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风过了两秒才反省过来这是在问他,惊喜的抬起头来,眼睛又开始变得亮晶晶的:“嗯嗯嗯,”他一连串点了好几下脑袋,说,“我有时候会做梦。”


    “会梦到什么?”


    “嗯”风想了下,应该是在做筛选,“有时候梦到在广场吃肉,有时候在草地上打滚,还做过变成鸟的梦,把天上一群一群的小鸟都吃了。”


    真是个小狗,林云笑了下,问:“还有吗?”


    “还做过漂在海上的梦。”


    “你见过大海吗?”


    “没有,我听别人说的,大海就是很多条河的水灌进一个地方,是个比湖还大的地方。”


    “嗯,有机会了可以去看一下,很大很大。”


    “看不到边吗?”


    “看不到。”


    风沉默了会,说:“不知道我妹妹要漂多久才能漂到岸上。”


    林云心里紧了下,问:“她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吗?”


    “听说是和别人玩水,被浪卷走了,我阿父阿母为了救她,也消失了。”


    林云拍拍他的后脑勺,手指探进发丝间抓了抓他的头皮。


    风缩了缩脖子,笑着说:“没事,我都不记得他们了。”


    林云又拍一下他的脑袋,说:“以后再做梦可以梦一下我。”


    风低下头磨骨针,用鼻子嗯了声。


    “梦过啦?”林云弯腰探头看他表情,手指捅捅他胳膊,问,“梦到我什么了?”


    风更卖力的磨骨针,做出一副很忙的样子,只有耳朵诚实的变红了。


    “什么啊?”林云又捅捅他,“你不说我就自己猜了啊。”


    风从刘海间隙偷偷瞅了他一眼,张张嘴,没说出什么。


    “我猜猜啊……”林云拖了个长腔,问,“梦到我给你吃肉骨头?”


    风没抬头,头顶的发丝左右摆动了两下。


    “梦到我跟你结契?”


    “没有~”


    “那……梦到我对你不好?”


    “不是,没有,不会的,”云瞄了他一眼,脸都憋红了,小声说,“我梦到……你不让我咬你。”


    “哦~”林云恍然大悟,第一次近距离的肌肤接触啊,对于小男生来说也不奇怪,估计还会再回味几次,“那你什么反应?”


    “我?我就抓着你的手,这样……”风没防备,抬手比划着,一手抓着胳膊,一手按住脑袋,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咬了一口。”


    林云翻了个白眼,果然是小男孩啊,梦到的这样的场景竟然偏离到暴力冲突上。他又好气又好笑,用手里的麻绳抽了下他的手背,说:“那我生气了。”


    “啊?”


    风呆呆举着手忘了收回去,完全反应不过来林云为什么会因为他的梦生气,于是又被抽了下。


    “啊什么啊?”林云白了他一眼,趁机引入林小云老师第一课,“我说了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你如果非强迫我做什么,我一定会生气的。”


    风呆了两秒,估计脑子还没转过来,先道声歉:“对不起。”


    林云没憋住笑出声:“我暂时先原谅你了,以后看你表现。”


    “嗯嗯嗯,我会好好表现的!”


    风点头答应后还是有点懵,哪里好好表现?表现什么?这句话好像和之前的“好好表现”有点也不一样,是哪方面的表现啊?但是被原谅了也挺好……啊?为什么会被原谅?不过林云笑得真好看,嘿嘿,林云以前都没这样笑过。


    林云还给他做鞋,草鞋,不知道为什么叫草鞋,这明明是用麻绳做的鞋,为什么不叫麻鞋?麻绳也是林云发明的,大家原来只知道用藤条和草茎做绳子。从没想过用一撅就断的麻杆做绳子,而且这样做出来的绳子比藤条绳和草绳好用一百倍,藤条绳太重了,不方便,草绳又非常容易断。


    至少这两种绳子都不能做鞋子。


    林云知道好多东西啊,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一样,大毛草那种不能吃又非常占地方的害草,竟然能做成衣服。林云还要在小草地种很多食物,以后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那晚小草地的大火把部落的人全惊动了,所有人都看向小草地的方向,所有人都忍不住跪拜远处的火龙,他们知道,是指引者控制了大火,让火燃向该去的地方,不会跑来祸害部落。


    高山部落崇拜火,也畏惧火,他们日常生活中离不开火,但在和火的长久相处,已经在一定程度上磨灭了大家对火的敬畏。但那一夜,林云重新燃起了大家心中最原始的恐惧。所有人都在高喊“兽神”、高喊“指引者”。风没出声,他只是再一次认识到两人之间巨大的差异。


    他辗转反侧一夜没有睡,却没有等到人,指引者宁愿窝在柴火堆里也不回山洞。


    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很怕,只能用面无表情掩盖自己的不知所措,但指引者好像永远都很温和,只要他装可怜,指引者就不会对他狠下心。


    可如果只装可怜的话,又显得很没用,而且,他不知道装可怜之外的其他方法。这是个比较难的问题,风还没找到适合的平衡。


    林云下次再起身去查看石灰窑的时候,身后又多了个小尾巴。风也不说话,和林云隔了两步的距离,默默跟在他身后。林云说不能打扰他工作,这个距离应该打扰不到吧?隔得再远点可就不行了,再远点他干脆坐在原地别起来了。


    在几个石灰窑之间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问题,两人又回到柴火堆旁。麻绳已经编好了,鞋面也做好了,现在只需要缠出鞋底的形状。风也加快了磨骨针的速度,及时在林云需要时递上骨针。


    林云不太会做针线活,刚缝一半就开始歪了,他也没功夫拆了重做,只好继续歪歪扭扭的缝。好在没人细究以前没见过的东西是不是美观……多得除外。


    多得凑过来看了一眼粗制滥造的草鞋,又看看林云脚上的鞋,“啧啧”了两声。


    风立即跳起来龇牙,说:“又不是给你做的,你个光脚!”


    “谁稀罕。”多得讨了句骂,悠哉哉走了。


    “云,别理他,我觉得好看。”


    “嗯。”林云忍笑,他自己也觉得很丑,快缝成螺丝钉形的了。


    谁知道从侧面缝草绳那么难啊,每一针都把草绳捅错位,后面扯都扯不回来。


    林云勉强把麻绳扯紧点,不好看就算了,不能再不结实,争取多穿几天吧。


    他用牙齿咬断麻绳,递给风让他试试。风拘谨得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观察观察林云的鞋,最后才小声问:“怎么套上去啊?”


    林云反应过来,好像没跟风说过怎么穿,于是把手里收拾一半的麻绳放下,接过草鞋,说:“坐,我给你穿。”


    风屁颠颠坐下,忍不住兴奋的在地上蹭蹭脚掌,还愉快的轻点几下。林云蹲在他身前,一边讲解一边指给他看:“这里有个绳子,先把它抽出来一点,弄松点,这样脚就能插进去了……”说着抓住风的脚踝,引导着他把脚钻进去,“然后,再把开口的绳子系一下,就不会掉了。”


    林云把草绳系紧,偷偷打了个蝴蝶结。


    风站起来晃晃脚,一蹦一跳的走了两步,小喊着说:“舒服!好舒服!一点都不硌脚了。”


    林云被他的反应逗笑,不过想也知道不会太舒服,只用基础手法处理的麻绳还是很粗糙的,可能有点扎皮肤。


    林云脱下鞋和袜子,穿上另一只草鞋,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扎脚。但目前也没别的选择,当下这种物质匮乏的现状,兽皮和千层底都太奢侈了,只能先这样过度一段时间。


    风踱了几步,笑嘻嘻地转过身,想再对林云的新制作进行一番吹捧。话都到嘴边了,眼睛却先看到林云脚上的另一只草鞋。


    不。


    其实是,另一只草鞋里,一只……雪白的脚。


    他明明先看到另一只草鞋,目光却死死黏在草鞋里的脚上,分毫也移不开。粗糙的麻绳掩映下,露出一块块细腻白皙的皮肤,比纯洁的牛乳还要白净。他从没见过哪个人的脚这么干净柔嫩,不过一小会,麻绳就已经将他的皮肤磨红,在净白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条不明显的红痕。


    像揉碎了花瓣,浸出的一线残红。


    林云也察觉到他的沉默和不自在的目光,晃了晃脚上的草鞋,说:“先凑合着穿吧,起码不会把脚磨破,以后再给你做更好的。”


    风没有接话,甚至没反应,双眼仍盯着他的脚,湛蓝色的瞳孔有些失焦。那一小块一小块的皮肤,似乎在无限扩大,化作一片茫茫白光兜头罩来,强烈的光线让他不得不回避。


    风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粗糙、皲裂、肮脏、粗壮、厚厚的老茧……丑陋。


    他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脚,从没意识到自己的脚是丑陋的。


    以前的他只知道,他的脚很强壮,可以带他去很远的地方,就算在不熟悉的地方奔跑,厚厚的老茧也会保护他,不让他被扎伤。他经常在阳光下玩闹,所以他的肤色比麻绳深很多,可林云的脚,比麻绳更白更细腻……


    这一刻,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开始崩塌,继而被深深的羞耻感填满。


    最初对“美”的惊叹,也渐渐转变为对自身的审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一双脚,在他以往的认知里,脚只是一个工具,脚的功能胜过一切,只有健康强壮的双脚,才是值得羡慕的。但这一刻,他意识到,一双白皙柔嫩的脚,是更美好生活的表现,那种一碰就红的脆弱,得益于生活环境的滋养。


    那样的生活,不再需要把身体打磨得粗糙来对抗自然了。


    林云喊了风好几声,风都没反应,他不知道是什么让风露出这样一副神态,但能猜到是因为他穿了风的草鞋。


    没办法,林云坐到柴堆上,准备把草鞋脱下来。


    风却在这时候走过来,贴着他的小腿近乎瘫软的跪坐下,额头缓缓靠在林云的膝盖上。


    这是一个极具依赖性和臣服性的姿态,只有这样贴近彼此,才能让他判断自己是否被厌弃。


    “怎么了呀?”林云摸摸他的头顶,这个角度看不到风的表情,他有点担心,“不开心了吗?”


    风没反应。


    “风?”


    风顶着他的膝盖摇摇头,抬起头来,眼皮垂着看不到瞳孔。


    林云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脸颊,问:“怎么了,小狗?”


    这一下却像是戳到了什么开关,一串泪珠“啪嗒啪嗒”落下来,林云有点慌了,用掌心给他抹抹泪,更小声地问:“到底怎么了,你这样我有点担心你。”


    风摇摇头,说:“别担心。”


    “嗯,不担心,能跟我说说吗?我帮帮你。”


    风吸吸鼻子,说:“我就是……我就是……”


    “嗯,我听着呢,怎么了?”


    “我突然发现,我跟你差了很多,我不够好,不聪明,不会种田,不会改造山洞,我很……”风捂住胸口,双眼幽深得仿佛亘古的夜空,悲凉地望着林云,“我这里好难受,这里空空的,空得难受,我想把什么东西塞进去,我好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索朗语中没有这样的词,我说不出来,可我忍不住想哭……”


    林云暂时想不到他瞬间发生情绪转变的原因,更担心他是生理上的症状,他把手指搭在风的手腕内侧,只能摸出他的脉搏强劲有力,摸不懂其他。


    风发泄似的哭了几声后,主动收起自己廉价可耻的眼泪,但没起身,依旧靠在林云膝盖上。


    他不知道用什么词把自己的感受说清楚,但其实心里很明白。


    在那一刻,他原本的对世间万物的评判标准被动摇了。他建立自我认同的根基那些代表强壮和生存能力的标准,遇到了另一套参照物。


    那是强壮、粗糙、生命力……这些原始而实用的品质,遭遇了洁净、智慧、创造力等更高级的价值体系,他以往的认知在林云面前溃不成军。


    这份突然而至的觉悟让他感到万分无力,他不仅为自己的丑陋而流泪,更为那个一无是处的旧日自我而哀悼。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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