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从那天起,林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防御,如何保卫现有的家园。他时常陷入一阵莫名的恐慌,总是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总觉得,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季里,他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口诉计划由风代笔。后来能拿笔后,他就整日整夜的伏案作业,草图一张接一张,改了又改。
他把自己锁在雪白的纸张中,废弃的纸团埋到小腿,饿了就扒两口饭,困了就靠在风的身上睡一会儿。
那个冬天,他写出的草稿垒起十几摞,数百种工艺,上万种材料,几十万个互相嵌合的零件。以及,发展总纲和数道分则,具体到每一天的发展计划。
做完筹划,他累得病了许久,直到春暖花开才渐渐好转。
最终,在把其他工作都安排完之后,鱼翼部落的庞杂工程,却压在一个小小的半兽人幼崽身上。
小花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能在混乱的数据里找到秩序,也能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在还没画出一张草稿之前,林云就已经决定让小花负责这边的一切了。
他把小花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指引她观测日月星海的轨迹,分析云层厚度与风力衰减的关联,从天象变化中总结规律。还教导她每天绘制潮汐表,摸清潮汐涨落的固定周期、洋流流转的隐秘路径,进而预判海况、避开海洋凶险。
他从来就没打算只让她做一个制盐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把他的计划完美落地的执行者。
小花做到了。
洞口灌进来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和洞内的木屑味、铁锈味、焦炭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工坊独有的气息。
呛人,却让人渐渐踏实。
林云收回思绪,跟在小花身后继续往前走。
岩洞前面的空地上,金和阿明站在一起闲聊,见到林云,两人一起上前行了个半礼。
林云没有托大,也弯腰行了个礼。
金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话里总是带着遮掩不住的喜爱:“快来看看吧,检查完就快回去。你在这又睡不着,不让你来你还不放心。”
换成其他据守一方的重臣,或许不敢随意说这种话。但金的为人和他本身的分量,让他可以直白地表达内心所想。林云也知道,金是真的关心他。
通风的空地上,搭了几十排简易的晾架。架子上码着切成方料的木材,截面朝外,能看清年轮。每根木料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四周通风。
金从架子上抽出两根不同的短料,递给林云:“知道你要来,昨天刚运出来。”又分别介绍了两种木料,“左边的自然风干八个月,右边的低温烘干窑半个月。怎么样?”
林云双手掂了掂,比普通的木材轻,敲一下声音偏闷,含水率很低。两种不同工艺制得的木料,只凭手感分辨不出差别,于是不吝夸奖:“这手艺拿捏的,没缺点了。”
金转身指向另一个方向,“捻缝的桐油,你去年说强度不够,我一口气做了30种配比,带你去看闭水试验。”
几人出了溶洞继续往西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山道,两侧的岩壁逐渐收拢,形成一条天然的通道。
穿过通道之后,眼前是一片被海水侵蚀出来的天然峡湾。弧形崖壁陡峭,倾斜着从水面拔起,形成一个卵圆形凹陷。湾内的水面平静得看不见波澜,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嵌在灰黑色的岩体中间。
这汪水面上,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着十艘船。
最左边的那艘独木舟,小得不起眼,造型和折纸船差不多。往右看,小船一艘比一艘大。第三艘已经有了明显的龙骨和肋骨结构,舷板拼接处使用了捻缝的麻絮和桐油,黑褐色的油迹沿着木纹洇开,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往后的每一艘,都在这艘的基础上做加法和改进,船头、舷墙逐渐加高,看得出是为了应对更远的水域。
十艘船,一字排开,像一部摊开在水面上的造船史却是缺失了前半部的残本作为书写者,林云知道最完美的答案,自然可以在时间上作弊。
他目光只是从它们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峡湾尽头。
那里,依托着岩岸的天然走势,开凿出了一座干船坞。
船坞两侧的山壁上,搭起层层叠叠的巨大的脚手架,用的是整根剥了皮的冷杉原木。横杆和竖杆咬合处,用浸过桐油的粗藤捆扎,每一个节点都缠得密密实实,鼓出一个深褐色的疙瘩。脚手架的顶端够到了岩壁的半腰,站在上面的人影小得像棋子。
林云此行的目标那艘巨船,基于五年探索和积累,静静立在脚手架的包围之中。
林云仰起头,顺着船头往上看,主桅高高竖起,已经做好了防蛀处理,通体泛着油亮的光。
五十米长的巨船,龙骨已经完整地铺设完毕,一整根巨木,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像某种巨大海兽的脊椎骨。肋骨一根一根竖起来,顺着龙骨的走势均匀排列,每一根蒸煮弯折成同一曲度,表面刨得光滑,在阳光下呈现出蜂蜜色的光泽。
更吸引注意力的,是船侧的三排规则圆孔,黑洞洞的,想忽略都难。
“看到了吧?”金在旁边啧啧作声,说,“我老喽,完全想象不到这战船的威力有多大。”
林云说:“您之前不是见过实验现场吗?一颗就能把小山炸出大坑的威力。”
“啧啧啧……”金只咋舌,却不多说。
林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艘建造中的战船,心里涌现出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丝丝缕缕的酸涩。
部落工业的最高水平,都集中到这艘船上了。
太难了……
小花上前两步,说:“上个月,我从东南三角洲回来时,那边的大船也开始铺设舷板了。”
“嗯,”林云抄手而立,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大船上,只淡淡应了声,说,“风去查看那边的工作,顺便敲打湖边部落,估计快结束了。”
林云当初做的发展计划,大致分为四份:高山部落的总体规划、鱼翼部落造船计划的落地章程;其他联合部落共同进行的工作;另外,还有一项特殊的工作,在原熊族部落的东南方。
熊族被覆灭后,索朗大陆最大河流的入海口就失去了守卫。那片面积辽阔的冲积平原,大多是淤泥和浅滩,涨潮时一片汪洋,退潮后露出的泥地陷到小腿。既无法修建设施,也搭建不起来水力机械,甚至不能正常行船。除了赤脚摸鱼成功率高,实在找不出第二个用处。
可这片看似无用的滩涂,却是索朗大陆敞开的门户。
以前,原住民没能力思考这个问题,又盲目信任巨浪会隔绝一切。
现在,林云却不敢大意。
所以他们和湖边部落协议,由两族共同建设三角洲平原。高山部落提供一切技术和物资,湖边部落出人,同步进行造船的工作。
两边同时开工,金和小花一组,绿色和兰树一组,在两地之间交替往来。
“这些年,辛苦你们了。”林云收回视线,对金和阿明的方向低下头,微微弯腰,诚恳道,“要不是你们两地奔波,这工作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
金爽快的笑了几声,大手拍着林云的肩膀,逗小孩一样说:“怎么样?心放肚子里了吧?愁眉苦脸好几年,终于能安心了?”
林云不好意思的笑笑,带着点嗔怒的抱怨说:“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胆量就那么一点。有了这船,我才有底气想以后。”
惯常沉默的阿明往这边看来,对林云安抚似的笑了下:“别人如果问我,我肯定说为了部落,但对你,我觉得这话多少有点虚。”她垂眼揽住小花的肩膀,往怀里带带,亲昵地摸摸她的脸,说,“小花刚来的时候,天天夜里偷着哭,现在,已经能把所有工作都扛起来了。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儿,我心里高兴着呢。”
林云也看向小花,心底一股一股的往外冒酸泡泡。
他知道,阿明这样说,只是出于她的温柔,只是在替他粉饰。她把切入点缩到最小,不说辛苦,不说付出,就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我保证……”林云牵起嘴角,却没笑出来,话也断在嘴边,只仓皇地对阿明点点头。
“我知道……”阿明也笑笑,说,“我知道。”
第191章
战船的船体分为六个独立水密舱,连接处加装熟铁压条和螺栓,再抹上桐油灰做二次密封。
整船已经做过闭水实验,进入下一步修建,为了观察和记录,工人们专门做了等比例的模型船。
金用干布擦了下模型船的底部,展示给林云看:“完全不漏。”
“真不错!”林云用指甲试试硬度,冲金竖起大拇指说,“首领大人上阵能狩猎,回家能做化学实验,龙上天了!”
“哈哈哈哈!”
金挥来蒲扇大的巴掌,啪啪拍两下林云的后背,笑道,“又跟你学到新鲜词了,龙上天了!”
林云忍下差点喷出口的哼唧,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趁机小跑着紧走几步,第一个爬上脚手架。
船体正在铺设舷板,接缝处用楔形榫卯扣合,两板块扣合后会越拉越紧。船头高高翘起,木纹随着船头的弧度向上收束,像某种引吭高歌的兽。
甲板上有个浅棕色短发的女孩,扛着木板在横梁间跳跃,脚尖点在稀疏的龙骨间,像只灵活的小鹿。走到预定位置,把木板严丝合缝的嵌进去,从腰间抽出铁锤,三两下就钉好了。
林云下意识去摸白虎的后脖颈,摸了一半,又觉得这行为实在是多此一举。便把手收回来,插到口袋里。
白虎喷出个鼻音,率先往前踱去,尾巴垂在地上,扫过一地刨花。
甲板上的女孩也适时的发现他们,咧开嘴笑笑,冲这个方向用力挥挥手。然后灵巧的转身,在一根根横梁间跨越,去搬下一块木板了。
林云已经很久没有芽的消息了。只知道她拒绝父母的安排,坚决不和某位强大的兽人结契。因而和父母决裂,一个人搬了出去。却不知道她什么时间加入了鱼翼部落的工程队。
芽虽然是个兽人,但兽形比较弱。以前,以狩猎为主的生存模式中,兽形弱小的兽人战士,是最先致残致死的那批。
现在,芽却能在工厂中找到更适合的工作,她的力气比普通人大,在工厂中的贡献,比狩猎场上的意义更大。
林云深吸一口气,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一点。他其实不常想这些,感觉有点矫情。但亲身察觉到生存模式的转变,对族人产生的积极影响,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竖个大拇指。
检查了战船所有角落,听金和小花详细汇报工作中积累的难题。已经解决了的,和还没解决的问题,都得等林云判断后,做出下一步指示。
直到正午时分,才终于暂停这边的工作。
踩着脚手架走了好一会,林云在崖边找到了蹲坐着的白虎,这个毛茸茸的大块头,正沉默得看着大海发呆。
远处几道白浪翻涌,还未到岸边,就消散在水面之下。海风被脚手架劈成零散的气流,咸腥里夹着桐油的味道。阳光直直射在浪尖上,碎成一片晃眼的亮光。海浪的声响也闷闷的,像是某种低沉的叹息。
林云走过去,抬手拍拍白虎粗壮的腰身,白虎喷出个鼻息,也像是叹息。
又或许,只是个单纯的回应。
白虎偏偏头,耳朵向后压去,后颈的毛发像一圈炸起的蒲公英。他半阖着眼静了会,往芽的方向看了看。
芽背对他们,没有回头。但林云知道,以她的敏锐度,肯定能感知到他们。
林云没有催促白虎,安静地陪他在山崖边站了会,不过几分钟,白虎主动起身,往山下走去。
鱼翼部落中,众人已经做好了午饭,见到林云就高声招呼:“指引者大人!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有没有进步!”
“!来啦!”林云扬声回应,对身侧的小花说,“你待会机灵点,我给你眼色,你就说有工作找我。”
小花点点头,捂着嘴偷笑。
林云歪头眨下眼,对她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大家太热情了。”
走近了,便能看到铁架上一排排的烤鱼。鱼皮已经烤到翘边,油脂滴落,木炭上便窜起一簇小火苗。族人三三两两围上来,有人拿着几颗野果,有人送来刚捡到的贝类,还有人给了他一束野花,让他插在床头。
林云接过花,在手里转转,下意识想低头闻闻味道,又赶紧止住动作。
以前和风一起时,这些人总是调笑小两口腻歪。今年风没来,他们倒主动接替风的小心思,给他送来野花和肥美的海鲜。
午饭很丰盛,林云吃了半个面饼就开始困劲上涌,筷子夹了好几下都没夹到菜。用不着小花拯救,大家纷纷催他去睡觉。
白天的海边相比夜晚更安静些,林云一夜没睡,这会也不跟大家客气,点点头便回去补觉了。
白虎寸步不离的随行,趴在石床边上守着他。
林云打了个哈欠,趁着困劲说:“好几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日子一天天的来,一天天的走,你不能让自己永远被困在某一天。”
又打了个更长的哈欠,在枕头上蹭去眼角的泪花,补充道:“芽比你勇敢。”
这几天,林云日夜颠倒的钉在干船坞,事情多得追着人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