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他们都知道白虎在装睡。


    海收回视线,重新蹲下来,声音稳成一线,问:“想问什么?”


    林云坐起身,盘腿面对海。


    火堆的光从海背后投过来,把他的五官隐在暗处,林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这样更轻松些:“你这几年一直没结契,未来有什么打算?”


    海沉默了一小会儿,淡淡说:“没打算,就这么着吧,我也没想过。”


    有了这个不咸不淡的开场,林云下个问题自然了许多:“你和大河lena-fa过吗?”


    这个问题倒是打破了海一贯的沉静,就连林云也能听出他的呼吸乱了。


    黑暗中,他眼中的光也更多些,估计已经瞪圆了双眼。他往旁边看了一眼,又迅速躲开视线,低头沉默了会,发出一声闷在胸口的苦笑。


    “没有。”他自嘲的笑了下,说,“我是想的,很想!我愿意给他生崽子,羽不想做的事,我都愿意……但他拒绝了。”


    话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也不需要多余的安慰。


    林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也不见轻松,只让海去继续工作。


    海应了一声,从蹲姿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稳重而克制。


    林云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却已经构想不出,那个随便一激,就把鬃毛借给宝石做分综架的二傻少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漫无目的的想了好一会,他才重新躺下,疙瘩汤的翅膀下意识往他身上拢了拢,他也就放任自己睡着了。


    咸水沼泽中偶尔会有误入的大型野兽,因恐惧而极具攻击性;不可名状的水中,也蛰伏着未知的危险。能行走的小道只有一人宽,贴着水岸蜿蜒向前,像一条被随意丢弃的绿色布条。两边是浓得化不开的咸腥气,混着腐草和泥土的味道,吸进肺里黏糊糊的。


    林云曾打算在咸水沼泽中修浮桥。用浸泡过油脂的硬木做桩,用藤条编成网状的桥面。连通曲折的水岸,减少行走距离。但实验了几次,达不到既稳固又有支撑力的效果,最后只能作罢。


    这一路,除了加强警惕,谨慎挑选落脚点,并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好办法。


    就这样走了整整10天,他们才踩着夜色到达大列巴山前。


    “你们终于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往这边跑来,远远就开始扬声问,“路上遇到什么情况了吗?怎么晚了大半天?”


    林云从白虎背上滑下来,单脚刚一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他扶住虎背,暗暗活动几下脚踝,才把身子站直了。


    然后对已经跑到近前的小花说:“没什么事,就是走的慢,”往天上看一圈,又解释了句,“疙瘩汤昨天出去一直没回来,要不然就让他给你送个信了。”


    “没事就行,”小花规规矩矩行个半礼,压着略有些沙哑的嗓子说,“是不是还没吃饭,烤肉都凉了两轮,现在回去刚好吃新烤好的。”


    林云抬手,想像以前一样摸摸她的后脑勺,突然发现小花已经和自己肩膀一样高。他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笑着说:“正饿呢,听到烤肉这俩字都要流口水了。”


    小花正在变声期,笑两声就变调,尾音还劈了个岔,只好轻咳一声,正经道:“看在你这么捧场的份上,你的烤肉是一块最嫩的里脊,我专门为你选的!”


    “这么关照我?”林云从背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笑道,“幸好给你带了礼物,不然真要受之有愧了。”


    那是一个五级魔方,棱块被打磨得光滑,在火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小花果然被吸引住了,接过魔方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起来。


    和接应的战士汇合后,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大家都有经验,先把从高山部落带来的物资清点入库,才三三两两地去吃饭。


    驻守的战士们,还住在鱼翼部落原本的山洞中,只是按现在生活的习惯,对山洞进行了改造和功能划分。


    最底层中间的大山洞,改造成了锅炉间,蒸馏海水、煮盐都在这里。工作之余产生的热量,顺着新开凿的通道逸散到上方各个山洞中,把常年潮湿的岩壁都烘干了七八成,空气也干爽了许多。


    第二层的山洞,改造成了储物的大仓洞。从内部把密集的小洞穴互相打通,并用砖头封住原本的洞口,只留下一进一出两个大门。改造后,在暖气的共同作用下,仓洞内能维持住恒温干燥的标准,带来的物资存放一两个月完全不是问题。


    第三层的山洞中,种满了揪揪草和木蘑。长势没温室中的好,但也足够战士们食用了。


    再往上,才是居住的洞穴。


    和第一次夜宿一样,每到夜里,涨潮的海浪都会猛烈冲击山壁。沉闷的轰响从岩体深处传上来,像在耳道里塞了一面大鼓。林云在这样的环境中根本睡不着,第二天早早就起来查看盐田。


    小花陪在他身边,有条不紊的介绍上个月的工作,每天产出多少精盐,结晶池换了几轮水,全都清清楚楚记在她脑子里,不用翻任何记录。


    鱼翼部落原本使用咸土淋卤法,海水翻过大列巴山,在山前的泥土中留下结晶。鱼翼族人便收集咸土,用水一遍遍过滤,获得卤水。然后倒在石头凹槽中,等待阳光蒸发水分,最终获得一层薄薄的盐粒。


    初步接管鱼翼部落后,林云便教给大家更高效的制盐方式盐田日晒法。先花了大功夫,在大列巴山前修建规整的分级盐田。待月逢日前后潮汐增大,海水自会翻过大列巴山,灌满盐田。经过日晒蒸发后,撇去上层浮沫、去除底部的杂质,就得到了高浓度的卤水。然后引入结晶池,再次蒸发,得到粗盐。反复溶解、过滤,在特质的平底锅中,慢慢加热蒸发水分,就能获得精盐了。


    所有盐田的规格,都经过精准计算,每轮精盐制取的时间,正好卡在两个月逢日的中间时段。不仅节省人力,最后的成品也比以前翻了几十倍。


    制盐过程中废弃的卤水,是天然的凝固剂。这几年,经过小花主导的实验,已经成功实现了盐卤点豆腐。盐田底层沉积的废弃物,与黏土混合,就能制作耐高温材料,反过来又用于部落的建设。


    在制盐的工作之外,同时开展了制碘的实验,从烧成灰的海带中获取碘化物,并在硫酸的作用下制取单质碘,做成碘伏用于消毒。这件事太困难,需要跨越数千年的科技发展,被困于时代的鸿沟中整整五年,直到今年初春才成功。


    另外,在林云的要求下,他们在朝海那面山上,搞起了垂直养殖。在山壁上开凿漏斗状深洞,口小腹深,涨潮时,丰富的渔获被带入洞中。退潮时,拿个网兜就能直接去山洞里捞鱼,大鱼吃掉补充蛋白质,小鱼继续养着。


    这一提议曾遭到鱼翼老族长的强烈抗议,甚至以死相逼。嘴上说什么破坏传统,实际是担心鱼翼部落传统狩猎方式被取代,从而使水性好的族人失去劳动价值。


    林云跟他说伤亡率,他说传统,跟他说节省体力,他说传统。翻来覆去就是那两个字,什么理都不认。


    林云便不再浪费口舌,让人将他牢牢捆住,悬挂在朝海一面的山壁上。


    刚经历一次涨潮,老族长就把传统全忘了,养鱼场也顺利实施。


    两人在山前转悠了一圈,把日头下的工作视察完。林云抬头确认太阳的位置,对小花眨眨眼,压低声音说:“阳光下的工作都看完了,再去看看暗处的工作吧~”


    第190章


    晨光从天际铺来,把大列巴山的岩脊染出一层淡金色,几人的影子也被拉得又斜又长。


    晨雾笼罩,带着些湿冷的气息。林云裹紧外套,看看左右,随意往海边扫了一眼。


    此刻正在退潮,露出大片黄泥滩涂,湿漉漉地反着光,像一块被反复揉搓过的旧塑料袋。泥地里偶尔出一股细小的水柱,大概是蛰伏在泥底下的蛤蜊或者蛏子。


    只看了这一眼,他就低下头,匆匆往前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似乎,在不自觉的逃避着什么。


    走了百余步,林云回头。白虎还站在山崖边上,面朝海面,一动没动。


    晨光慷慨的笼罩他,毛茸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白金色。白棕分明的毛发被海风掀起一层波纹,橙黄色的眼眸盯着海平线,耳朵微微转动两下,尾巴垂在身后。他就那样静静看着远方,没有多余的反应。


    林云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甚至不知道如何反应。他只是确认一下白虎的位置,随即便收回目光,侧头跟身边的小花闲聊了几句。


    “上次那批盐,全都卖出去了,部落一袋都没留。”


    小花穿了件浅绿色的短褂,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晒成蜜色的小臂。她的面孔还带着几分少女的青涩,但眉目间却有某种沉静的质感。是那种长期跟数值打交道,而特有的专注。


    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从白虎身上收回视线。一对上林云,眉眼就弯下来,神情中立即多了几分俏皮,微哑的嗓音笑着调侃他:“我们的精盐品质这么好,哪次不被疯抢?你太低估大家的热情了。”


    林云说:“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一口气全换成精盐。大家刚开始做贸易,不引导着些,很容易跟风消费,没有把钱用在刀刃上。”


    “别操心啦!”小花挥下手,劝说,“你不是经常让我自己去试错吗?怎么换了别人就不行?”


    林云失笑:“这世界上有几个小花?你能从失败中学习,其他人可不一定。可能,有些人错一次,他的家人就要忍受一个冬天的寒冷。”


    “是这个道理,”小花转下眼珠,说,“但不是你的责任。”


    林云笑着摇摇头,没有说话。


    当初,他公布驻守鱼翼部落的负责人是小花时,除了少数了解真相的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大家说她年纪小,说这边条件苦,说制盐这种差事用不到一个小崽子。


    但小花从来不是制盐的。


    白虎慢悠悠从后面跟上来了,脚步比平时略沉。林云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脑袋,淡淡说:“走了。”


    三人沿着山顶一路往西,踩着山壁上的凹槽,斜着往下走去。


    面朝大海的岩壁上,开凿出上下两级蓄水池。池壁用石块和混凝土砌成,表面有层浅灰色的光泽。


    站在简易台阶上,能看到上面的池子蓄满了,水面被晨光照得发白。下面那个空着一大半,只在池底积了一层薄水,池底的出水口链接石砌的水道。沉重的钢制叶轮缓慢转动,带动一根横轴,往山体内部延伸,进入另一个领域。


    这是一套双池双向潮汐动力装置。依托两个互相连通的高低位水池,辅以单向阀门,利用潮汐涨落的水位差。涨潮、落潮都能双向驱动水轮,不间断输出机械力。


    小花伸出胳膊,指了下高位池,说:“春潮节的大潮,把闸门冲得松动了,已经修理过一次,也没有漏水的情况。不过,按你要求的安全生产守则,等冬季时再拆了大修。”


    “嗯,挺好。”林云只淡淡应了声,他从不插手这种小问题,全权交给小花处理。


    确认动力装置运行正常后,几人又绕过山脊,从背海的一面下去,来到天然溶洞内的工坊。


    通过潮汐动力引发的齿轮,正在缓慢转动,上百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精密咬合,大的有一层楼高,小的一人高。互相作用着,将潮汐力从山外引入洞内的生产中。


    小花在身侧介绍:“春潮节涨潮太多,主齿轮离合不及时,把一根传动轴崩断了,刚换了新的。”


    林云看着正在工作的机器,随口问:“鸣雷打的?”


    小花:“鸣雷的徒弟,鸣雷才不干这种粗活。”


    林云笑了下,没说话,他把双手插在口袋中,一块区域一块区域的挨个看过去。


    这些设备全都出自他的设计,每个零件的尺寸和选材都在他脑子里装着,不需要反复确认。他只是来检验各种设备的运行状态:水轮的转速,皮带有没有打滑,轴承处有没有异响。


    所有数据、轨迹和声响,他都能对应上正确状态。所以,就算是小花,也从不敢在细节上糊弄他。


    他走过锯木机旁,探身看看,木屑从眼前飞溅过去,他便眯眯眼。


    机器每一次更新换代,都有他的参与设计。眼前这台锯木机的功能已经相当成熟,一根合抱粗的原木,两分钟就能刨圆。


    旁边的水力碎石机,把矿石碎成拳头大的小块,沉重的锤击声不绝于耳。水力鼓风机不间断的往冶炼炉里送风,冶炼炉亮得映出半个山洞。熬制桐油的大铁锅中,机械刮板持续搅拌,不觉得累,也不用换班。


    这些本需几十个工人轮班倒的工作,现在用几排水轮就完美替代了。


    工人们的手臂上沾着木屑和石粉,在嘈杂的声响中高声交谈。没有人疲累到弯腰驼背,都是一幅松快舒展的模样,可干活效率却是成倍的提高。


    但是,林云的心情却没有丝毫的松快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揉眼睛,指节已经被自己攥得发白,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细颤。


    小花走近两步,搀住林云的手肘,顺手捏捏他的手腕,问:“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睡了,”林云抽出手,揉了下她头顶,说,“别操心。”


    小花没被他骗到,转头问白虎:“是不是?”


    白虎点点头。


    小花便回头瞪他。


    林云笑了下,说:“太吵了,睡不着。”


    小花看看他的脸色,知道他没有说实话,但也没再多问。


    林云也没多说。


    五年前,见到崖壁上的红色布料后,林云急出一嘴的血泡。骨折都痊愈了,血泡却反反复复一整个冬天。


    五年来,冲锋衣穿旧了,鞋子磨破了,背包的带子磨断好几次。林云为了配合大家的传统认知,留起了长发,为拥有权力而争夺权力。也在一个寻常的早晨,脱下自己破烂的长衫,换上粗棉布衣裤。


    可那片红色的布料,却一直被他随身携带,时不时就拿出看看。


    巴掌大的布料上,经纬细密得几乎分不出线头。上面绣着未知的纹样,像某种野兽,或是某种花朵。配色用了三种不同的红线,在阳光下闪着深浅不一的暗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块布料意味着什么。


    如此精美的织造工艺,如此成熟的染色技术海的对岸不止有文明,并且,他们的发展水平远超索朗大陆,甚至有绝对的碾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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