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嗯。”
林云想起多得说,很多族人用生育换取食物……这简直是污蔑!
那种分发给孕妇的食物,分明是对可能出现的死亡提前进行的补偿!
对于这个原始部落来说,每一次生育,都像一场赌局,每个孕妇,都只是一个载体。
林云的理智能够清晰地勾勒出核心问题一边是无可辩驳的自然法则,是群体必须延续的冰冷逻辑;另一边,是此刻正从他身后传来的细微的哽咽。
他的理智能够理解这种生存法则,甚至能列出一整套无懈可击的说辞,但情感上却无法接受如果他说服了自己,认同了这套逻辑,似乎认同了“载体”的必然命运,这仿佛是另一种背叛。
于是,他只好悬在矛盾的刀锋上,任由两种力量将自己撕扯。理性和情感在他体内鏖战,没有胜利者,只留下深刻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负罪感。
但他并不抗拒,好像只有主动承受这份矛盾和痛苦,才能为自己那颗无法安抚的同情心赎罪。
身后的哭声渐轻渐弱,林云又站了会,还是没回头看一眼,只说:“走吧。”
他可以为这家人提供生存下去的物质帮助,这是他目前已经拥有的能力,但他给不了永恒的庇护,更无法为他们做出逆转命运的抉择。
改变不是三言两语只在嘴上说说就能实现的,正是因为太清楚翻天覆地的改变有多难,他才无法让自己被某些个体困住脚。
他想改变的,是这整个原始社会,是每一个人固守了千万年的思维。
他不能停下。
前方小道上站着一个裹着兽皮的人,走近了才看出是好运。他双臂环抱在胸前,呆呆看着广场上的火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云也没心情寒暄,只说:“回去吧,外边冷。”
好运转转头看看他,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忽然说:“我也怀着崽子呢。”
林云登时僵住,心里纷乱了好一会才理解好运的话是什么意思。
满打满算,冬也刚来了半个多月,好运怎么这么肯定?难道是之前的事?
一抹温和的笑意自好运的嘴角漾开,徐徐漫上整张脸庞,眼角也牵起几道细密的纹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宽厚与慈爱。
他从兽皮毯子中伸出一只手,用手指理理林云的头发,放下手时,温凉的掌心碰碰林云的脸颊,说:“别为老鸟伤心,男性怀崽子本来就很难,每个决定生育的人,都曾经过慎重考虑,也是真心期待小崽子的诞生。”
林云说不出话来,眉头不可控的压低,心中乱得理不出头绪。直觉要反驳,可无论怎么努力措辞,都觉得不够分量,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他转头看向好运的洞口,洞内阴影处,站着一个横瞳男人,赤着胸膛,肩上披着一张兽皮毯,双眼牢牢锁着好运。察觉到林云的视线后,横瞳没有动,反而是先转动头部,然后才把横瞳移过来,直面林云的探究。
林云被这诡异的反应激起一层寒意,却没有回避他的注视。面无表情的和那人对视了几秒钟,冷静的收回视线,抬手掀开好运身上的兽皮毯,仔细查看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好运没觉得被冒犯,好脾气的解释:“别担心啦,冬真的不是那样的人。”
林云不置可否,只问:“什么时候怀的?”
“就这两天吧。”
林云不理解,问:“兽人的体质特殊吗?你能感受到?”
“能,我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林云挥挥手,不想再多说什么,赶他回去:“快进去吧,自己小心点。”
好运又露出那个好脾气的笑容,用掌心托托林云的侧脸,说:“别皱眉了,你才和我儿子一样大,怎么这么会操心?”
林云刚想反驳,好运又说:“不要觉得大家是你的责任,你不用为任何人负责,每个人的命运都是兽神定下的,这一切都是兽神的旨意。”
林云的思绪戛然而止,张口结舌,所有的话全都堵在胸口。
“兽神”的存在,总能一针见血的点醒林云:这里是索朗大陆,不用试图去理解这个世界,事实证明,他理解不了。
好运的开解,应该只是想为他提供了一个暂时的情绪避风港。
但是,如果真和好运说的一样,一切皆是兽神旨意,不可更改、无需改变。那么他的挣扎、思考,和可笑的变革念头,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成了一种对“神意”的徒劳反抗。
这就像是在嘲笑他的蚍蜉撼树一样。
一个有“神”的世界,想要改变,何止是难上加难。
在原地愣了好一会,林云抬抬下巴,示意他快回去。
予兮读家
好运再次对他笑笑,迈着小步子挪到洞口。洞里探出一只光裸的手臂,肌肉紧实,带着无穷的力量感。那只手小心的握住好运的手,牵着他缓缓跨入洞口。
林云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只感到更多的困惑。
“林云。”
林云抬眼,对上那双横瞳。
“谢谢你。”
林云皱眉,没有说话。
冬也没有多说什么,半携着好运走进洞内。
林云沉默转身,离开这地方,走出很远后,风问:“他有问题吗?”
“不清楚,我只是觉得他很强大,不理解他的行为,所以觉得他有点可怕。”
“我让姆姆多注意他。”
“嗯。”林云往山脚下瞥了一眼,问,“就一直放在这里吗?”
风没听懂,问:“什么?”
“老鸟。”
“如果是其他季节,火灭后用水冲走就行了,现在小溪被冻住,烧完的东西应该会被老角带走吧。”
林云顿住,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他心口闷痛,难以置信地问:“这么简单?”
风思考了下,说:“也有人把灰扫起来,带到树下埋起来,这样比较复杂……”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话音一转,说,“我能猜到你不是想问这些,但是……”他犹豫了下,坦诚道,“我不理解。”
林云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冰得他肺腔都要冻住,他先抬手拍拍风的后背,然后说:“没什么,也没什么不好的,人死了就是死了,你们这样做没什么问题。”
“那你在难过什么?”
林云再次看向燃烧的火堆,沉默了许久,说:“我不知道,”他往风身边挪了一步,轻轻靠在他胳膊上,低声说,“我就是……特别憎恶死亡吧。”
第100章
林云围着兽皮毯,坐在火塘边,手里捧着他烧黑的钛杯,一旁是笨手笨脚在给石薯裹泥巴的风。
“这样可以了吗?”
“挺好的,直接放进去就行。”
风把火塘里的木炭往中间扒拉扒拉,把团成泥球的石薯放在火堆边,再用灰埋上。林云说这是他们那个世界的一种做法,比较省事,烤出来也很好吃。风就去外边挖了点冻土,加热水和成泥,按林云说的步骤,把石薯裹上泥后放火堆里闷烤。
就是过程有点埋汰。
脸上也痒痒的,风用手指抠了下,抠下一块干泥巴……怪不得林云老是瞅他。
风去外边用雪擦擦手,擦擦脸,冻得哆哆嗦嗦才回来,刚一走到火塘边,手里立马被塞过来一个温热的水杯。
“我以为你不会冷呢。”
风假装低头喝水。
其实是因为,在高山族人眼里,不怕冷的人身体更强壮,大家就算有点冷,为了面子也不会表现出来。像林云那样缩着脖子冻出“”的声音,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像小崽子一样。
但不接话也是不可能的,风巴不得林云多跟他说话呢,于是顾左右而言他:“今年比以前好多了,你给我那个垫子很舒服,一定也不冷。”
“没有蛋巢垫时,你都怎么睡?”
“干草啊,大家都这样。”
“躺在干草上,下面会窜凉气吗?”
“会,铺厚点会好点。”
“会得冻疮吗?”
“会啊,”风伸出自己的手翻看一圈,说,“今年没有冻疮,之前冻习惯了,每年都在同一个位置反复长冻疮,睡觉时痒的不得了。”
林云往他身边靠了靠,说:“小可怜。”
风问:“你也长吗?”
林云笑:“是啊,小时候,家里冷,还贪玩,手上会长冻疮。”
风探头看看他拿杯子的手,脑袋围着他的手转了两个来回,问:“有人跟你说过你是小可怜吗?”
林云反问:“你不想被人说是小可怜啊?”
“不是,”风摇摇头,看着他认真道,“你只看到了别人。”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可林云奇异的听懂了,他笑了笑,转头把目光投向火塘,没有接话。
“我说上一句不是抱怨,但你首先考虑到了我的感受。”风弯腰探头,把脑袋轻轻搭在林云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问:“你小时候是不是活得很辛苦?”
“没有啊。”林云笑了下,下意识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后,他才反应过来什么。
在这一瞬间,一个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或许在这个人面前,他不必做出那么坚强的样子来。他也许可以向这个已经具有某种独特意义的人袒露一点真实,这也有利于他们之间的关系更进一步。
风却没纠缠,而是换了个话题,问:“你听说好运怀崽子时,为什么是那个表情?”
林云问他:“你也刚得知老鸟的死讯,同样是男性的好运也要承担这样的风险,你怎么看这件事?”
风思考了下,正要回答,林云又竖起一根手指,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我其实能理解你们的想法,我只是……”
“不,我想说的是,”风也打断了林云,满脸认真的神情,像回答老师提问的乖学生,“我们能不能在这十个月里,解决难产大出血的问题?”
“啊……”这下换成林云目瞪口呆了。
胸口堵了半天的关于自然法则与个体牺牲的辩驳,甚至对“兽神”的怨念,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像一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准备去攻克一个名为“宿命”的堡垒,结果,风没站在堡垒里。
他预想了风会给出的所有基于部落传统的答案,甚至因为太了解,而不想再听任何一句类似的回答就赶紧打断他。却唯独没料到,风会说出这样的话。
风甚至没有意识到那座堡垒的存在。
他只是指着一个已经观察到切实存在的缺口,用最朴素的逻辑问:“我们能修好它吗?”
这种直接跃迁到行动层面的思考模式,瞬间让林云意识到,是他狭隘了。
改变的种子本就根植于人性中,只是,那一点两点的光芒太微弱。他要做的,是将历史长河中本就存在,但却因为个体力量过于孱弱,无力与历史洪流抗衡的力量,召集并汇集起来。这一次,让他们在林云的催化和协助下,成功生根发芽。
林云以为自己在孤身对抗一堵名为“原始”和“宿命”的巨墙,这一刻却发现,墙内也有人正试图凿开一丝光亮。
这股别样的认知化作一股汹涌的暖流,让他从心脏到指尖都感到一种舒展的温暖,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并非踽踽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