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我用焦哥的那一把。”
“把焦哥的给我用吧。”风主动说。
林云犹豫了一下。
风又说:“两把刀对于我来说都是绝顶的品质,手感都是陌生的,但你已经用惯了自己的那把。”
其实两把生存刀没有太大的差别,在林云的想法中,焦哥的刀,纪念价值高于实用价值。但是,焦哥当时特意提到把短刀带走,是不想让这么珍贵的材质浪费,如果给风用,那就不算是浪费。
想到这,林云把焦哥的生存刀找出来,交给风。
“我会好好利用它的,”风知道焦哥的独特意义,郑重道,“我会变强,更配得上这把刀。”
林云笑着揉揉他脑袋,说:“等你做了首领,我再送你别的刀。”
风顿了下,没敢随意接话,只说:“好。”
两人相安无事的吃完烤肉,疙瘩汤还在睡,看着完全没有要清醒的迹象。冬季实在没什么娱乐,两人和往常一样坐在火塘边,边烘肉干,边聊天。
风了解自己某方面的敏感,已经在尽力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了,但林云跑神的次数实在太多,想忽略都难。
他其实能猜到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没有坚定的选择林云。但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选择认真思考后,风惭愧的想到:他还是会回答做首领。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风自认为对林云有一定的了解。在林云的心里,第一重要的是个人自由与生命安全,为了家人的牵挂,或者更直白的说,为了能长久活下去的目标,他始终会选择让自己活得更好。
第二重要的,应该是与他的情感联结:他看得出林云态度的转变,也知道对于林云来说,这是多么艰难的选择。对自己在林云心中的分量,他还是有信心的。
排在第三位的,才是高山部落的良性发展,这其实是服务于前两位的。
现在,姆姆突然的逼迫,迫使林云将第二位和第三位捆绑在一起,并与第一位发生了直接冲突。林云最后的选择,是为了他做首领的那个未来,牺牲了自己最看重的自由和安全。
为部落发展,林云亲手点燃了变革的火种,到头来却发现,他正被这火焰包围,无路可逃。
可是……
可是,风想,作为兽神的指引者,林云需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风如数次拷问自己:在有限的一生里,我能为他留下什么?
如果能成为了首领,他能为林云扫清障碍,用权力确保林云的计划顺利推行。在他死后,把一个更强大、更稳固的部落交到林云手中,为林云长久的统治建立基业。
他对林云的爱,将不仅限于虚无的记忆,而是物化成一个繁荣的部落、一套高效的制度、一群忠诚的追随者。
这才是凡人能为“神”所做的、最具分量的事情。
所以,再有同样的问题,风还是会选择做首领,这是他好好爱林云为数不多的选择。
第112章
林云实在没想到,风竟然是这样想的……
听风娓娓道来自己的想法,说那些如何去爱的思考,林云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强烈的爱意。身体里像突然多出一股热流,强硬的挤进心脏。
比欲念、陪伴、相守、珍爱更厚重、更汹涌,像干涸的土地祈求雨水,远方却奔来滚滚山洪,瞬间淹没了理性的堤坝。来自风的告白,让林云心动难抑,第一次有了被爱着的实感。可同时,这股直白的爱意也让他痛心疾首。
风很真诚,也很坦然,在林云的面前,他从来不刻意隐瞒自己。
可是全错了!
风的想法令他动容,但风的想法却是建立在虚无的假设上他俩都以为寿命问题是不必讨论的共识,却不料,这份被忽略的真相成为了误解的根源。
“……”
林云听完他的剖析,久久没能回神,呆滞过后,只剩下极致的心痛。整个人都被这股复杂的爱意攥紧了,呼吸都断断续续跟不上心跳。
“小狗……”他张开双臂,把风紧紧抱进怀中,酸软的鼻头贴在他耳边。
“怎么了?”风很忐忑,林云不同以往的反应,让他心里很没底。
林云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刚才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深埋心底的自私的隐秘。
他不接受风在感情里来了又走,但他的生命有限,只能半路退出风的人生。
他一直刻意忽略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贪婪的渴求风,结果却导致风的误会这么深。
眼下这温情的场面,更使他难以启齿……但决不能让风继续误会下去,林云逼自己说:“我活不了那么久,我不是神,那时……”
“什……”风却反应激烈,猛地弹坐起身。湛蓝色的眼睛瞬间因惊恐而睁大到极致,眼白处血丝迸现,眉毛高高扬起,嘴巴半张着,整张脸扭曲成一个震惊的面具。
他双唇颤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几声被扼住喉咙般、破碎的嘶鸣从喉间挤出。瞳孔因极端的惊恐而缩至米粒大小,荡在眼眶中剧烈颤动着,告示着他内心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林云也没料到他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抱住他揉揉胳膊:“小狗小狗,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一直以为你知道。”
风仍一动不动,两行泪珠却毫无预兆地汹涌滚落。
“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被泪水浸透的蓝眼睛里,充满了世界观骤然崩塌的茫然与恐惧,“你不是……从兽神的世界来的吗?你不是应该……和兽神一样……永生不死吗?”
林云用手指抹去他不断滚落的泪珠,心头涌上一阵混合着心疼与无奈的酸软,他放柔了声音,轻声解释:“不是,我在我们的世界,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不……”
“我们那里的普通人,寿命只有六七十年……”林云继续解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不!”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哑,像是要抓住一截浮木,他猛地抓住林云的手腕。却又在触碰的一瞬间控制住自己的力道,转而用掌心包裹住林云的手,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云坚持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是兽神选定的指引者,我什么都不是,我根本没见过兽神。”
“不是,”风喃喃着,眼神涣散,仍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不是这样的。”
林云叹口气,忽然想起误会的源头,问:“我们抬着小河遇见多得那天,我让多得问了你一句话,他是怎么问的,你是怎么答的?”
“什么?”风茫然地抬起泪眼,思绪还停留在“林云会死”这个可怕的事实上。
林云又把问题重复了遍。
风紧闭着眼,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翻找那段记忆,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一撮一撮黏在一起。他想了好一会,认真道:“他说,这是从兽神身边来的指引者,不会索朗语,只会说兽神的语言。我说,既然你是兽神派来的指引者,当然会说神的语言。”
“操!”林云低骂了声。
风的回答和当初的翻译能对得上,可多得那种带着强烈引导性的说话方式本身就有问题,他直接在自己的话里预设了林云指引者的身份,风的回答自然被框在了那个认知里。而当时的他实在太混乱了,突然在异世界遇到一个会说中文的兽人,整个人都是震懵了的状态,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后来回想起来,又觉得不是很重要,就没追究。
“所以,你一直以为我和兽神一样,是从神仙的世界来的?”林云心疼的捏捏他的脸,指尖感受到他皮肤的微凉和泪水的湿润,“怎么这么傻啊,我都说了我父母需要长年在外劳动换物资……”
说到一半,自己也反应过来,人的想象力无法超越自身的经验和认知范围。就像农民猜皇后用金锄头,高山族人猜测兽神盖三张兽皮毯。
对于在这片相对封闭的土地上出生、成长,所见所闻仅限于这片小天地的风来说,“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本来就很模糊。
学会索朗语后,他们的交流增多,可是,他们聊天的内容都太泛泛。从树为什么在春天发芽,讲到氮肥对农作物的影响,从小炒牛肉说到养殖场旁边可以开羊毛加工厂。林云本身是无神论者,提到神话故事只当寻常故事说给他听,不知道风有没有当真。
“你说,”风抬眼看向林云,带着求证一般,“坐在金属大鸟的体内,一顿饭的功夫就飞跃千里。”
林云无言以对,带着答案去反思,科技所带来神奇现象,确实很像神的能力。
他平时交流时没注意过这些,每提到一种新概念都会解释解释,所以从他的口中,慢慢构建出的一个系统完善的陌生世界。在风贫瘠的想象中,神仙的世界大概就是那样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讲医院、治疗这方面的事情。而他故事中的亲人,没有一个是寿终正寝的,自然没有寿命一说。
将能说出“神语”的自己与永恒不死的神划上等号,在风的认知里,或许是再自然不过的推论。
这样想着,满心就只剩下几乎要凝出实体的心疼。
这小狗,竟然一直怀着这样的信念在喜欢他吗?怪不得总说他和兽神一样之类的话。
电光火石间,林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天在热仓洞里,风在得到“唯一”的答案后,却突兀提起兽人战士的伤亡率。
现在他才恍然大悟,原来,风是在害怕……害怕他的生命结束后,留下永生的林云独自面对漫长的孤寂。而当时随口安慰他的那些话,从风的理解角度看来,岂不是证实了,林云和小狗相伴一段时间后,还会有小熊和其他爱人接替小狗的位置。
“我那天说只有一个小狗……”林云小心提起这个问题。
“嗯,”风紧紧盯着他,“你说还有小熊、小马。”
“傻子!”林云轻轻拍了他一巴掌,说,“你就是唯一的,我不可能和除你之外的第二个人产生感情。”
风再次抱住他,没有因这话而开心,他的伤心太过声势浩大,几乎感受不到其他的情绪。
他原本以为自己死后,林云还有久远的未来,那么漫长的生命中,他能接受林云和其他人结契……只要不忘掉他,他当然希望林云过得开心。
可现在却突然告诉他,林云会死在他的前面……风无法接受,他更希望林云有无限长的生命。
林云看着微微发抖的风,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酸软又鼓涨。好像这一刻说什么都很多余,林云只是轻轻揽着他,一遍遍抚顺他的发丝。
火塘中发出木材爆裂的声响,炸起一阵火光摇曳,洞壁上,两人的影子也一阵摇晃,却彼此缠得更紧。
木材燃烧的轻微嗡嗡声,反衬出洞内的沉寂。他们就像在小心呵护着一个已经化脓的溃疡,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只要不去碰那个伤口,脓血就能被禁锢在薄薄的皮肤之下,维系住表面不堪一击的风平浪静。
然而,他们都心知肚明,任何试图清理伤口、挤出脓血的举动,都将戳破这层伪装,暴露出皮肤之下早已深可见骨的肉坑。
关于身份与生命的巨大误会,只能暂时压进意识深处。它关乎信任的裂痕,关乎认知的错位,也关乎着这个部落隐秘不可说的未来。
更深层的原因,甚至可能是,关于索朗大陆与林云的世界之间存在的联系……这更无解,只能被束之高阁。
有些真相,在尚没准备好面对其后果时,不如暂时封存。
此刻,两人带着一种疲惫不堪的共识,极有默契地轻轻掀过了这一篇。
真要追究的话,这层误解的来源,是他们在能正常沟通之前,先一步接纳了对方。
是感情,最不讲道理。
林云把几近瘫软的风拖上床,两人依偎着贴在一起。兽皮毯子将他们圈成一体,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轮廓和散发的热意。林云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臂环过风腰侧,掌心贴在他紧实的背肌上。
风显得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身体,生怕挤占了过多空间。躺好后,又刻意往下蹭了蹭,把脚伸到兽皮毯的外边。
“冷。”林云用脚尖碰碰他的脚,“往上一点。”
风没有动,说:“不冷。”
林云没有多说,而是拖着毯子往下挪了点,用脚尖勾着兽皮毯裹住风的脚。两人的脚刚一碰到,风又往后撤开点。
“嗯?”林云发觉他的异常,抬眼看看他,问,“怎么了?”
“我的脚……”风顿了下,说,“我的脚很粗糙,会弄疼你。”
“……”林云愣住,脑中快速回想,每次躺在一张床上时,风确实躺得更靠下一些。两人几乎紧挨着彼此,但风的脚从没碰到过他……
心跳再次快于理智,直接将他淹没。
林云不自主的抬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掌心的跳动密集而有力,林云有点想笑,又忍不住想哭。
他总是想要的关爱,渴求的呵护,总也得不到的那些东西,风这小狗,竟然如此轻易就给了他。
风欠缺的,只是梳理感情的理论,而不是奔涌的爱意。他愿意给出最真挚的考量,也在细微处默默呵护着他。
因为个人经历的原因,林云一直害怕受到感情上的伤害,可就算用最苛刻的标准去审视,风的感情也很拿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