。多得没在灾难中觉得多么恐慌,他早就不怕死了,这一刻却有一种隐秘的满足感,无端涌上一股泪意。


    地面每一次起伏、波动,就有人被掀起,相对较弱的人秧中接连传出骨折的脆响。有人摔倒了,被旁侧的人压住胳膊,不提防第二波震动又来,两个人一起被埋到泥土下。


    混乱的震荡中,母司大人将噗噗横携在怀里,两人同时摔倒。母司大人敏捷转身,把噗噗推开半步,自己却往支起的断枝上摔去。噗噗吓得惊叫,却拼尽全力往前一扑,伸长胳膊,将手掌垫在母司大人后脑和断枝之间。


    温热的血液溅到母司大人的眼皮上,她也无暇查看,而是双眼死死锁定兽鸣山的方向。


    平锥形的山体在昏暗的尘烟中若隐若现,下一瞬,兽鸣山竟清晰的出现在视野里。


    光……


    火光!


    电光!


    遍布整个夜空的巨大闪电,仿佛劈下一道灼热的引线,将兽鸣山点亮。


    山顶迸出一道刺目的橘红色亮光,眨眼间膨胀成一片白炽的火焰,像是整座山猛地吸入一口气,然后把五脏六腑一并吐出来。浓重的黑烟冲天而起,在火光的照映下翻涌成蘑菇状的云团,边缘被岩浆染成暗红色,中心是骇人的浓白。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的焦臭,然后,声音才迟迟到达。


    先是一阵压入耳膜的低频闷响,随即爆发撕裂天地的巨响。如果不抬头看的话,会让人觉得这巨响如同炸开了一整座山……事实上,兽鸣山确实炸开了……


    “躲避!”母司大人高声呼喊,并用尖锐刺耳的口哨传递“躲避”的暗号。


    不过几个呼吸,第一波碎石砸进队伍。磨盘大的石块砸在地上又弹起,翻滚着撞进人群里;桌子大的石块轰然砸落,地面一震,撞倒了一片人。有人在惨叫,但惨叫声立即被更猛烈的爆炸淹没。


    第二声炸响接踵而至,山体从中间断开,岩浆涌了出来,沿着残根流淌,缓慢,但势不可挡。


    “跑”


    母司大人的吼声穿透了爆炸的余音,她沿着队伍外侧奔跑,速度极快,步伐却异常稳健。偶尔弯下腰,捞起摔倒的人夹在腋下,或是扶住跛脚的半兽人。


    “跟上!”她的声音穿透混乱,沉稳的发出各种指令和哨声,像一根长长的线,把四散的人群串起来。


    人群混乱一阵后,开始有序散开,像水流遇到礁石一样分流。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绕,数十条支流在母司大人的指挥下各自寻找安全的路径,又在更远的地方重新汇合。


    火光在她背后翻涌,将她的影子映在幕布一样的尘埃上,像一座高大而威严的神像。


    花豹也在跑,火光照亮了他前方的路,也照亮了一块块从天上坠落的石头。他跑的并不快,一边观察着石块砸落的轨迹,一边谨慎的微调方向小角趴在他的背上,呼吸又轻又急,手指紧紧攥着他脖颈处的皮毛,存在感十足。


    多得前所未有的小心,也前所未有的珍惜这一刻。


    可还是不够……


    在覆压而来的绝对力量面前,多得的小心谨慎,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块比房子还大的巨石,被撞击改道,急速向两人抵近时。多得只来得及变回人形,接住从背上跌落的小角。似有似无的肌肤相抵,甚至来不及拥抱一下,立即全力将他扔出去……


    快到来不及看清小角是否安全,快到来不及转回视线,巨石的黑影便笼罩上来……


    多得闭上眼睛,心想:


    原来就是这一刻。


    死亡前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他的世界一片漆黑,没有声音、没有火光、没有硝烟……也没有疼痛?


    多得唰得睁开眼……


    第194章


    小草地农田上无遮无拦,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族人们在田垄间奔跑,数不清的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砸进泥土里弹起半人高,再落下时已经换了方向。没有人能预测下一块石头会落在哪里,只能跑。


    母司大人的口哨声穿透爆炸的余音,隔空指挥大家从不同方位绕行,危机四伏的原野上,数万人有效划分,没有踩踏,没有推搡。每次有石头砸进人群边缘,外围的战士便用身体挡住飞溅的碎屑,让中间的人先过。


    火山灰先于岩浆到达地面。细密的灰色粉尘像一张巨大的纱幔,从兽鸣山方向铺过来,落在人的头发上、睫毛上,让眨眼都变得沉重。


    空气变得干燥粗粝,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砂纸打磨。


    岩浆从山体裂缝里涌出来,橙红色的膏体不急不缓地顺着山脊往下爬,速度不快,所到之处的草木直接在高温里化作飞灰。


    山脚下的空气开始扭曲,热浪一层层推过来,烤得人皮肤发紧。


    多得睁开眼的时候,漫天烟尘还没有落定。


    他抬头,只能看到黑乎乎的尘烟,他低头,看见自己四肢完好的站在原地。他试着吸了一口气,烟尘呛进气管,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弓了起来,胸腔疼得像被人用钝器捣过。


    但他还活着。


    在梦里重复过无数次的死亡,没有发生。


    是谁救了他?


    他的双手在抖,腿也在抖,脸上被碎石割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液混着泥土贴在皮肤上,分不清哪里在疼。


    他转过头,想找小角,却先看见了那块比房子还大的岩体。它砸落在田垄之间,入土三尺,棱角锋锐,带着高温灼烧过的焦痕。石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土块的缝隙缓慢扩张。


    是谁救了他?


    多得想过去,膝盖软得接连摔了好几下,几乎是匍匐着爬过去的。


    小角跪在石块边的地上,身上沾满泥土,手指抠着巨石的突起,十根手指用力到发白变形。肩膀死死抵住石面,脚跟在泥土里蹬出两道深槽。他用尽了全身每一丝力量,但巨石纹丝未动。


    “小角……”多得扑过去,抓住小角的手腕,无意识的揉了两下,说,“别急,我来。”


    小角盯着石头下面,失神地喃喃道:“快!他很痛!”


    多得化出兽形,和路过的几人一起,用肩膀将巨石掀开。


    巨石下面一片泥泞,其中一个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血肉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另一个腿断了,石头离开身体的一瞬间,他的惨叫声尖利的穿透耳膜,然后戛然而止,痛得昏了过去。


    多得盯着巨石下的两人愣了一瞬,也许只有短短半秒钟,便迅速回神。他没有说话,接过小角递来的衣服,将活着那人的断肢处绑紧,简单的止血,背到背上立即开始转移。


    母司大人的命令不间断的传出,落石的密度已经明显减小了,岩浆像牙膏一样缓缓往下淌,气温几度攀升,四周亮了很多。


    没人敢赌火山的脾性,母司大人也不敢,她远远和小角对视一眼,却不是为了寻求答案……


    “化形!”母司大人的声音劈开热浪,“载人,往南!”


    话音落下,兽人们纷纷化形,庞大的身躯伏下来,示意身侧的族人爬上来。一个崴了腿的人秧被同伴抱到猛兽背上,紧接着又拉上来两个跑不动的伤员。猛兽低吼一声,肌肉在皮毛下滚动,驮着三个人跑得脚下生风。


    豹、狼、熊、猞猁上千头猛兽在狼藉的农田上现身,四足翻飞掀起泥块和草屑。每头猛兽的背上都驮着四五人,有人死死抓着皮毛,有人伏身贴着兽背,有人手里还拽着别人,半挂在兽腹侧面。


    一个失去双臂的残疾战士躲过两颗落石,断肢处佩戴着银灰色的金属臂钏。臂钏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甚至带着反复擦拭无数次而产生的温润的光泽。他低头看看那枚装饰一样的臂钏,然后略显生硬的伏下身体。脊背弓起,骨骼噼啪作响,肌肉拉伸重组。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头四肢完好无缺的灰狼。


    灰狼的身体晃了晃,不太熟练的重新寻找平衡,前肢上的两枚臂钏映出暖阳般的火光。他原地踏步几次把身体稳住,驮起身侧的同伴,加速蹿了出去。


    多得也化出花豹,脊上驮着小角和那个伤员,四足踩着泥土和碎石,越过田垄,直到眼前出现一道人工开凿的宽阔河道。


    慧农河到了。


    猛兽们依次停在堤坝边,让背上的族人滑下去,没有停顿,再次折返寻找落单的族人。


    岩浆已经缓慢蔓延到兽鸣山的山脚,距离高山部落的后山还有一段距离,暗红色的膏体所到之处,岩石被高温烫得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族人们趟过河水,爬到慧农河对岸,纷纷转头望向山巅的橙红色火流……那里,有他们的家。


    母司大人站在人群中,身体挺得笔直。她也望着燃烧的兽鸣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被火光照亮了岩石般的轮廓。


    海水退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崩裂的余响还在天地间回荡,空气里弥漫着咸腥腐烂的臭味,混合了来自地底的硫磺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绿色环顾周围,略点了下人数。第一波地震袭来时,五十高山族人和八百湖边人,瞬间折损近半。能走到这里的,还不足四百人,但都是最强壮的。


    她站在一株古树的板状根上,把孩子换到左臂,扬声喊:“所有人,把自己固定在树上。”她指指身后那些粗壮的、根系嶙峋的古树,再次催促,“快!来不及了!”


    树不多,稀稀疏疏地戳在滩涂边缘,每一株都有数人合抱那么粗。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泥里,盘成一座木质堡垒。这些树在这片滩涂上站了几百年,经历过无数次风暴和潮水的冲刷,根系扎进了地下深处的岩层。


    没有人质疑绿色的判断,零落的人群重新开始移动,各自寻找粗壮的古树,用衣服或麻绳将自己绑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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