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甜甜圈小吊车
    林云在木头边缘分别刻出一个凹进去的梯形,一个凸出来的梯形,凸出尺寸略大于凹进,做成简单的燕尾榫。梯形结构可以使木块从宽度大的方向顺利插入,但无法拔出,越用力反而扣得越紧。


    宝石从最初一脸迷茫,看到两块木头契合在一起后,震惊到双目圆睁。瞳孔因惊骇而缩成一点,浅蓝色的虹膜不停震颤,足以想见,她的脑海中正在经历怎样一场席卷认知的风暴。


    “这是最简单的结构,还可以进化出很多复杂的样式,但原理都是一样的。用这种方法可以进行不同部位的连接,就比如织布机,”他拿起刚才的两个零件,用石刀在一端刻出划痕,说,“按这样的方法,一边刻成榫头,一边刻出卯眼,就能连接在一起。连接时在榫头上涂一层兽皮胶,会更结实了。”


    宝石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远超认知水平的高阶知识,让她的大脑有些混乱。她能理解这种方法的伟大之处,只是暂时理不清头绪,太过震惊而说不出话来。


    林云看懂了她泛起泪光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微笑着抬起手,因为怕吓到她,故意让手掌缓慢经过她的眼前,做足了前期准备。然后才慢慢放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母司大人也曾经拍过他的头顶,这个动作在高山族应该能被大家接受。


    宝石果然没抗拒,还对他笑了笑。


    “你自己再琢磨琢磨吧,哪里想不明白就来问我,我有时候忙起来可能会忘,但你来找我,我肯定和你一起想办法。”


    宝石用力点点头,目送他们起身离开,蹲在原地捧着林云做好的榫卯结构爱不释手。


    怎么会有这么精妙的主意呢?


    宝石想不明白,跨越了几千年的工艺,让她震撼到无以复加,对林云的敬佩也在这一刻达到峰值。


    天色已经黑透,族人们在部落周边燃起密集的火把,就算是视力不太好的人秧,也能安全行走。


    三人绕去部落山后,在一个远离水源的夹角里,整整齐齐排列着几百个锥形粪堆。


    经过前几天的发酵,味道已经不是很重了,粪堆上糊了一层河底淤泥做密封,缝隙中还在冒着白烟。林云敲开一个口,毫不介意的把手伸进去,感受一下内部的温度。手掌埋进去后,皮肤略微有点烫,温度最少有六七十度,这说明堆肥很成功。只要维持这种高温状态半个月以上,才能杀死粪堆中的病菌、虫卵、和野草种子。然后再陈化几个月,明年就能直接撒到田里了。


    “麻烦您跟大家说,给肥料翻堆的时候要站在上风口,尽量不要吸入粪堆的白烟。这些白烟中有对身体不好的东西,吸入后可能会生病。”用母司大人能听懂的话解释完,又说,“等织出粗毛布,先给大家做口罩,这样能保护劳动的人。”


    几人没停留,看完堆肥场地,又回到小溪附近。顺着小溪往下走,就是处理麻杆的工作现场。


    麻布简单易得,使用场景也很多,这一队的工作很重要,一直在高负荷运转。其他小组的工作做完后,也会来这边帮忙一起处理麻杆。


    猎鸟小队带回的鸟雀,堆放在远离部落的小溪下游。


    母司大人还是很愿意听取建议的,林云说鸟类尸体可能会传染疾病。母司大人就要求大家加紧处理速度,鸟尸不过夜,取肝、拔毛后,立马就开始焚烧。她之前虽然说了不用管人秧的夜盲症,但林云找到合适的解决方式后,她一直亲自为这项工作保驾护航。


    林云看了一圈,诚恳的用索朗语向她道谢。


    “不用说这些,他们都是我的族人。”


    母司大人果然像多得介绍的那样,一句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还主动说起年轻人秧视力有所恢复的事。


    林云再次表达了对母司大人的感谢,母司大人这次没说话,嘴角习惯性的翘起,凝固的脸边。她盯着林云看了几秒,堆叠在眼皮上的褶皱缓缓舒展,露出一个和蔼的笑:“你好像有点怕我。”


    林云实话实说:“不是怕,只是尊敬。我做不到您这么专业,没有能力支撑起几千人的工作运转,所以很敬佩您的工作能力。”


    母司大人笑得更和善了些,说:“也不是谁一生下来就会这些的,你可以慢慢学。”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林云有些惶恐,正想说些什么表明自己的立场,母司大人又说:“不用怕我,和风一样就行,我也会把你看做风一样的孩子。”


    “啊,这……”林云语塞片刻,解释道,“我和他……”开了个头又赶紧刹住,总不能说我把您孙子当宠物吧。


    母司大人没管林云的纠结,对身旁的多得说了两句话,多得点点头就离开了。


    林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好无辜的看向母司大人。


    等多得走远了,附近只剩下他俩,母司大人忽然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母司大人低头看着他,高大的身躯将火光遮挡,在林云身上裹上一层阴影。


    她长久的凝视着林云,抬手用二指触碰他的额头,低声用诵祷般悠长的语气,说:“大家都认为,兽神关爱兽人,但其实,从未传下过旨意。”


    这段话里没有生僻词,林云听懂了。


    心跳当即乱了一拍,没能控制住表情,惊异的挑起眉毛。


    作为一个部落的领袖,母司大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多得在撒谎?


    兽神不存在?


    母司大人一直在配合多得在表演?


    怪不得母司大人第一次见他时那个表情!


    在高山部落,母司一职集合了决策者和精神领袖的职位,一个把“兽神保佑、兽神赐福”挂在嘴边,负责和兽神沟通的领导者,突然跟他说兽神从未显灵?


    林云不信兽神的存在,那是因为他脑子里有删不掉的现代记忆,是从小就接受的唯物主义教育。


    但在人类历史上,对同一神灵的共同信仰,是部落形成集体认同感最强大的粘合剂,也是领导者维系社会秩序最有力的手段。作为部落的掌权人,母司大人可以拥有超脱这个时代的认知,看清这份权力背后的真相。但为了自己的统治,她应该保守这个秘密的!


    突然听到这一句,林云下意识就猜母司要灭口了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这样想着,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寒意。


    母司大人不急不缓的掌控节奏,给了他充分的反应时间,然后才淡然道:“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有什么目的,只要你不做伤害部落的事,我都不会限制你。”


    林云稍稍松了口气,不敢轻易说什么。


    “很意外吗?”


    “……”


    “你和多得编造兽神指引者的谎言时,没想到这一刻吗?”


    “……”


    “我做了快三十年的母司,主持过三十次春潮节。每次大家虔诚的跪拜兽神时,我都清楚的知道,兽神并不存在,或者,并不在意我们。”


    “兽神那么久都不管我们,又突然派遣指引者的理由是什么呢?


    “但你确实有能力,我也很欣赏你的能力,这也是我愿意接纳你的原因。”母司大人抬起手,把那根嵌着红宝石的权杖压向林云的肩膀,脸上仍挂着慈祥的笑容,“吃饱穿暖……现在确实是看到希望了,吃饱穿暖之后呢,你打算再做些什么?”


    第61章


    现在不是处理情绪的时候,尽管心里已经因母司大人的话而卷起惊涛骇浪,但林云还是强行压住心中的惊诧,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一时说不出具体的计划,下面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每一项都很重要。”


    肩上的权杖还在施压,林云的身体被压得向一边倾斜。


    “但我知道美好的生活是什么样。吃了睡,睡了吃,像野兽一样活着,那不是美好。”


    肩上的权杖顿了下。


    林云赶紧继续:“种子埋进土里会发芽,炸山能解决水源问题,您觉得吃饱穿暖的问题已经有了解决方案,不再需要我。那明年呢,五年后呢?您和高山部落,只停留在吃饱穿暖的阶段吗?”


    母司大人掀起嘴角淡淡笑了下,显然不把这种威胁当回事,她没有多余的表示,手下再次加压。


    压在肩上的权杖并不会让林云感到很痛,但如影随形的压力让他无处躲藏。他怀疑母司大人想把他压进泥土里,碾碎他的外壳,用高山族的方法重塑他。


    林云心念急转,用不流畅的索朗语,说出更大胆的话:“站在当下看未来,有很多不同选择的路口,您不敢冒险,不敢尝试?何不把选择的责任交给我,我来承担选择的后果,一个高山部落算什么,你不想拥有统治整个索朗大陆的权力吗?”


    听到这话,母司大人却露出嘲讽的笑,表情轻蔑而不屑。这个理由非但没有打动她,反而让她的权杖更用力向下压去,像是一种警告。


    林云踉跄了下,因肩上的压力惊异了一刹,母司大人是在做戏吗?还是真的不在意?


    他抬头盯着她,再次把话题引回族人身上,而不是虚无缥缈的个人权力:“您打算怎么带领大家迎接未来?带着他们引水灌溉农田?获得更多粮食,吃的更饱?


    “然后呢?您打算怎么做?


    “我不一样,我的知识让我知道未来的走向,知道正确的道路是什么。我能为部落节省试错而浪费的时间和精力,一步跨过千年的困局,直接进入更文明更先进的时代。


    “我知道怎么脱离土地的围困,知道怎么征服江河湖海,而不是永远站在孤岛上,无力地看着江水一去不返!”


    母司大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双眼在夜色中呈现出浓重的深蓝色,就这样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权杖抬起些,又缓缓的在他肩膀上敲了两下,不紧不慢地说:“你的知识,你的能力……确实很强。”


    “我帮您!”


    母司大人笑了下,对这话不屑一顾:“我不需要帮助,我想要的东西,会凭自己的本事去拿、去抢。”


    巨大的权杖在她手中像是孩童手里的小木棍,她轻巧的将权杖调转,用尖端点点林云的心口,威胁感十足。


    “我不管你和多得之间有什么交易,也不追究之前的谎话,但你若是做了损害部落的事……”她再次将权杖压在林云的肩膀上,“你要知道,我的刀,肯定比兽神的庇佑更快一些。”


    权杖的重压让林云站立不稳,双膝一软差点跌倒,一只大手却适时托住他,将他拉起来站好。


    “你乖乖听话,除了帮助部落发展,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我自会处理干净。”


    林云抬头看着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了。”


    否则还能怎样呢?


    母司大人从一见面就知道他的身份是假的,但完全没表现出来,甚至一直很支持他。这些天在工作和相处中摸清了他的底细,确认了他有值得被利用的能力,才突然来这么一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母司第一次见面时就这样怀疑他,林云可能还会犹豫一下何去何从。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好不容易在这里打下长久生存的基础,只要母司大人不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毕竟,他这种情况去哪个部落都差不多。甚至于,以母司大人超凡的智慧,不会直接将林云定义为异端,换成别的部落就不好说了。


    话又说回来,母司大人其实没有提出让林云为难的要求。只是警告他以部落为重,而不是为某个人做事,她甚至拒绝了林云为她做事。


    今天这一出没有任何预兆,完全是意料之外,这让林云有些懊恼,是他之前想的太单纯了。他没料到原住民会直接挑破信仰神灵的骗局,意料之外的攻势,让他的应对左支右绌,完全被动。


    他以为远古时期的居民都会相信神灵的存在。多得帮他打造一个符合这个时代的假身份,只是让他有点心虚,但完全不觉得这件事在行为逻辑上存在漏洞。


    正是因为盲目信任自己的知识,让他对原住民的认知产生错误判断。就算不懂科学,也不妨碍母司大人成为优秀的政治家。


    母司大人几次三番的提起多得,让林云想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


    在信奉“君权神授”的时期,统领者没有得到兽神的旨意,反而是其他人得到了兽神的“点化”。从母司的角度,完全能把这种行为理解为对她统治的挑衅。


    多得……或是多得的家族,不仅武力值很强劲,或许在其他方面也很强势。


    母司大人这样铁血的战士,会允许这种挑衅吗?


    怪不得一直不信任他。


    母司大人双手拄着拐杖,轻轻点在地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以拉家常的语气说:“风觉得你很厉害,想跟你结契,我觉得这主意不错,你觉得呢?”


    林云实在搞不懂她什么意思,更猜不透她想要什么答案,只能实话实说:“我不想跟人结契。”


    “哦,”母司大人轻应了声,也不是很意外,“我对你很满意,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会为你们举行仪式。”


    “不用。”


    母司大人并不在意,恢复了那副慈爱的表情,轻笑着说:“明天早饭后来找我,我带你去看部落的粮仓。”


    林云心里咯噔了下,瞬间恍然:哦~原来是这个意思!


    今天这一出敲打,是因为部落的重中之重,管控甚严的粮仓出现问题了。


    怪不得呢,母司大人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明晃晃的施压,明晃晃表明对他的利用。如果他听话,那就接着利用,如果不听话,那她还有锋利的刀,和数不清的手段。无论林云怎么应对,她都要完成这样敲打,原来是因为要他来处理粮仓的问题。


    粮仓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所以在带他去粮仓前,母司大人要确认他对部落的忠诚,甚至不惜用风来做诱饵也可能,母司大人是在提点他别打风的主意。


    总之,想清这点后,林云甚至有点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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