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战船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八成,越到收尾阶段,暴露出的问题就越细、越杂、越要命。林云坐在船头,把这些问题一项一项写在纸上,每一条后面标注解决方案、负责人、完成时限。旁边围了一圈工匠,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烤鱼。


    “排水阀的事,金去盯着翻模,砂型烘干了再浇铸,别抢时间。”林云头也不抬,边写边说,“钢箍差的那点尺寸,大概率还是木料运出干燥室后又变了,下一批木料的浸油时间加倍。量一下主桅现在的实际围径,按新尺寸重打,旧箍留着给副桅用。”


    说完抬头,目光落在阿明身上:“炮窗不是别的地方,打仗的时候铰链断了翻不上去,炮口就堵死了。技术的事我去找鸣雷,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做。”


    阿明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


    林云把本子合上,递给小花,顺势按了按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发涩,这是连续熬夜后身体发出的信号,他早就习惯了。


    “去睡会吧,”阿明把他拉起来,说,“我让人在洞壁上挂了两层棉被,声音确实小了点。”


    林云笑了下,想说“浪费”,临到嘴边又忍下了。阿明和金真的很会疼孩子,只是他不习惯这样的照顾而已。


    海浪拍击岩壁的闷响从山体深处传上来,被子的隔音效果寥寥无几。工坊的碎石机也在工作,沉重的锤击声和海浪一唱一和,吵得人想吐。


    白虎趴在床边,尾巴急而快的在地面上横扫,带来一阵沙沙声,显得有些烦躁。


    林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脑子里便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东南三角洲的造船进度比这边慢了几个月,人员成分也复杂,风一个人能不能压得住那些老顽固……这些念头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虫子,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再醒来已经是黄昏了,林云精神好了点,搓把脸准备去接着处理工作。


    刚出洞口,就看到疙瘩汤在低空盘旋,夕阳的金辉洒在羽毛上,整个鸟都金灿灿的。


    “干嘛去了?”林云扬声问。


    疙瘩汤是属于天空的,从他会飞那天开始,林云一直没限制过他的行动,最多也就问一句去哪了。


    疙瘩汤收起翅膀,落在狭窄的山道上,失去光照后,羽毛变成了黑红灰。他低头蹭蹭林云的脸颊,夹着公鸭嗓说:“海里。”


    林云猜,可能是飞去了海面上某座小岛,便嘱咐道:“大海非常大,不熟悉的地方不要去,量力而行,知道吗?”


    “好~”疙瘩汤异常乖巧,看着林云点点头。


    林云问:“吃饭了吗?”


    疙瘩汤说:“烤鱼,多。”


    “行,吃饱就去玩吧。”林云抬手顺顺他眼下被疾风吹乱的绒毛,又叮嘱了句,“在外边只能吃认识的植物,别把自己搞中毒了,我们会担心你。”


    “记住~”疙瘩汤乖乖点头,又歪歪头,问,“去哪?找爸爸?”


    林云顿了下,也忍不住有点想风,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想着,便回身从山洞里拿来一个束口袋,牢牢绑在疙瘩汤的脚上,说:“去吧,帮我把这个袋子给爸爸。”


    疙瘩汤得到准确的答案,又低头蹭蹭他,说:“爱妈妈。”


    林云憋笑,轻拍了他一巴掌:“叫阿父。”


    疙瘩汤轻轻一扇翅膀,灵巧地飞走了,半空中留下一串粗噶地:“妈妈、妈妈、妈妈~”


    东南三角洲的空气更湿、更重,从滩涂烂泥里蒸起来的水汽混着腐臭味,蚊虫多得能糊住人的眼睫毛。退潮之后露出的泥滩上,到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招潮蟹,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这边的造船厂规模更大,船坞中并排停靠着6艘战船,进度均已过半。在鱼翼部落验证成功的工序,会在这里投入批量生产。


    湖边部落的族长石骨,是个一百多岁的老兽人,自称脾气比命还硬。


    他对造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见,但他有他的一套逻辑:这船造好了,归谁维护?停在哪?打仗的时候谁冲在前面?打赢了,战利品怎么分?打输了,谁来承担损失?


    这些问题,林云在计划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在兽神地见证下签过协议、按过血印。但协议是协议,为自己争取利益又是另一回事。


    石骨三天两头就拉着风提“建议”,说他们部落贡献最大,应该给他们更多利益。又说船造好之后应该停靠在湖边部落,而不是三角洲的港口,这里不安全。


    每次都是同一套话,每次风都说:“按协议办。”


    今天,石骨又来了,还带了七八个族里的长老。


    石骨站在最前面,背着手,仰着下巴,青灰色地鳞片从脖颈爬到脸侧。一开口换了新要求:“船上的舷窗数量太多了,船体肯定不经撞。火药又危险又占地方,不如少装几门炮,多留点位置给战士们。”


    风正在算钢铁的用料,手边堆着半尺高的草稿纸,纸角被一块规整的石块压着,纸张下面还露出啃了一半的干饼。


    从来到三角洲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争分夺秒的处理工作,争取早日返程。加上这段时间闷热难耐,心情本就烦躁,此刻又听到这种无知的要求,不免哑然失笑。


    他没看石骨,也没让座。把炭笔随意甩在桌上,拿布擦了擦手指,放松的靠在身后的树桩上。


    风的身量,在兽人中也是最高大魁梧的那一类,此刻就算坐着,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不笑的时候,眼皮半垂着遮住湛蓝色的眼眸,甚至给人一种阴森感。


    “火炮的事没商量。”风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只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这不是渔船,是战船。减了炮,让战士用爪子战斗?还是用牙?”


    石骨皱起眉头,刚想反驳,风没给他机会,略带嘲讽地说:“思想落后就别张嘴惹人发笑,干不了这个族长,就换人来跟我对接。”


    石骨的地位被挑衅,立即怒目瞪视,上前两步正要开骂。风“嘭”地拍一下桌子,直接打断他的话。


    “你是不是忘记了,”风探身,修长的手指点在桌面上,他盯住石骨的双眼,微微笑着问,“今天的一切是谁给你们的?”


    石骨顿时愣住,没出口的话也彻底被咽了下去。


    风从木案上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对着众人,上面是林云的字迹,下面是七个歪歪扭扭的血指印。


    他稍稍放缓语调,语气中却更显森然的寒意:“签协议前,我们共同告知了兽神,上面的每个字,每个血指印,兽神都记着呢。”他抖了下纸,说,“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船建好后,归属高山部落,用作战时统一调度。湖边部落只是受雇修建,对这艘船没有任何使用权。”


    又说:“五年间,高山部落慷慨提供物资,饮食、种子、技术、工具,从未有一次短缺。高山部落养了你们五年,现在你们又吃饱了撑的来跟我找事?”


    “如果觉得协议不合理,现在可以退出。”风把纸重新叠好,压在石头下面。


    他看着石骨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退出后,你们就回去过你们原来的小日子,这边的一切都和你们没关系。想顶替你们工作的人,能从这里排到索朗之眼,我可不怕找不到工人。”


    石骨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没想到,风会突然强硬起来,以前的风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风,总是先听大家说话,把每个人的意见都记下来。然后一条一条地商量,找到一个让各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有时候,为了调和某种分歧,他甚至会花费一整夜的时间,坐在篝火边上跟人磨嘴皮子。磨到对方彻底没词,不得不妥协为止。


    很多人以为这就是风的性格,温和、克制、不喜欢冲突。石骨也这么以为。


    可直到这一刻,石骨才意识到:一个在短短几年间,从零开始执掌庞大部落的小崽子,真的会温和吗?


    风以往用于示人的形象,在石骨这些百岁战士眼中,就是纯粹的乳臭未干。给他脸面,不过是因为他背后的高山部落。


    然而真相是,风刻意做出的耐心,只是一种揠苗助长的自我训练没有什么人一出生就会解题,也没有人天生就是个强大的领袖。他一直在努力提升自己,训练自己在纷杂的意见中,读懂对方的真实想法,并在拉锯中找到最优解。


    这不是天性,是选择。


    “还有什么问题?”风问。


    没有人回答。


    “回去工作。”风重新坐好,拿起炭笔,低头继续计算。


    石骨站在原地,直直望着风,想说不甘,可最后还是灰溜溜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散乱而仓促,像是涨潮时被浪头追着跑的螃蟹。


    造船的技术牢牢掌握在高山部落手中,没有高山部落的指导,他们什么也做不成。抢不到更多的利益就算了,起码守住现有的利益,回去过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还是算了吧!


    他们走后,绿色从旁边过来,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女孩。身后的兰树端着一碗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放到风手边。


    这些天,绿色一直跟在风身边,也把风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


    “生气了。”绿色说。


    风端起碗一口气把水喝完,淡淡回答:“没有。”


    他把炭笔搁下,抬头看向西边的天际线。


    落日正在往树林里沉,把整个三角洲的泥滩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色,浅水洼里的反光亮得像碎玻璃。另一面边的海面正在涨潮,要不了多久,就会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淹没。


    他已经21天没见到林云了,他们从没分开这么久过,一想到林云,他心里就空落落的难受。


    “我明天回。”他把图纸卷起来,递给绿色。


    兰树在旁边轻轻开口,问:“湖边部落的人再找麻烦……”


    “直接赶走,真当我们是傻子呢?”风拿起那块干饼,咬了两口,冲兰树挑挑眉,问,“怎么?怕我们50个人干不过对面800人?”


    绿色和兰树对视一眼,都觉得风太乐观了,石骨那么得寸进尺,不就是因为湖边部落人多势众?


    两人都因湖边部落的不知好歹产生些烦躁,正不知道从何劝说。天边忽然急速掠过一道黑影,在头顶盘旋几圈后,稳稳落下。


    翅膀掀起的气流拂过几人,绿色怀里的小女孩砸吧砸吧嘴,睁开翠绿色的眼眸,带着点睡意喃喃:“大鸟鸟~”


    疙瘩汤对小女孩抬抬下巴,吊儿郎当的吹了声口哨。然后不要脸的把头钻进风的怀里,还没开始放肆的猛男撒娇,就听风沉下声音问:“不是让你保护云吗?怎么又乱跑?”


    疙瘩汤飞这一趟的本意,也不是真的想这个臭爸爸了,不过是待在海边不舒服,想给自己找点事溜溜弯。但他不会说太复杂的话,只好赶紧抬起自己的大脚,示意脚上的束口袋。


    风脸上的表情柔和一瞬,又绷起脸瞪他,说:“明天一早就回去,跟你说了多少次,要好好看着他,他一个人遇到危险了怎么办!”


    疙瘩汤忙不迭地点头,比起这个强大到给鸟压力的臭爸爸,他百分百更喜欢妈妈。要不是实在无聊,谁想来这里受批评啊!


    绿色也来点精神,在旁劝了两句:“好了好了。孩子也不容易,大老远飞过来,还没喘口气就被你一顿好骂。快看看云送了你什么?”


    风已经偷偷把束口袋捏了一遍,没捏出来是什么,便直接塞进裤兜里。转身用指关节轻轻戳几下小女孩的脸,柔声喊她的名字:“苏野,想不想和疙瘩汤去捉螃蟹?”


    “想!”苏野立即从绿色身上跳下来,转而抱住疙瘩汤的大腿,被疙瘩汤一晃一晃的带走了。


    绿色见他一脸温和的神情,简直和刚才判若两人,忍不住八卦:“你俩真的不生?我看林云也很喜欢小崽子,谁家的他都想逗逗。那么温柔一个人,要是你们有自己的小孩,不得宠上天去。”


    风低头笑了下,随意敷衍道:“哪有时间。”


    “也是,事情太多了。”绿色点点头,自然地把话题进行下去,“苏野闹腾起来也很烦,特别是我在工作的时候,只能让兰树抱远点。”


    风听出她隐含的炫耀,笑了笑没接话。绿色的性格还是那么直接,也很偏爱自己的小崽子。


    当初说让林云取名字,结果她先一步选中了“希望”,又不想和好运家的女儿重名,便让林云取个同样含义的名字。林云也没想到取名字会这么难,被迫抓耳挠腮地想了好几天,才选出一个令绿色满意的“苏野”。


    是草木复苏,野蛮生长的意思,又能和一家人的名字相互呼应。


    取名字太耗费精力,林云事后感叹道:“完蛋了,我们自己的孩子叫疙瘩汤,感觉是有点敷衍哈。”


    风当时正在算什么数据,没太走心,随口接了句:“下个我好好取。”


    话音落下,林云没吱声。


    过了会儿,忽然走过来挤到他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脖子,紧紧把自己贴在他胸前。风立即回想刚才说了什么,慌忙放下笔将他抱紧,亲亲他鬓角,问:“我是不是……”


    林云打断他:“这是本能吗?”


    “什么?”风没听懂。


    “想要繁衍的本能……”


    “不不不不不!”风赶紧摇头否认,语速颇快的连连保证,“我没那个意思,我没那个本能,我一点也不想生!我只想和你一起!来个小崽子跟我抢你,我绝对受不了!我刚才的想的是,下个孩子可能是只呆头鸡什么的啊……还能让疙瘩汤带它学飞?”


    林云靠着他胸口,过了好一会才嘟囔道:“呆头鸡太丑了,我才不养。”


    “嗯,好~”风碰碰他额头,说,“我们养个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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