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兰树从绿色怀里接过苏野,用背带把幼崽捆在自己胸口,绕了两圈,又多绕一圈。
绿色沉默的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出声。
兰树的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只抬起手揽住绿色,用力吻了她一下。
绿色对他笑笑,拇指压住他的唇角,低声说:“活着。”
轰鸣声从天际滚来,打断了所有动作。
她回头。
海床上空,天与地的交界处,出现了一条白线。
起初,那道白线细得像一根绷紧的银丝,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亮。随即快速升高、变粗,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从地平线上生长起来。几个呼吸之间,银丝变成了白墙,白墙还在往上升,升到让人必须仰头才能看到顶端的高度,像是把整片海洋完全颠倒过来。
高达百米的水墙,像倾倒的断崖,以吞没一切的气势往滩涂方向盖来,震耳欲聋的咆哮让人颅骨都产生共鸣。
有人在叫,有人反复念叨同一句祈祷词,然后连这些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快速逼近的轰鸣。
绿色把身体压在古树的树根上,手臂环过去,手指在树干的另一侧扣紧,双腿绕住树干,脚踝锁在一起。她把自己绑在这棵树上,不过深呼吸了几次,便感到了整个海洋的重量砸在背上。她闷哼一声,喉间立即涌出血丝,又被她恶狠狠的咽下。
耳膜被压力堵死,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沉闷的轰隆,又苦又腥的海水挤进牙关,灌进口腔。树根在她怀里震了一下,整株古树被海流推得往一侧倾斜,树根从淤泥里崩出闷响,泥土被掀翻,但树没有倒。
海水从她身体两侧撕扯过去,像是无数只手要把她从树上剥下来。她的手指在树皮上抠出了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树皮纤维,手臂的肌肉痉挛着收紧。双腿被海流冲得浮起来,脚踝还死死勾着。
水中有什么重物撞过来,擦着她的腰侧冲过去,带着木头的碎屑。她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全是昏黄翻涌的浊水,气泡成群地掠过她的脸。
似乎有个人形的东西从她身侧冲过去,她伸手去抓,指尖擦过,没抓到。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波冲击过去了。
海流从正面碾压变成侧向的撕扯,水声有了节奏,一吸一退。
绿色抓着树枝浮上去,脑袋探出水面,猛吸进一口气。
她睁开眼睛。
滩涂消失了。
满眼都是生长的海。
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枝、连根拔起的小灌木,巨型鱼尸。几十个族人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有的抱着浮木,有的空着手在浪里挣扎。
绿色看见兰树,他还在旁边的那株古树上,半张脸淌着血,一条胳膊箍着树枝,另一条胳膊牢牢圈着胸口的苏野。
苏野在哭,嘴巴大张,小脸憋得通红。稀疏的发丝黏在脸上,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像刚出生时声嘶力竭的宣告,宣告她活着。
绿色没忍住笑了下,很快移开视线,颤巍巍的站在树枝顶端。不知哪里的血被海水冲成淡粉色,沿着小腿往下淌。她用自己听不到的声音召集大家互相帮助,喊了几声意识到大家都听不到,只好用手势代替。
看到大家已经开始自救,绿色才觉得肺里挤进了新鲜空气,终于喘上一口气。
水面上,兰树朝她挥手,示意她查看自己的伤口。绿色实在没那个力气,也完全不在意死不了的伤,反倒对他抬抬下巴,隔空飞去一吻。
她转头看向大海。
远处的海面已经平静了,水面向内陆推进数十公里,整个三角洲都被淹没了。
黑黄的水正在缓慢地往海里退,拖着泥沙和碎片一起回流。
她靠在枝桠间,低头贴住树皮,闭上眼。喉间发出几声嘶哑的笑,尾音中又牵扯出一声沉闷的抽噎。
树皮湿凉,有淡淡的苦味。
活着就是这种味道。
鱼翼部落的地形承受不住地底传来的压力,整片山地像被摔碎的骨瓷盘子,裂缝从脚下接连炸开,将完整的石原切割得支离破碎。高低错位的岩层犬牙交错,刚才还在同一水平面上奔跑的人,下一脚便踩空坠入沟底。牙齿一样的岩石咬合在一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岩浆在裂缝深处翻涌,像伤痕上的血液。
海水倒灌,撞上滚烫的岩壁,爆发出冲天的白色水雾。整片海岸都被笼罩在灼热的水蒸气里,能见度不足五步。
余震一波接一波,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
海背着林云,抱着小花,在这片碎裂的大地上逃窜。
他的上半身前倾到与地面平行,每一步落下去,足尖都在接触岩面的瞬间微调方向,避开松动的碎石和正在扩大的裂缝,小腿的肌肉在连续的爆发中硬得像铸铁。林云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起伏,和紧绷的肌肉。小花缩在海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襟,指节发白,默默淌着泪。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跑着跑着就消失了,有人被飞溅的岩浆烫穿了小腿,有人摔倒,还没站起来,就被落石砸成泥。
灾难面前,人人平等。
下一秒,海的脚也踉跄了。
他的右脚踩进一道裂缝,小腿被卡住,本能使他迅速把腿抽出来,但余震造成的岩层错位更快,裂缝两壁的岩石瞬间合拢。
没有听到骨头碎裂声响,只能听到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夹成血泥,皮肉、骨骼和肌腱在岩石的咬合中碾碎。血液从石缝边缘迸出来,溅在林云垂落的小腿上,温热的。
海在剧痛中失去平衡,倒下前,将身上的两个人用力抛出:“快走!”
林云和小花飞离了正在合拢的裂缝边缘,摔在前方的碎石地上。
海的身体向后倒去,后背撞上一块倾斜的岩板,右腿还嵌在石缝里,整个人半倚半坐地卡在那里。头垂下来,看不清表情,仍在低喊:“走啊!快!”
林云从碎石地上撑起来,手肘和膝盖都磕破了,他回头,只能看到水雾弥漫,海的轮廓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
喉咙里像是爬过一条湿冷的蛇,从嘴巴直往下钻,沉甸甸盘踞在他的胃里。
他往下咽了咽,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喊海的名字,没有冲回去,小花趴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刚爬起来又摔倒,露在外面的脚踝肿得像个畸形的肉瘤。
“走!”林云抓住她的手腕,扯着她从地上站起来,两个人开始往远离裂缝的方向走。
脚下的岩石在持续抖动,有的地方踩上去是实的,有的地方踩上去会往下沉半寸,不知道哪一脚会踩进新的裂缝。
水雾越来越浓,海水倒灌的蒸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度高到呼吸时鼻腔发烫。
“别怕!”林云的视线被限制在三步的距离内,他半抱着小花,不住的安慰她,也在安慰自己。
小花跛着一条腿,每一步都疼的忍不住倒吸气,但始终没有发出痛呼。
林云说:“我们一定能走出去,坚持!”
然而,不过走了几十米,脚下的岩石骤然消失。
林云踩空的那一瞬间还在往前迈步,身体的重心已经移过去了,脚底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他和小花一起坠落,身体擦着粗糙的岩壁滑下去,皮肤摩擦出灼痛,又很快被一块狭小的石台接住。
石台只有一张凳子大小,支在断崖上。两人紧贴着崖壁,不敢乱动,唯有高声呼救……可无人回应。
林云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往上看,他们滑落了四五米,崖壁断口锋利如刀削,石面被水汽打湿,没有可以攀附的凸起。往下看,裂缝深处流淌着岩浆,暗红色的岩浆在底部明灭。热气从下方涌上来,带着硫磺的焦臭和足以灼伤肺叶的温度。
余震还没停歇,每一次震动都让脚下的岩面轻微晃荡,仿佛随时会从断壁上剥离,坠入深处的岩浆中。
林云用力闭眼,又迅速睁开,再次冲上方的断崖高声呼救:“有人吗?”
“救命!”
“我们在断崖下!”
一边高喊,一边在心里做出满是绝望的判断:
没有上去的路。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
只能自救!
小花抬头看林云,林云正仰头估算断崖的高度,手指抠在石壁上寻找可以借力的缝隙。
小花叫了他一声。
“别怕,”林云没回头,努力稳住声线,安慰道,“我们可以。”
“我不怕,”小花说,她摇晃一下林云的手腕,提高声音说,“我觉得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林云应了声,没有回头,双眼快速扫过周围,思考自救的办法。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他的风,他舍不得风。
更不能让小花被困在这里,小花那么小,要想办法救小花!
林云的胸口像塞了一团火,一张嘴就要从牙关喷出来,便咬牙死死忍住,竭力逼迫自己思考。
“选择,”小花语气平静,完全不受环境的影响,甚至还笑了声,“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选择了。”
话音落下,她的骨骼一阵噼啪作响,肩胛骨向外隆起,肌肉和皮毛从皮肤下翻涌出来。
林云愣了一瞬,察觉到不对,立即低头去看。就见她的肩膀已经化成了兽形的前肢,健壮的肌肉在皮毛下鼓胀。
小花的聪慧经常让林云忽略,她其实是个实力很强的半兽人幼崽,兽力稀薄,但可以部分兽化肢体林云意识到什么,双眼微微震颤,立即高声喝止她:“你不要乱来……”
“只有这一个办法。”小花的嗓音被高温灼到沙哑,但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迟疑。
林云想后退,但后背撞在石壁上,台面太小了,稍微移动一下就有可能掉下去。他拧动手腕想要挣脱,但小花的力道非常大,完全不受林云的干扰。
他只能摇头,凌乱的高声怒喝:“你敢!我不!我宁愿去死……”
小花没说话,只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孩子,素净的小脸上没有任何一丝犹豫和不甘。她似乎真的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并无比坚信自己的正确,决绝的神情甚至带出一丝肃穆,
林云再次怒吼,嗓音破碎而尖利,带着粘稠的绝望:“小花!你不能这样!”
小花没回应,甚至没看他。只面无表情的盯着头顶的断崖,做好判断后,劲瘦的腰身旋转半圈蓄力,右手猛地用力将林云高高抛起。
“小花”
林云的怒吼被蒸汽和余震的轰鸣吞没,可他的悲恸和愤怒、不甘和绝望,全都黏在心底无处释放。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到被塞入两次余震的间隙,又很慢很慢……林云感到自己飞了起来,断崖的剖面在他眼前滑过,湿滑的岩石、蒸腾的水雾、小花因反作用力坠向岩浆的身躯……所有画面都很清晰。
他似乎流泪了,还没凝聚就被高温蒸干。
他看到了崖顶的边缘,碎石、蕨草、一条断裂的岩脉纹路……可他不想伸手。
随即,他清晰而缓慢的感到上升的势能在衰减他的身体在距离崖顶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住,骤然开始急速下坠小花以命换命的拯救,到头来却是徒劳的无用功。
在向下坠落的那一刻,林云闭上眼,脸上扯出一抹笑。
这样也可以……
只对不起风一人就好了,风不会怪他的。
第19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