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换,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也没有权力的转换。母司大人已经信任他,首领金也很欣赏他的能力,大多数族人都认可他带来的改变。


    他不需要节外生枝,就能在这里活下去。


    然而,这些天相处,像水滴石穿,在林云坚硬的外壳上凿开了一条裂纹。


    他忽略不了母司大人为他选了最大最厚实的一张兽皮,比划了两下,却说太重了,怕压到他的肩膀,又换了一张毛发更细密更暖和,但轻便一些的兽皮。林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无微不至的关照了,那一刻,林云真的从母司大人的发间,窥见了奶奶的影子。


    他也忘不掉老鸟明媚绚烂的表情,那是一个被爱和满足围绕的人,却因一件本应幸福的选择而丧命。林云根本不敢想,被老鸟遗留在山洞中的家人们,会经历怎样锥心的痛。那个肖似人类社会的家庭,会在不习惯失去老鸟的日子里,度过怎样的低潮。


    就算林云在日常相处中再怎么不经意,也注意到了族人们从背地里小声议论,到大大方方喊出“指引者大人”这个称呼。这个囊括了敬畏和期待的称呼,让他无法再说服自己作壁上观。


    林云更无法忽视风。


    风无论能不能兽化,都会加入狩猎队,那么紧随而来的,就是伤亡过半的事实。


    林云一直不敢详细了解这件事,他绝对无法接受已经走进他心里的人,半路退出。


    他要风陪他到死亡那一刻。


    必须要这样才行!


    这些丝丝缕缕的联结,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与高山部落绑在一起。


    林云终于承认,想要为这些在乎他的人和善待他的人带来真正的改变,他不能只站在一旁,他要走入场中。


    这一认知让林云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但却没有最初那么的抗拒。


    他需要亲手打破自己设定的安全界限,去攫取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力量。他还是对权力没有欲望,但他可以学习母司大人,把权力当作趁手的工具。


    这无关野心,这只是生存,是他所在意的所有人的,集体生存。


    “云。”


    “嗯。”


    林云回头,把手递给等着他的风,牢牢相握。


    “今天想吃什么?”


    “吃食堂就行。”


    “咱们回山洞吃,我做。”


    “累。”


    “对于我来说不算累。”


    风想了下,说:“手抓饼吧。”


    林云笑道:“这么喜欢吃饼啊,看来得让大河给我们做个平底锅了。”


    风疑惑:“平底的,锅?”


    “对,这样面饼放进去是展开的。而且金属的导热性更强,面饼熟得快,我之前跟你讲过的。”


    “嗯,我记得,”风看看他,问,“能做凸底锅吗?”


    “为什么?”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风已经不惧怕林云对他提问,坦然道:“这样面饼放上去会更加向四周伸展。”


    林云被他的小点子逗笑,说:“也行,可以试试。”


    风也笑:“你不觉得我的想法很奇怪吗?”


    林云停下来,回头看看山脚下的三三两两返回山洞的族人,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没有穿越者引导的祖先们,尝试过各种各样造型奇怪的工具,然后才在几千年后,让我得知了最优选。我可以告诉你最正确的选择,但没权利剥夺你的探索和思考。”


    第102章


    林云真的带风做了两口锅,一口平底锅,一口炒菜锅,选择了纯铜镀锡的制作工艺。


    人类历史上,在铁器尚未普及的漫长岁月里,青铜曾是人们制作厨具、餐具的主要材料。可实际上,青铜器用于厨具,可能会引起重金属中毒。


    但在铜锅内壁镀锡后,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金属锅的制作过程持续了四五天,这期间,林云一直没声张。他特意在炒锅的底部也镀上了锡层,锅体完成后,往火塘上一扣,就是风想象的“凸底锅”。


    风好奇得把饼坯放在弧形的凸底上,柔软的饼坯果然很契合锅的形状。就是翻面时比较麻烦,不仅容易烫手,面饼还无法控制的被重力往下拉扯,使得中间薄、边缘厚,一张饼不是糊了就是没熟透。


    再看旁边林云使用的平底锅,已经烙好两张饼了。


    “你给出的答案果然是最优解。”风叹口气,耷拉着眼皮问,“废这么大劲做好了,要重新融掉吗?”


    林云看着他那认真发愁的模样,一时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盈满了难以抑制的宠溺。风大多数时候又聪明又机灵,还时常表达出令人惊讶的思考,却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格外单纯好骗。


    林云一边捂着憋笑憋疼的肚子,一边利落地将“凸底锅”翻了个面,稳稳架在火塘上。


    “铛铛”他语调轻快地宣布,“看,咱们的炒菜锅!”


    风举着木头锅铲,整个人“嘎”地顿在原地,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后缓缓漾开一圈圈涟漪。他看看林云笑得弯弯的眉眼,又低头瞧瞧那口翻身的锅,也“噗呲”一声笑出来。顺势一屁股坐到火塘边,仰头看着林云笑得停不下来。


    火光在他清澈的眼底跳跃,漾开明亮又柔软的光晕原来被珍视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竟能这样润物无声,悄无声息地浸透心田。林云不仅没有居高临下的否定他那些荒唐的念头,还主动创造机会让他自己去探索,又能为这一行为进行兜底。


    那个金属的炒菜锅和平时用的石锅不太一样,独特的造型让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凸底锅翻过来就是凹底锅。


    这份不动声色的包容,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感到温暖。


    风感觉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可仔细去想,又完全没有头绪,无法把这种感受付诸于口,只好先把这一刻的感受背下来。


    怎么能不爱呢,风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已经爱得不能自已了。


    想到这,握着锅铲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还是不太懂什么是“爱”,但他知道自己心中这汹涌的情感,一定与林云有关。


    他垂下眼睫,假装专注地盯着锅里渐渐焦黄的面饼,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心事。


    “愣着干嘛?”林云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饼要糊了。”


    这声催促将风从思绪中惊醒,他赶紧把面饼翻个面,借着动作掩饰激荡的心绪,却在起身时不着痕迹地往林云身边靠近了些许。


    偶尔衣角相触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心底破土而出的新芽,在温暖的火光中轻轻舒展着枝叶。


    冬季的雪不是真的不间断,偶尔也会停下半天,老天和族人都能喘口气。


    趁着雪停时,林云把室外的工作重新审查了一遍,中午在一号工坊和大家一起吃饭时,身边围了一圈人。


    起初只有大头和小鱼。


    小鱼自从被饿过一顿后,总算认可了晚饭的价值高于作死,不再追着林云说结契的话……至于有没有继续骚扰别人,林云也没打听过。


    大头还是一贯的话唠,此人为了八卦,已经练就了左边吃饭右边讲话的技巧,吃什么都不耽误他嘴巴里冒出连续的句子。从他的口中,林云对族人的了解更多了几分,每个人的性格都日渐鲜活起来。


    不过,这种发挥极致口技的时刻,碰到宝石也在场也会哑火。


    宝石现在已经不怎么怕林云了,可能是林云从上次听到“孕龄”后刻意保持距离,给了她充足的安全的信号。也可能是有一天,宝石见到风亲昵地搂着他的腰,反应过来两人之间的关系,自动将自己排除在外了。


    青铜工具交由木匠们使用后,脚踏式织布机的制作进度突飞猛进,就在这个雪停又复落的上午,第五十台织布机已经完成组装。


    达成林云最初交给她的任务目标,宝石就来汇报了。


    “先做风箱,冶炼要用。这个难度大,马虎不得,选技术最好的一组人去做风箱,其他人做置物架。上次给风讲置物架的时候你听懂了吗?”


    宝石点头:“听懂了。”


    “嗯。置物架要用来放毛布和毛棉,最少得三层,熟悉制作细节后,再往上加层板,尽量做到五层。用料扎实一点,毛布很重,不能压塌了。”


    “好。”


    本来工作安排到这里就结束了,林云略一思索,又特意补充道:“帮我跟大家带两句话,第一,这段时间都辛苦了,织布机项目的奖励物资会如期发放。第二,木工工作不会停止,愿意继续参与后续工作的,酬劳一律按此前的标准结算。越往后天气越冷,除了标准物资外,愿意继续工作的人,还会再额外发放一份寒冬补贴。”


    部落目前还没有工资的概念,但这也不能算是纯粹的奖励,只能先用发放额外物资的方式来指代。等春耕前后,必须要让大家理解并接受劳动付出和工资福利的关系,这样才能更好的安排种植工作。


    见宝石面露迟疑,似乎想说些什么,林云未等她开口,便温和而不容置疑地截断:“就按我说的去办,其他的我来安排。”


    这件事本来不归他负责,他说这话算是越界了,但既然决定要加重自己在部落中的话语权,林云打算先在细节中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听他说了这么一通话,在山洞里猫了好多天的多得特意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林云对他挑挑眉,多得默默竖起一根大拇指。


    林云不确定多得有没有见过什么,这会人多,也不方便问,只好先放着不管。


    一向没什么话的羽主动来搭话,说:“雪墙已经足够结实,不需要每天加固也能撑到冶炼厂完工……”还没说完,大河从后边跑过来,圈住羽的身体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对林云笑道:“没事没事,他有点不高兴。”


    羽的脸色瞬间冷下来,指甲狠狠掐住大河的手臂,怒道:“去你老祖的,你能不能别管我!我跟你说话了吗?”


    大河靠绝对的体型差压制住羽的暴走,附在他耳边轻声安抚道:“嘘嘘好崽崽,我们回去好好商量行不行,先吃完饭,我们回去慢慢说。”


    羽挣扎大吼:“放开我!滚远点!没毛的仔种!”


    “嘘嘘”


    林云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况,便也没接话,风凑过来小声说:“没什么事,”说了一句,看看正在往人群外走的两人,换成中文说,“他俩每年都吵架。”


    “为什么?”


    “大河想要小崽子,羽不想生。”


    林云呆住:“啊?”


    风继续解释:“羽觉得自己是战士,不想因为生崽子的事耽误狩猎。”


    林云无语,这句估计也就骗骗小孩了。母司大人曾经也是战士,但一生生育了12个孩子,她也没因为生育耽误做首领、做母司啊。在高山部落和索朗大陆,大家一致认为生育是件伟大而光荣的事,这个蹩脚的借口只能是用搪塞外人的。


    风换回索朗语,解释说:“很多人都会选择在夏天和秋天时受孕,这样小崽子会在第二年春天出生,一些强大不缺食物的战士,也会选择在冬天受孕,因为其他季节要狩猎,没时间。他俩每年这时候都要吵一次,吵很多年了。”


    林云问:“羽一直住在大河和小河的山洞里吗?”


    “羽是其他部落流浪来的,被大河收留后一直住在他们洞里,后来大河就和羽结契了。”


    “哦”


    林云有点懂了,结合多得说过的话,大概能猜出来,羽可能不是很情愿和大河结契。每年都吵架也没吵明白,大概也不是很坦诚。


    怪不得两人后来分开了。


    两人正小声八卦,肩膀中间忽然挤过来一个圆脑袋,澄黄色的圆眼睛看看他俩,瞥一眼洞外,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说:“你俩是不是在说我哥?”


    “嗯,”林云抬手摸摸小河的头发,说,“大河不理解羽的想法吗?”


    “对啊!”小河一拍巴掌,怒其不争道,“羽哥根本就不想和我哥结契,他不说话,我哥就以为他默认了、害羞了,高高兴兴拉他去结契了。”


    林云无语了会,问:“羽为什么纠结?”


    小河转下眼珠,说:“我哥可是部落里最强大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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