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没没没!”天天快速摇头,说完又沉默了瞬,看看周围的女工,低下头说:“我也不确定。”


    林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细问。


    走到工坊外无人的角落,林云才问:“要对我说什么?”


    天天低着头,青白的双唇微微发颤,嗫嚅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下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林云看了眼她互相较劲的手指,被指甲掐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凹陷的弧形红痕。于是,不受控的想起刚认识时的天天。


    那时的天天,是个泼辣爽朗的姐姐。又高又壮的身材健硕有力,每个和她交流的人,都会不自觉被她饱满的精气神感染,跟着她一起神采奕奕起来。


    几年过去,她完全变了一个人。原本健壮的肌肉被丰腴的脂肪取代,圆润沉重的身体,似乎正在拖垮她的精神。连抬起眼皮这么简单的动作,看上去都很吃力。


    林云从她踟蹰的肢体语言中猜到什么,问:“和羽相关吗?”


    “是!”天天松了一口气,赶紧点头,“和他有关,我不知道怎么做。”


    和羽结契后,天天已经接连生了4个幼崽,最小的一个才几个月。林云理解她的困境,直接问:“你想解契?”


    “解契?”天天却愣了下,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只是想让羽别和我lena-fa,解契?这……这,我是人秧,也没有姆姆的家族帮忙兜底,我一个人养不了那么多幼崽……”


    “好,我知道了,”林云同样能理解她艰涩的辩解,换了个问题,“你直接和他说了吗?”


    “我拒绝了,但他不高兴,我……”天天再次停下,沉默了会,说,“我问别人,她们都说,我不应该拒绝契子的要求。我觉得她们的说法不对,但我又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正确。”


    “你需要我帮你想一个体面的理由?”林云问。


    “这……”天天再次沉默,鼓起勇气,犹犹豫豫说,“我其实……有理由,只是……”


    “生病了吗?”林云猜测是什么妇科疾病,让天天抗拒和羽lena-fa,于是问,“跟母司大人说了吗?能治吗?”


    “这个不能说啊!”天天一下急了,含糊道,“这个……女人到了这一步,就彻底没价值了!我怕……”


    “胡说!”林云声音沉下去,按原住民的理解,宽解说,“你已经生了很多孩子,还把他们养得很好,你本来就是个英雄的母亲。”


    天天红了眼眶,期期艾艾说不出话来。


    林云原地转了两圈,又回到根本问题上,问:“我记得你是第一批买房子的,还完房款了吧?就算解契后,你的工资也能养好孩子们。在这件事中,羽的重要性没那么高。”


    “羽不一样,”天天忍不住反驳,说,“羽一定会和别人结契!过几年,又是一堆幼崽!他就算再能干,也照顾不了那么多幼崽。我……我可能活不了多久,我那么小的幼崽可怎么办?”


    林云心脏坠了下,立即追问:“什么意思?”


    天天犹豫了几秒,咬牙说:“我下面长了一团肉,我很快就要死了。”


    林云眼前直犯晕,赶紧阻断脑海中的灾难化想象。强迫自己回忆之前看过的书,眼前闪过高清的彩色图片,黑红色的病灶触目惊心。


    他用力呼出一口气,问:“什么样的肉?表面光滑吗?有分泌物吗?疼不疼?有出血吗?”


    天天双手捂着脸,指缝中的啜泣低哑模糊,像怕人听见。


    林云闭上眼,甩甩脑袋。帮混乱的天天理清思路,问出她真实的困难,他却无法独自处理这种情况。只能带着命令的口吻说:“去见母司大人,我陪你一起。”


    两人一路无言,斜穿过隘口的山影,经过堡垒学校厚重的大门。日光惨白,刺得人睁不开眼,在前面的道路上铺成一片耀眼的亮块。身后的脚步声踌躇了会,又紧走两步跟上来。


    林云放慢脚步,却始终都没回头。


    沿着马路一直走,前方是一排排整齐的工坊,远远就能听到织布机连成片的声响。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大笑,是工人们在笑闹。


    再走一段,前面出现一排尤其热闹的新场地,是今年刚建好的超市。售卖商品多种多样,糖果、麻花、辣条之类的零食,各种款式的刀鞘、各种颜色的衣服,各种新奇或熟悉的生活用品。


    还卖熬制好的小白膏。


    现在,不止是辛劳的战士没时间做小白膏。越来越多的工人,都没时间去做这么精细的手工活。小白膏的销量格外好。


    身后的脚步声在这里停下,林云往后瞥去,顺着天天的目光看向超市。正看到三个少女手挽着手从超市大门走出来,每人都拎着一捆方方正正的布包。


    那是用棉花和布条做的“月亮巾”。


    经过几年的更新迭代,月亮巾已经获得了大多数女性的认可。每次只需要提交一个铜币,就能买到一次小月亮期间的卫生用品每位女性的用量不同,用完了再拿着包装上的凭条来免费补充。


    “真好。”天天笑着叹息。


    “嗯。”林云应了声,说,“都会好的。”


    母司大人还住在半山腰的大山洞里,她听了林云的转述,把天天带到隔壁的小山洞做检查。没多大会就出来了,边走边擦手,把用过的布巾远远丢入水盆中,坐到椅子上叹口气,说:“不是多长了一团肉,是从身体里掉出来的。”


    林云眼前再次闪过血淋淋的医学图片,比对一番后,问:“子宫脱垂?”


    母司大人把这个词重复一遍,点头说:“是这个意思。”


    林云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答案太令人无力了。天天的情况很明晰,短时间内生育次数过多,造成牵拉子宫的韧带拉伤、松弛。最终彻底失去拉力,导致子宫顺着通道滑出体外。


    这个病对于女性来说,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很多女性一辈子也没机会开口,既无处诉说自己的窘迫,也根本没有正确的疾病认知。她们日复一日承受身体上的不适,还要独自忍耐着心理上的羞耻。


    天天从山洞中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带着鼻音说:“我听说,很多人秧死的时候,都有这个病。”


    母司大人瞥她一眼,干脆道:“没直接联系,别瞎想。”


    林云却突然从那阵情绪里回过神,猛地想到什么,心里立即打了个激灵,唰地看向母司大人。


    母司大人回头对他笑了下,温和地安慰说:“我是兽人,身体的恢复力比人秧好很多。”


    “嗯,”林云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暂时没多问。又转向天天,轻声说,“别担心,这个病确实很麻烦,比较影响生活质量,但不是致死的绝症。每天用清水清洗,注意卫生,你还有很多时间可以保护你的孩子们。”


    “不能治吗?”天天抬头望着他。


    林云沉默了会,艰难说:“就算是几千年后的时代,也只能通过手术治疗。”他摇摇头,语气滞涩,“对于当下来说,手术的代价太大了,我们没有血管和神经的数据,没有手术经验。稍有不慎,可能会大出血,直接导致死亡。”


    “我明白了,我懂!”天天抹把脸,擦去脸上的泪痕,却抹不去声音中的哽咽,“可是太难了。这段时间,羽总是问我什么东西坏了,哪里传来的臭味。我每次都说不知道、没闻到。但我心里清楚,是我坏了……”


    “别这样说!”林云打断她,眉心拧出褶皱,想安慰她,张张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天天的痛苦太复杂,以至于,单纯的开解无法磨灭她的羞耻;果决的肯定提升不了她自我价值的认同感。甚至,她需要的也不是关于未来的承诺。


    目睹一个时代的困境具象到一个人的身上,林云发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有深深的无力。


    再开口,他的声音轻了很多,说:“我跟你保证两件事。”


    天天抬起头。


    “第一件,部落会教每一个女孩学习自己的身体,正确认识生育的利弊,和女性疾病。以后,女人们不会等到东西从身体里掉出来,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第二,从你以后,这个病会越来越少。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经历你今天受的这份罪。也不会再有人,用生育价值换取生存价值。”


    天天怔忪得看着林云,脸上的泪痕湿了又干,颊边的皮肤变得紧巴巴的,有点发痒。她愣了好大一会,抬手用力抹抹脸,抹去了仓皇的神情,内心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她低下头想了想,忽然说了句让大家意料之外的话:“等我快死的时候,你给我做手术吧。结果不重要,但你可以把我身体的数据记下来。那些血管、神经你需要什么,就在我身上找什么。也算我,最后为部落做出一份贡献。”


    第188章


    安抚好天天,林云立即开始筹划生理课本的工作,明年就给适龄少年上生理课。同时,语言、文字和其他课程,也得着手准备。等多得那边的造字有进展,直接按教材开课。


    这是个庞杂的大工程,需要静下心慢慢进行,熬夜写好章程后。林云把这事放到一边,打算等冬天空闲时再动笔。


    眼下,还有很多紧急的工作。


    猛兽部落已经离开,大头一路随行,沿途记录两地之间的地势,并在冬天前折返。


    林云在这项工作计划后画一个圈,表示等待信息反馈后再进行下一步工作。到时候,林云会根据大头的笔记,完善施工的细节。


    接着看向下一条:视察鱼翼部落,和小花交流,后面的大括号里,已经列出具体的问题。


    到今年为止,鱼翼部落的族人已经基本搬入高山部落的领地了。除了族长一家还放不下原来的权利,总是找各种理由留在海边,其他族人几乎是争先恐后的在高山部落安家。


    前年,小鱼兽化成了一只海獭,足有一人高,单独看的时候有点割裂。但和其他更巨大的猛兽相比,还是能看出些眉清目秀的可爱。


    草甸思考良久,终于同意和他结契了。两人没凑春潮节的热闹,打算等冬季不忙了,再选个月逢日举行仪式。这段时间,两人还各自住在自己家,但已经好几次,林云撞见了小鱼从草甸家吃完饭走出来。


    小鱼脸上那抹藏不住的暗喜,看得林云牙痒痒。


    可又无计可施。


    只能默默把准备送给两人的新婚礼物,换成单独送给草甸的种子收纳盒。


    做收纳盒的事,自然是交给风了。林云提供思路和草稿,风闲下来就刻几刀,现在已经有大致的雏形了。


    “还不睡呢?”


    林云回头,笑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我一想到你,你就出现了。”


    风走过来,从身后圈住他,耳朵贴着耳朵,热烘烘的蹭了几下:“没有特异功能,就是想你的时候,你也恰好在想我。”


    “啊”林云夸张的叹口气,捂着胸口说,“又心动了。”


    “我摸摸?”风探手,温热的大手隔着衣服贴在心脏的位置,装模作样地感受了下,说,“软~”


    “就知道你没好话!”林云笑着站起来,张开双臂让风抱起自己,侧头枕着他的肩膀,打了哈欠。


    风颠颠手中的人,轻唤:“宝宝。”


    林云太舒服了,完全不想动弹,只轻应了声:“嗯?”


    风:“下次别等我,自己先睡,好不好?”


    林云抬手摸摸他的耳朵,指尖拨弄一下小金环,把指尖插进圆环内,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嘟哝道:“我睡不着啊。”


    “这么困了,就算睡不着,躺着也舒服些。”风抱着他走到床边,把人放到被子里,手指爱惜的蹭蹭他的眼尾,抹去一星水痕。他低头亲亲林云的眼皮,用气声说,“我心疼你。”


    林云有点不好意思,往他怀里蛄蛹了两下,把脸贴到风的胸口上,说:“好嘛好嘛,我知道了。下次注意。”


    风轻吻他:“好乖。”


    林云又往下藏了点,闭上眼准备睡觉。


    他现在的睡眠质量比以前好多了。虽然还残留睡不了整觉的习惯,但他每次醒来,风都会立即察觉,稍稍用力抱住他。这份恰到好处的束缚感,让深夜转醒的林云无比安心。身体上感受到珍爱和安全后,他很快就会再次入睡。


    有效的疗愈,来自无微不至的爱。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风附身贴近,在他耳边轻问:“明早,好不好?”


    林云没睁眼,忍着笑说:“好困,不想起。”


    “嗯,不起。”风说,“你多睡会,我自己就行。”


    “怎么可能?那我只能装睡了。”


    风一本正经:“我不会把你吵醒的,我不行。”


    “滚……”


    第二天,林云果然是在战栗中醒来的。


    风这狗,为达目的,罔顾事实!怎么可能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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