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这小孩和他之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全心全意依赖他、信任他,给足了林云掌控他的空间。于此同时,风又非常有主见,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思维体系。经过上次草鞋的事情后,风大概已经看清了他们之间的差距,但风的表现不是退缩,而是想加倍变好。他时刻保持着谦卑,但却始终坚定的认定了林云这个人,如论林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紧紧追随着林云。
林云缺少主动追求的勇气,正需要这样一个赶不走、吓不跑的小狗。
他也清楚的知道,短时间内,风的不安无法完全消除,还是会患得患失。而林云恰好愿意呵护他的敏感,如果能让风心里好受一点,他可以多哄哄这小狗。
当然,也可以适当示弱,给小狗一种变成大狗的感觉。
林云稍微往下缩了点,歪倒在风的身上 ,拱了几下蹭到他肩膀前面,把脑袋靠进他颈窝。
风愣了会,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这是在干嘛。等林云找好位置靠着他不动了,风才意识到什么,缓缓、慢慢的坐直身体,沉下肩膀,让林云靠得更舒服些。
“你说的雪崩声,是不是快到了。”
“还有几天。”
“不是已经半个多月了?”
“第一次雪崩的时间要晚一点,大概一个月,往后每次雪崩都是隔半个月。雪崩声响过9次后,春天就来了。”
“部落真的不会被埋住吗?”
“不会,部落山上的雪只能积这么厚,下再久的雪,都不会变更厚,只会变硬,跟石头一样。”
“嗯?”林云抬头,先看到风的下颌线,然后才上移目光,对上他垂下的眼睛。
风却只和他对视了一秒,立马慌乱的移开了,用另一只手抓抓头发,说:“可能是因为兽鸣山吧,大家都说兽鸣山是神山,雪崩后会往外冒烟,很好看。”
林云也听不太懂,准备到时候好好看看,他一直很着迷自然景观,对未知的索朗大陆更加好奇。
又闲聊了几句,外边传来工匠们的声音,大家在一号工坊里清洗好纸浆,抬着材料来做第二批纸了。
昨天的第一批已经压制了一整夜,只剩最后一步烘干程序,顺利的话,马上就能用上新纸了!
古代人传统的造纸方式,是把半干的纸贴在平整的墙面上自然风干一两天,后来也用中间能烧火的中空土墙来烘干。现代工厂有更专业的烘干设备,几秒钟就能完成一张纸的烘干。巧的是,部落有现成的热山洞,一样能起到烘干的效果,节省这两天的等待时间。
林云和风从角落里走出来,和大家打了招呼。
工匠们都见过林云的工作手册,那么薄的小册子,可以折叠出很多层,放到口袋里也不会被磨烂。虽然造纸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多半,但大家对这些步骤都没有实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操作,也不知道进行这一步操作后,纸浆会变成什么样。所有人都目光灼灼的盯着石板,期待那一锅白色的浆糊怎么变成薄薄的纸。
经过一整夜的压制,原本及膝高的湿纸摞已被压至脚踝的高度,厚厚一叠变得紧实平整。这说明纸浆中的水分已经被充分挤压出去。
大家一起抬走纸摞上的石块和石板,露出下方米黄色的纸层,纸张相互贴合,形成整齐的一叠,表面泛着均匀的柔光。林云伸手轻触纸面,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湿润感。他只有造纸的理论,对这一步中纸张应该什么样完全没概念,但造纸术容错率挺高的,这一叠纸上也没出现什么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很像样。
这已远超他的预期,让他对成功更加期待。
他用细长的竹篾探入纸摞边缘,一边缓慢推进,一边轻轻往上挑起半湿的纸张,原本粘连成一整块的湿纸,被轻薄的竹篾切开一道小口。随着竹篾平稳推进,第一张纸完整剥离,围观的族人中响起细微的抽气声这张米黄色的薄片在火光中微微飘动,不仅保持着完整的轮廓,还和林云形容的一样轻薄!
林云将这张薄韧不透明的方纸平铺在温度适宜的石面上,取出昨晚做好的刮板,沿着纸张中心向四角依次推刮。随着轻缓的刮抹,细微的皱褶被推开,整张纸完全贴合石面。
“好了吗?”
“再等等。”
风和他一起蹲在纸张旁边,静静等待着。不过几分钟的工夫,纸张边缘开始微微卷翘,颜色从米黄渐变成米白色,再触碰时,已经没了湿润的手感。
林云克制住激动,将这张完全干燥的纸揭起,纸张在空气中发出低缓清脆的振响。
“成了!”
族人们都围过来查看,粗糙的大手拂过薄薄的纸张,面上仍带着浓重的疑惑,惊奇的议论着这种不可思议的造物。更惊讶的是,他们参与了每一步操作,眼睁睁看着烂树皮碎麻绳变成这样柔白的纸,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神奇的变化。
准备了半个多月,今天终于见到成果,林云心情非常不错。特别是看到风的神情之后半兽人少年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纸张,大手轻柔的抚过纸面,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其点燃。
那目光中饱含的求知渴望,让林云不忍心用只言片语把大家搪塞过去。
按林云原来的理解,工匠们没必要现在就弄懂原理,记住操作步骤和必要细节就行了。这类比较基础但却涉及广泛的知识,随着整体认知的提升,自然就能融汇贯通的理解了。
但他不想让风的期待落空,风对知识的极度的渴求,甚至让拥有这些知识的林云产生一些负罪感。
他示意大家靠近些,随手将成品纸撕下一角,举起来给大家看断口边缘。
纸片在火光中轻轻抖动,边缘有一圈细碎的绒毛,林云指着纸张边缘,说:“你们看,纸之所以能成形,关键在于这些细小的纤维。”他用手指蘸取一小撮处理好的纸浆,在深色的石块上摊开,让大家注意观察水渍中密布的毛屑一样的纤维,“这些纤维互相搭在一起,只要数量足够多,就能形成紧密没有空隙的纸面。经过压制、脱水后便粘在一起,形成平面的纸。”
“浸泡材料是为了发酵,让纤维更容易分离;熬煮是为了让纤维软化;加入草木灰可以漂白。清洗是进一步去除杂质,捶打是为了纸张更柔软细腻。重石压制,一是为了脱水,二是能让纤维与纤维之间的缝隙更紧密。”
其他族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住点头夸赞神气,然后就接着去做捶打纸浆和抄纸的工作。
只有风专注听讲,手指不停揉搓指尖的一小片纸,感受手指上的细微变化。其实他也是一知半解的,但和其他工人不同,他听完后还会反复琢磨,直到彻底弄懂这件事。他想懂得更多东西,想距离林云更近一些,想为林云排忧解难,想成为能让林云依靠的人不只是躯体上的依靠。
他和林云一起,把昨晚压制后的纸张铺在地面烘干,又趁机追问了一些细节,还问了为什么草木灰有这么多用途。
林云耐心的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告诉他,说完后犹豫了一会:“拥有这些知识,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让人明白‘为什么’。比如草木灰能去油污,是因为它含碱;树皮能造纸,是因为它有长纤维。但知识本身就有局限性,知识好像是一团一团的,像雪球。我可能知道第一团第二团,第三团,但不知道其他的第四团,第五团,更不知道除了这几团雪球之外,铺天盖地的暴雪。
“知识就像我画在本子上的地图,画出了河流和山脉,让我们不会迷路。但地图只是指引,它无法代替你练就一双善于跋涉的腿脚。
“不需要过于迷信知识的力量,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生活中的经验,同样也很重要。我在这里生活得久了,自然也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
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林云说的那些是大家都了解的东西,是族人们口口相传的经验,林云的知识却是独一份的。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想对不对,但没敢问出来,只是放在心里琢磨琢磨。
也许等他琢磨一段时间后,还是会说给林云听。
他想说给林云听。
林云从来不觉得他笨,不觉得没有知识是件不好的事,更不因他没有知识,而对他不耐烦。林云从最开始,就一直很耐心,会主动在地上画画和他交流这是一件很“智慧”的事,在索朗大陆,只有母司才会用图画记录信息。
两人随口聊着天,配合操作,把昨天压制好的湿纸全部烘干,然后毫不客气的打包带走了。
反正族人们还没开始使用文字,对纸没什么太大的需要,这批纸除了给缝纫小组画纸样,分给母司大人和多得一些,就没其他用途了这天寒地冻的,生产力跟不上,暂时没能力普及全族的生活用纸,等开春后再说吧。
他在开始收集材料时就早跟母司大人报备过,造纸的材料本来就是不要的垃圾,只额外浪费些工匠的人力,造出的纸算是给他的福利,他实在离不开纸。
母司大人听完后很不理解,皱着眉打量了他好一会,说:“多大点事,不用跟我说。”
后来整个造纸过程,母司大人一句都没多问,显然不把这当回事。
林云觉得母司大人挺有意思,很兽人,又是个有见识、有智慧的兽人。
在她还防备林云时,林云虽然敬重她,但偶尔也会觉得她有点可怕。后来接纳了林云,就真的全心把林云当作自己的族人呵护这点就挺兽人的。
两人各抱着厚厚一摞纸,从仓洞出去后,先去一号工坊里转了圈,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族人们还是不太会反应问题,得靠林云主动询问。
进去后却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族人们没有像往常那样高声谈笑或忙碌劳作,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心不在焉的做着手里的工作,偶尔低着头窃窃私语,或有几声压抑的叹息传来。
这瞬间引起了林云的警觉,高山族是个很开放的种族,基本没什么秘密。食物份额都是一样的,没有其他私产,彼此之间生活几十年,大事小情互相都很了解。他们就算聊床上的事,也都是坦坦荡荡、高谈阔论。林云来到这段时间,还是第一次见大家小心翼翼的谈论什么问题,这让他瞬间想到了很多危险的事情。
赶紧问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大家在说什么?”
那人回头见是林云,说:“指引者大人知道老鸟吧,他死了。”
第99章
暴雪像一堵白色的墙,横压在南坡的小径上。
林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积雪时而淹过膝盖,时而又让他踩空打滑。
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下狂跳,声音大得几乎盖过风的呼啸。
又一步踏空,他整个身子往前栽去但总有一双有力的手及时从后面挟起他,是风。风的手很稳,不会弄疼他,又给了他安心往前跑的勇气。林云来不及道谢,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他满脑子只有前方隐约传来的哭声,像一根细线拽着他往前奔。
老鸟的山洞前,六七个高大的兽人围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雪松,挡住了所有视线。
林云刚要挤进去,母司大人矮身从洞里钻了出来。她身上的兽皮被鲜血浸湿,一出洞口就迅速结冰,变成一串串暗红色的小冰凌,在雪面的反射下发出刺目的光。
林云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反胃,没有章法的脚步也停在原地。
“已经不行了,别看了。”
林云喘着粗气,额头上的热汗被寒风一吹,皮肤针刺一样疼。他踮起脚,视线越过母司的肩头,什么都看不清。洞里幽暗,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混着哭声一起涌出来。
他喉咙发紧:“怎么回事?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难产,出血止不住。”
林云心里猛地一缩,一股不讲道理的伤心涌上来,眼前闪过老鸟谈起家人时那幅生动的表情,想起他忍不住分享幸福时闪亮的眼睛……怎么会这样?死亡来得太快,太没道理,让他难以接受。他绕过母司大人往里走,想要亲眼确认老鸟的死讯:“我看一眼。”
风从身后拉住他的胳膊,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接触死人可能会生病,危险。”
“我不靠近,我就看一眼。”
就在这时,噗噗的哭声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而绝望,像幼兽拼尽全力的挣扎。林云转头,看见那几个沉默的兽人战士全都挤进幽暗的山洞中,他们的背影挡住了光,看不清在做什么。
“尸体要尽快焚烧,否则会让大家生病。”母司大人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了句。
“可是……”林云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噗噗怎么办?那个女孩刚经历了亲人的死亡,也许还在迷茫中,现在就要把尸体焚烧,他觉得很不近人情。
死亡究竟是什么?它如此沉重,却又轻飘飘地用一个“规矩”就能抹去。
林云看向母司大人凝重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见过的死亡更多,处理经验更丰富。林云无权质疑,只觉得伤心。
噗噗的嚎哭一声盖过一声,一声比一声更加无力,战士们抬着什么从洞口钻出来,还没看清,一只温热的手遮到了眼前。
他把风的手拨开,说:“我想看。”
林云确定风移开了手,风很听话,他宁愿花费更多时间安抚林云,也会尊重林云当下的意愿。但林云后来的记忆中并没有老鸟死亡的样子,他的双眼紧紧盯着被抬出来的尸体,但大脑中没有任何关于细节的记忆。
可能是他的大脑修正了这段记忆,也可能是大脑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这一画面。
他回过神的时候,是风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流下,爬过一道冰冷的痕迹。
林云抬手抹了下嘴角,摸到满手的血,嘴里也后知后觉的察觉到血腥味。是他失神时无意识的啃咬,咬破了唇肉。
“没事。”他还有点恍惚,先安慰了风一声,然后才回过神。
广场中央燃起一团火光,积雪融化,露出一小片灰黑色的石面。火堆旁沉默的瘫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没有哭,也没有动,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硬石头。
火焰在暴雪中艰难向上攀升,却又屡屡被暴雪压制,烧也烧的憋屈。
老鸟一家,是林云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家庭”的概念,是老鸟一家,让他在这个感情荒芜的部落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意外却来的那么快,他还没机会和老鸟多说说话,忽然就没机会了。
身后传来几声细弱的哭声,林云没回头,他猜是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他不敢看。
噗噗哭到嘶哑的嗓音发出断断续续的轻哼,和着规律的轻拍声。意外之后,这个刚长大的少女,不得不担负起照顾手足的责任。
“孩子怎么喂养?”
风:“找其他生育过还有奶水的人,幼崽是部落的幼崽,大家会把他养大的。”
“需要给什么酬劳吗?”
“多少给一些,不多,这种事在部落比较常见,大家都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