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冬季的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
大如树叶的雪片轰然砸向地面,眨眼之间,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远处的树林、近处的山体,全都失去轮廓,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块粗糙的磨砂玻璃罩住了。
下雪的声音嘈杂而烦闷,蝗虫过境一般,夹杂着北风的咆哮,吵得人心烦意乱。
这样的冬季,还要持续五个月。
最后一窑砖因为在自然冷却的过程中遭遇气温骤降,密封的窑体内外温差过大,发生了爆炸和坍塌,烧砖小队只能冒着危险尽力抢救。大头跟着最后一个独轮车回来,冻得嘴唇发紫,舌头都硬了,哆哆嗦嗦扑到林云身上,说:“数量……不够。”
“没关系,没关系,人回来了就好。”林云用准备好的兽皮把大头裹紧,送进山洞火堆旁。
山脚下的冬季工坊已经收拾好,洞口支起几口大锅,“咕嘟咕嘟”的煮着肉汤。大头一连喝了两碗才缓过劲来,叹口气说:“如果听你的,拼着报废外层的砖早早开窑,估计还能多保留些,现在大半都碎了。”
林云拍拍他的肩,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那种碎一半的也能用,再不济还能做熟料,不会浪费。”
刚说了两句,外边又传来一阵喧哗,林云心中一动,起身去看。
混沌如浓雾一般的雪帘中,隐约显现出一个巨大的黑影,足有四五层楼高。虽然还看不真切,族人们已经等不及,抱着兽皮就冲出去接应。
林云的视力不如兽人们,只能猜测换盐小队已经快到了,又赶紧回到山洞工坊里,让人把肉汤盛好放到温热,把兽皮毯子烤得热乎。刚准备好取暖的东西,外边乱哄哄涌进来一波人,有的抱着快要冻僵的战士,有的背着鼓囊囊的麻布袋。林云挨个查看虚弱的战士,好在这些都是最精壮的兽人,在外边冻了半天,喝完热汤,裹紧毯子,没多久就不哆嗦了。
安顿好战士们,林云又折返广场,这次能看到雪幕中的黑影是一头巨象。身上驮着快要和他等高的麻袋,沉重而缓慢的走来,每一步都引得大地震颤。巨象实在力竭到极点,还有几十米的距离就停下不动了,恐怕只剩最后一点兽力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一行人抬着五六锅兽血,匆匆上前接应,林云不放心,也跟了上去。
雪中的巨象三两口喝完兽血,仰头发出一声嘶鸣,粗壮的长鼻子在空中甩出一道血线,喷出的白气包裹住血珠,瞬间凝结坠落。
林云没有上前,站在远处看着这震撼的一幕,止不住的心神震荡。在没有合适的运输工具时,负重型兽人简直像神兵天降,他们的付出非常直观,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替林云拉一下肩膀上滑落的兽皮,紧紧按住,林云这些天已经习惯了风的沉默和触碰,不以为意。见大家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从巨象身上卸麻袋,林云就先回部落了,他实在是帮不上忙,又非常不耐冻。
其他人裹着兽皮不耽误行动,他穿着保暖衣、薄款羽绒服、冲锋衣,又裹了一件密实的厚兽皮,还是觉得骨头缝都冻僵了。
刚走进工坊的山洞中,母司大人就招手让他过去。
林云先跟绿色打个招呼,问她怎么样,绿色目光闪躲,捧着球果碗遮住半张脸,小声说:“我没什么事,不过我好像办了一件蠢事,把母司大人气得好一会没说话,你快去看看。”
林云见她神采奕奕,也不像受伤的样子,就往洞内走去。隔着几步距离,先看到母司大人旁边缩着一个鹌鹑似的小少年,哆哆嗦嗦裹着一张兽皮,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
“云,”母司大人没什么弯绕地直接说,“绿色办的好事,把鱼翼族长家的半兽人幼崽抢来了。”
“啊???”林云一时不知是想笑,还是要惊呼绿色大人威武!尽管这趟换盐的目的本来就不单纯,但她无师自通学会扣押质子做政治互信,还是很令人震惊的。
他可没想到是这样的事!
再看那个小少年,一双圆眼睛大的出奇,深棕色的瞳仁写满了惊恐,也不知道在路上受到了怎样的惊吓,仿佛入了什么龙潭虎穴一般。兽皮遮盖下,额角露出枯黄的发丝,脸颊上也没多少肉,显得颧骨高耸,带着点苦相。
“这……”林云磕巴了下,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母司大人瞅了他一眼,对林云身后的风说:“你先带他去吃点东西。”
风也没说话,只对那少年抬抬下巴。
少年……又往毯子里缩了点。
林云蹲下身离近点,温声说:“让这个哥哥带你去吃点好吃的,肉汤泡锅盔,你是不是没吃过?把锅盔泡在肉汤里,软软的可好吃了。”
两人离得近,林云清晰的听到一声吞口水的“咕咚”声,于是抬手隔着兽皮拍拍他的脑袋,说:“兽皮你披着保暖,不用取下来,快去吃点东西暖和暖和吧。”
少年的大眼睛看似隐蔽的在几人之间转了一圈,实际上眼睛太大了,根本遮掩不住那么明显的打量。似乎偷偷做了一番衡量,少年终于裹紧身上的兽皮保护壳,缓缓站起来向风走去。风一脸隐忍的不耐,还没等他走近就转身先走了,少年只好快走了两步跟上去。
林云收回视线,坐在母司大人身旁,问:“具体怎么回事?”
母司大人忍俊不禁,先说道:“这下真把鱼翼部落掏空了,只这一趟,就带回了足足三百袋的海盐。”
母司大人说的袋子,是纺织工人们新做好的麻袋,不是之前交易时用的兽皮袋,麻袋的容量是兽皮袋的五六倍。三百袋的海盐,部落吃一年也绰绰有余。
“和你说的那个词一样,雪中送炭。”母司大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说,“绿色她们把兽肉藏在远处,先带着兽皮去鱼翼部落,他们开心的不得了,觉得是兽神眷顾,今年冬天不会受冻了。绿色在平时交易数量的基础上多要十袋盐,他们也痛快的给了。然后第二天,她们又带着兽肉去,让他们拿更多的海盐来换。
“鱼翼部落实在拿不出足够的海盐,绿色就按你说的,让他们从明年春潮节开始,每两个月支付一次海盐,由他们派人送到部落来,逐次抵消今年兽肉的帐。也和他们说清了,海盐越多越好,多出的部分,明年冬季之前,我们再拿兽肉补上。”
林云忍不住笑起来:“这样就制造出一个缺口,形成一个长久的循环,鱼翼部落永远还不完兽肉的帐。明年春潮节之后,我们就以不放心的理由,派人去监督他们。然后潜移默化的劝导年轻人来给我们种田,靠劳动换取更多生活物资,让他们年轻一代逐步适应高山部落的生活。”
“嗯,这个方法很高明。”
“怎么还带回来个小孩?”
“绿色也说不放心……”母司大人叹口气,说,“你别看绿色在部落时有头有脸的,她其实粗鲁着呢,一巴掌把族长议事的石桌拍碎了。族长也不敢说什么,挑了个小半兽人让带回来。”
“……”
感情也没有什么计谋,纯武力决定的啊。
林云叹口气,说:“看着也不是很受宠的孩子,头发枯黄,看着是营养不良,估计平时也吃不饱。”
“你什么打算?”
“好好养着吧,养得好了,这就是活招牌。明年春潮节的时候,带出去给鱼翼部落的人看看,我们这里的不仅能吃饱饭,还有新衣服穿,再刺激他们一下。”
母司大人眼皮上笑出一道深深的褶:“就按你说的办。”
林云打量一下乱哄哄的人群,问起别的事:“老黑画好线了吗?”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母司大人站起来,雷厉风行道,“走着说。”
林云裹了裹身上的兽皮,跟着母司大人往外走去,路过火炉时,刚吃一半的风和小少年一起站起身。
林云停下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少年已经把脑袋上的兽皮摘下来,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看着弱不经风的,声音也小得可怜,嘤嘤道:“小鱼。”
“嗯,”林云对他笑一下,说,“别吃太多,待会肚子可能会不舒服,以后每天都有饭,自己排队去领就行了。这两天先跟着风,让他带你熟悉一下部落。”
小鱼怯怯点头。
林云轻弹一下风的手背,凑过去小声说:“晚上回去给你讲故事,不许对人使坏哈。”
风压下嘴角的笑,轻“嗯”了声。
安抚好忽然变得敏感的风,林云追上母司大人的脚步,一起往仓洞里走去。
“他到底怎么回事?整天耷拉着脸。”母司大人随口问了句。
林云笑道:“问他也不说,估计过几天就好了吧。”
母司大人还是很关心风的,这已经是第二次问林云了,但林云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
自从那天试穿草鞋哭了一场后,风就忽然开始变得沉默,经常长时间盯着林云发呆,对林云的情绪变化的感知力变得非常敏锐。在林云和他说话时,不自觉就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嗫嚅着不敢开口,但又不肯离开林云身边。如果一转眼看不到林云,他就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像是忽然发觉已经被主人遗弃的宠物狗。
林云后知后觉的察觉到,他变化的原因,可能是源于对未知的恐惧。
以前的风,只是一个快乐的小狗,每天打滚跳跃,统领自己的小弟去干坏事。
那天的草鞋就像一个锚点,忽然触发了风更深层次的思考,他变得敏感、自卑,害怕和林云交流,怕自己说了什么蠢话让林云厌弃。但他同时拥有兽类强大的直觉,他的内心确认追随林云的行为是正确的,不肯轻易放弃林云,亦步亦趋的跟着他,期待林云偶尔的回眸。
他看到了更高的山,却不知如何攀登。
或者更直白点,他不知道如何变得像林云一样。
林云很清楚这种状态是不对的,不过前段时间太忙了,根本没机会和风深入交流。
今天不忙了要赶紧和风沟通一下,不能让这个细腻的小狗再胡思乱想下去了……林云和其他人聊天时,察觉到自己对风的印象有失偏颇,在其他族人口中,风其实是个战力强悍的猛犬。据说,风打遍同龄人没有对手,和年长些的刚刀一伙对上时,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抛开之前的滤镜,林云认可风的强壮,但他实在无法把别人口中的风和自己看到的风对上号。
风明明就是个情感丰富的可爱小狗啊!需要主人顺顺毛、摸摸头的小狗。
第80章
老黑的兽形是只一人高的蝙蝠,不会飞,但听力异常发达。重伤让他失去双腿,瞎了一只眼,不能兽化后,听力也折损了一半,但仍远超其他兽人。
林云得知这件事后就不再担心地下河的问题,有超声定位这么逆天的能力,跟开了挂有什么区别,直接放手交给他就行了。
老黑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准备,最后趁林云在石灰窑那边,偷偷测量了山洞各方位的数据,让母司大人代为转述。林云听完后表示,这些数据远远不够,现在的地下河水量比她们堵上洞口前增多了十倍不止,如果不能精准测量,山洞可能会有塌陷的风险,甚至对部落产生影响。
母司大人深吸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又拿出她那根红宝石权杖,直接把老黑从山洞里赶了出来。
林云对老黑是残疾战士这事有准备,但猛地看到从洞里蹦出来一个胳膊撑地,一窜一跳的生物,还以为是只长臂猿!他死命掐住自己的大腿,觉得被残疾战士逗笑很不道德,一回头,老黑的孙子已经笑倒了。
母司大人也很无奈,拿权杖指着只到她膝盖高的皱巴老头,一口气骂了十多分钟。
林云原本的想象中,老黑是个性情孤僻、桀骜难驯,因残疾郁郁不得志的干瘦老头。结果却是个腼腆到有些羞怯,极度社恐,长得像发面包子一样的老头伤残后的生活处处不便,于是就更有理由躲在山洞里了。
老黑被权杖指着臭骂一顿后,终于老老实实去仓洞附近勘测地下河数据了。
母司大人今天要说的还是这个事,老黑,他的孙子晴天,加上好运,三人已经做好了详细计划,只等跟母司大人汇报。
好运和晴天蹲在热仓洞的进气口旁取暖,走近了才发现,两人中间还坐着个老黑。
三个人互相补充,把水道和山壁的情况详细讲解了一遍。
其实林云根本听不懂,跑神一圈回来,发现母司大人在打哈欠,顿时有点憋不住想笑。
好运有点无奈,强行结束话题,说:“明年春潮节前把这事办妥。”
母司大人痛快道:“需要帮手就去找首领要人。”
林云也立即起身,揉揉眼说:“我们去看下温室吧。”
外边的大雪不影响洞内的施工,用20天时间做好改造的前期准备后,两个仓洞正在热火朝天的施工中。
热山洞这里用砖头做墙,分隔出高、中、低三个温度区域,温室位于通风最好的低温区,室温维持在15-20度。
已经用砖头砌出两排矮墙,木槽叠放上去,充分利用立体空间。地上放置着几个盛满水的石槽,既方便浇水,又能蒸发水分,增加温室的湿度。
原本已经枯黄的揪揪草移栽到温室后,竟然真的重新生出了绿芽,甚至很明显的长高了五厘米。这样的生长趋势太令人惊喜了,可以想见,揪揪草一定会成为温室植物的主力军。这种对温度和环境非常敏感的小草,终于找到了适合它生长的环境。
草甸还试着种了其他几种野菜,只有一种顺利发芽了,长势较慢,离成熟还早得很。
叶子前些天一直在野外收集种子,今天也来温室帮忙了,见到林云先问了句:“怎么种蘑菇?”
林云惊讶:“你知道哪种蘑菇能吃?”
叶子摇头:“能吃是能吃,但不太确定是不是蘑菇。我听说你想种蘑菇,就跟人打听了下,有一种东西,其他方面都很像蘑菇,就是长的不太像。”说着从旁边拉出来一个藤筐,翻出来一节枯木给林云看,“就是这个,以前大家没见过,好像是这几年才出现的。秋天下雨后,西南平原的水坑边会长出这种东西,冬天前就会死掉,我找了很久才在山洞里找到几个。”
看着和腐烂的木头没什么差别,手掌大小,但比木头轻得多。林云来了点兴趣,翻看了几圈,问:“确定能吃?”
“能吃,有两个人吃过,”叶子给了个肯定的回答,犹豫一下,问,“你见过臭鼠吗?”
“怎么?”林云拧起眉,他还记得这个词,是之前在雨林中啃食焦哥身体的那种长毛动物。
“战士们见臭鼠去吃这种东西,猜测它很难吃,惩罚打赌输了的同伴去吃这个东西。有两个人吃过,吃完没有出现不舒服的症状,就是不太好吃,和烂木头的味差不多。”
生吃的味道不能作数,还是得吃熟食。听叶子介绍是很像真菌,要是能吃的话,可以种植一段时间试验一下。不管成功不成功,都已经比他原先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个冬天。
林云挺开心,接着又问:“周围的土壤、枯叶什么的,你带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