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这股澎湃的心潮驱使他伸出手,紧紧拥抱住了身前的人。


    他们之间有过许多次拥抱玩闹时一手圈住脖子的拥抱,撒娇时故意蹭到胸前的拥抱,嬉戏时钻到胳肢窝下的拥抱。却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沉静而郑重,胸口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心跳。


    林云也再次清晰的感知到,风,是不同的。


    风将下巴轻轻搁在林云的肩头,沉默了片刻,用极轻的声音问:“如果真的能解决生产时死亡的问题,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林云闭了闭眼,手掌拍拍风的后背,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回答:“嗯,我们试试。”


    风也学着他的节奏,轻轻拍抚林云的后背,然后扶着林云的肩膀,将两人分开。


    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沉静的注视着林云的表情,似乎想找出什么可以突破的缺口。


    林云对他笑了笑,主动把自己送上前:“你还想问什么?”


    “你说你憎恶死亡。”索朗语中没有这个词,所以他们说的都是中文发音,风不是很懂这个词的意思,但能从林云的表情和语气中猜到大概。


    “嗯,”林云点点头,垂眼回避了一瞬,马上想起自己刚做出的决定,又抬眼回视风,说,“就是特别讨厌,讨厌到想起来就恶心想吐的程度。”


    风立即道:“我不问了,过去就过去吧。”


    林云失笑:“那也是构成我的一部分,我想让你知道。”


    风还在犹豫,林云却不肯给自己反悔的时间,于是在没有什么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对那个问题做出回答:“我有一个大我10岁的姐姐,我俩一直跟着奶奶生活,我父母在外边工作,定时给我们生活费。我们那时的生活还是挺不错,比村里大多数人的生活条件都要好。我5岁那年,家里又多了个小女孩,我父母工作压力更大,因为疲劳,出意外去世了。”


    风蹭蹭他的手,轻问:“你没有了阿母阿父,受到过欺负吗?像刚刀那样的人,又怂又傻,总是欺负别的小崽子。”


    “其实还好,我父母出事的时候,我已经有五岁了,跟邻居家小孩混的比较熟,大家没有欺负我。”


    “能吃饱饭吗?”


    “能啊,”林云眯起眼睛笑笑,这个小狗关心的问题吗,应该都是自己遇到过的困难,“我们那里,比起你们部落,还是很富裕的,吃饱饭不成问题。”


    风问不出什么,便直言问:“是什么让你不开心?”


    如果是其他人问这句话,林云肯定以为这人缺心眼,或是在挑衅他。但从风的口中说出,林云能猜到,这个小狗是想更了解他,但是找不准正确的方式。


    于是,他主动说:“我7岁时,妹妹刚2岁,我姐姐……也死了,自杀,上吊死的。奶奶受不了打击,身体越来越差,一直在生病。在我9岁那年,终于撑不住,也去世了。这件事很突然,我根本没有准备,姑姑也联系不上……邻居们说,要快些下葬,就把奶奶给埋了。没有葬礼,什么都没有,买了口棺材,埋到祖坟里了。奶奶刚下葬,妹妹也生病了,重感冒引起的心肌炎,太快了,我还没凑够给她看病的钱,她也死了。”


    “每个家人的死亡,我都亲眼看到了,我见过很多次……家人的尸体,所以有点应激。”


    风再次扑上来紧紧抱住他,他没动,他其实不觉得自己需要安慰,反倒是这小狗需要顺顺毛。


    “没事,太久远了,我基本不会想起以前的这些事。”林云抓抓他后脑勺的头发,及时给他一个反馈。


    “云……”


    “你刚才问我小时候辛苦不辛苦。其实我的前9年算不上辛苦,带妹妹挺好玩的。她刚出生还在喝奶粉,什么都不懂,慢慢学会坐,学会爬,会站,会走路……看到她,就觉得日子非常有干劲。我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所以,那个小女孩基本是我带大的。我和她感情很好。”


    林云知道风听不懂某些词,但他的目的只是完成“告诉”这一行为,先把这件事做个开端,以后有机会了再慢慢解释。


    “我印象里好像只有两种情绪,除了带妹妹的愉快,只有愤怒,没有感到辛苦。”


    风抬起头,湛蓝色的瞳眸水洗一般潋滟,他微微蹙着眉,把眼皮压出一道褶,看起来比林云还伤心,用低低地气声问:“为什么愤怒?”


    “说不上来……”林云垂眼沉思了会,“我印象里,后来那几年的时间,我一直跟个炸毛的小公鸡一样,见谁都要斗一斗。”他再次反思自己的过往,竭力诚恳的剖析自己,“可能是因为……有人欺负我妹妹吧。


    “我带大的小女孩,我自己都舍不得说重话,结果出去玩被人骂很难听的话……我很生气,拿着菜刀把他们家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什么都砸了,后来就没人敢欺负我妹妹了。但我们遇到事的时候,也没人来帮我们。我那时候太幼稚了,只想着我是唯一的男人,我要保护家里这几个人。但我又太弱小,什么都做不好,考虑不周,只会龇牙咧嘴的表达自己的不好惹……”他笑着点点风的鼻尖,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我那时候太敏感了,对所有人都充满敌意,见谁咬谁,把邻居都得罪光了。所以我奶奶出事的时候,基本没人帮我。”


    “哦对,”林云移动眼珠看向火塘,忽然记起来似的,平静道,“我奶奶身体是不好,但其实是被气死的。”


    “被谁?”


    “我爷爷的弟弟,想抢我们住的祖宅,奶奶说那是留给我的,不愿给。也不知道那人渣跟我奶奶说了什么,我放学回家的时候,奶奶床边有一大摊血,妹妹哭着说是奶奶吐的,吐完血就昏过去,怎么都叫不醒。”林云停下,深呼吸了几次,“那时候家里已经没多少钱了,我只好连夜去求人,一家一家跪在门口敲门,可大家都劝我别治了。我执拗,一家不借就去下一家,等我终于拿着东拼西凑的几千块钱回家,准备带奶奶去医院时,奶奶已经凉透了。”


    “我后来也后悔过,如果我不出去借钱,好好陪陪奶奶呢……”说到这,林云强行打断自己,继续讲下去,“安葬完奶奶,妹妹当晚就发烧了……也可能早就开始发烧了,只不过我一心想着奶奶的事,没有注意到。她很懂事,从小就特别懂事,她没跟我说不舒服,自己偷偷忍着……如果不是她太懂事,可能也不会发展成心肌炎……我最对不起的就是她。”


    风实在说不出什么,只把林云紧紧抱住,温热的手心摩挲着他的后颈处,想给他一些支撑。但林云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枝条硬挺,没有能主动贴合掌心的弧度。


    “还有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你那时听不懂。我那个二爷爷家,还有他想要的祖宅,都被我一把火烧了。哈哈。祖宅用的大多是木料,冬天干燥,烧得可快了,除了几面青砖墙,烧得什么都不剩。我那时候孤身一人,根本抢不过他,干脆给他留个空壳。”


    “你很勇敢。”风干巴巴说。


    林云看他一眼,笑道:“小狗。”


    风再次抱紧他,没再说无关痛痒的话。


    “小时候的事太久远了,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林云沉吟了会,说,“大概就这些了吧,也谈不上多难,多辛苦……这几年让我比较痛苦的,应该是我姑姑。”


    “你的姑姑对你不好吗?”


    “不,她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林云顿了顿,感觉这个开头依然带着掩饰,于是更明确地补充道,“问题可能不在我姑姑身上,是我自己的原因。”


    风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用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在这片无言的注视下,林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允许自己变得脆弱。


    林云叹口气,手指缠上风细软的发丝,说:“姑姑收养我,大半原因是因为亲情,这点毋庸置疑。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想法有偏差。我总觉得,我是那个家的累赘,是负担。所以过去那些年,我就像一个还债的人,拼命付出,以为只要弥补的足够多,就能抵消我的存在带来的麻烦。”


    他的声音更轻了,勉力维持着一丝笑意,说:“其实我这样想根本就是错的,正是因为我这样的心态,从不敢理直气壮的把自己和她们当作真正的一家人,所以我才活得很拧巴。”


    “所以,当我后来发现姑姑收养我的目的并不单纯是因为我之后,我就觉得……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我不是怪她,我只是……突然迷失了。那些我认为是‘赎罪’的付出,和咬牙坚持的努力,都是为了偿还这一份恩情,结果恩情不再是纯粹恩情,我的那些付出……和委屈求全,也失去了价值。”


    “这让我很崩溃。”


    风抓住林云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问:“她跟你道歉了吗?”


    林云失笑:“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我的想法,不需要让她知道。”


    “可她确实有错,”风直言,“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瞒着你,这十年的时间,总有机会跟你坦白的,她一直没说,就是故意的。”


    林云捏一下风的兽耳,轻轻摇头,说:“她养了我是事实,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收养一个孩子是很麻烦的,不像你们部落,给口吃的就行,姑姑也不偏心,我和两个表妹的东西差不多,这真的很难。跟你说的这些只是我的反思,是我为自己没有价值的十年找到的理由。”


    风于是没继续,而是问:“价值是什么?”


    “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劳动、自由,这是我的价值,我用这些去换取一个‘不被抛弃’的资格,换取一份内心的安宁。”


    风听完沉默了会,忽然问:“所以这也是你对待部落的态度吗?”


    林云愣住,继而没忍住笑弯了腰,风有时笨蛋到词不达意,有时又有一语中的的敏锐。


    他笑够了,也没试图隐藏,直接说:“差不多吧,我总要为部落做出些成绩,让大家真正享受到改变带来的好处。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价值,换取站稳脚跟的资格,和更多的生存资源。”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笃信的逻辑,清晰,且看上去无懈可击。


    风却困惑地皱起眉:“可是,听你这么说自己,我这里,”他抬手捂住心口,目光纯粹而直接,“……好难受。”


    第101章


    雪崩那天,林云刚好看到了全过程。


    起初是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高空中坠落了什么重物,闷响震得五脏六腑都产生钝痛。风说雪崩了,两人跑出来看,正好看到兽鸣山上的积雪松动,表层出现龟裂,一整个山坡的积雪剥离山体。巨大的雪块像倾覆了整座山,翻天覆地的碾压而来,仿佛同时擂响了千万面战鼓,震得人耳膜刺痛。


    地动山摇的轰鸣在天地间反复回荡,形成层层叠叠的音浪,最终化作龙吟般低沉的嗡鸣,低频震动合着心跳,让人胸闷难安。


    雪崩的声响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转为低沉的余响,就在世界重归寂静时,山体猛地一震,骤然喷发出一圈浓白的雾气。浓重的雾气汹涌翻腾,像一锅被骤然揭盖的滚水,积蓄已久的水汽沛然勃发,瞬间笼罩了半座山。


    从兽鸣山滑落的积雪如一道巨大的瀑布,滑到半山腰的议事厅上方,巧妙的戛然而止,部落内没有被侵扰半分。


    林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四周纷纷跪拜神山的族人,他们以额触地,姿态虔诚、表情敬畏。


    他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兽鸣山为什么被奉为神山。


    亲眼见证这样撼天动地的景观,很难不让人产生敬畏感,而当这排山倒海的巨变,最终精准的避开高山部落,怎么不让人感慨兽神庇佑呢?


    林云再次望向远处恢复沉寂的兽鸣山,灰黑色的山体上凝着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雪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在这纯粹的冰冷中被剥离出去。那个在心底反复思忖无数次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穿越至今三个多月,林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这段时间他确实做了许多事,不仅解决了食物不足的的问题,同时解决了食物储存过程中的损耗,青铜工具也在加紧冶炼,工厂昼夜不息。表面上看,部落正因他的到来而焕发生机,但他心里明白,这些繁杂的事务之所以能顺利推进,全然依赖两个关键的人物:母司大人用她的绝对威望为他扫清障碍,为所有决策保驾护航;而金则用超然的号召力全力配合,为他提供了最强大的行动支持。


    而林云,只是一个不愿承担责任的技术指导。


    林云其实很清楚自己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思维模式和处事原则并不健康。


    他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扭曲,细弱,残破,却顽强。


    那股“要活着”的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牢牢吊着他,但这根线连接的并不是对生命的热情,仅仅只是近乎麻木的本能。


    他觉得活着也行,突然死了也没什么。


    真正的林云早在九岁那年就死了,后来长大的,只不过是一具名为“林云”的怨念。


    这怨念存在世间的唯一目的,就只有“活着”。至于如何活,活得怎样,都无关紧要。


    无数次累到瘫软的时刻,他都会异常想念奶奶和姐姐他并非天生的坚硬,在无懈可击的二十岁的外壳里,蜷着那个早夭的九岁的林云。


    他会想起奶奶粗糙但温暖的手,想在她跟前毫无负担地撒个娇;也想像小时候那样,为一点小事就和姐姐笑闹追打。至于妹妹……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全力摁了回去,林云从不敢在清醒的时候想起那个小女孩,只有在他最累最无法防备的时候,那个小身影才会趁机挤进他的梦里,围着他的腿,仰头对他喊“哥哥、哥哥……”


    也许,妹妹只是单纯的想和哥哥玩一会,那个小女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最依赖他……可梦里的他总是逃开,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躲,好像躲起来后,那噬骨的愧疚和疼痛就找不到他了。


    梦醒之后,世界重归寂静,他还得独自应对生活的琐碎与冰冷。


    天地之大,芸芸众生,他的家,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在林云还小的时候,每当那种空茫的不安感漫上心头,他就把自己放逐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在墙角和巷尾寻找一些吸引人的光亮。


    后来这些年,他一直刻意放任自己对大自然的关注他那时候已经不知道活着要干嘛,但他察觉到,人生其实是一道开卷试题。


    林云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但能参考的答案有很多。


    他需要在“活着”之外给自己找早点事做,这样才能活得更像样一点,就像在试卷上写上一个“解:”。


    他开始聆听草茎在脚下折断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观察鸟雀振翅时,羽翼在空中划过的弧度。一个人坐在墙角,看夕阳将云层染成暖金,躲在树下,沉浸在雨水敲打叶片的节奏中。


    他默默地看,静静地听,用心体悟她们来不及细看的世界。


    他将这些光影与声响仔细收藏,为总要到来的那个重要的重逢,默默准备着将要讲述的素材。等到那时,他就能把这些她们未曾见过的风景,一一说给她们听。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微小而坚定的理由。


    刚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候,林云根本来不及考虑什么,他只知道,他没有死如果他掉下悬崖直接摔死了,那是将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没有死。


    所以,就算索朗大陆是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他也要拼命的活着。


    他没有给自己细细琢磨的机会,他怕细想后,就真的找到了放弃的借口。


    高山部落,或是其它任何一个部落,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提供庇护的场所而已,林云并不觉得高山部落有什么特殊的。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在此基础上,证明自己的劳动价值,给自己增加筹码,让自己在原始世界过得稍微舒心些。


    林云为自己设定的角色很简单,一个技术指导而已。他不需要为部落承担任何责任,也不用为族人的想法而忧虑,更不需要他来考虑怎么把计划成功推行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提供知识和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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