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更便利的是,因长期受晶石能量浸染,纪存时已拥有一种类似纪茗的“控制力”。但那种力量的来源是他自身与晶石的长期共鸣,并非全然依赖于体内那块晶体。即便我取走了这部分联系,他也不会立刻察觉,更不会因此受损。


    顶多……失去一些超出常人的敏锐。变得更像一个正常人。


    这个选择,能让我从纪茗那里获得支持。能让我坐稳沈家继承人的位置,甚至与沈仲南分庭抗礼。能让纪存时免于既定的死亡。


    而倘若未来某日,末日真的来临,需要清除“容器”以毁灭所有晶石


    杀死我自己,总比杀死纪存时,要简单得多。


    也更下得去手。


    ---


    这是最完美的解法。也是最自私的解法。


    因为它的本质是我为自己选好了死期。


    我微微阖眼,压下所有情绪。手指抚上纪存时的左臂。他的皮肤在高热中比平时更烫,触感光滑而脆弱,像一张被烈日晒薄了的纸。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皮下有力地跳动,一下,一下。


    我将手心覆上去。


    晶石的反应很快。它似乎感知到了同类的呼唤我人工心脏里的那块碎片,像一块磁铁,在胸腔里轻微地震颤。而纪存时臂下的那团热度,也开始躁动。


    过程并不复杂。甚至比我预想的更顺利。


    或许是因为晶石本能地趋向更高兼容度的宿主。又或许……是它在选择一个更愿意赴死的容器。


    大约过了一刻钟。黑暗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像有什么活物钻进了我的身体,在胸腔里拱来拱去,寻找安置自己的位置。


    疼。


    不是锐痛,是一种闷而深的胀,像骨头在被缓慢地撑开。我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额头的汗滴落在纪存时的小臂上,被他偏高的体温浅浅蒸干。


    纪存时的呼吸忽然变得平稳了许多。监控仪上的心率从方才紊乱的波动,渐渐恢复成规律的曲线。他的眉头舒展开来,不再因为疼痛而紧皱。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第72章 决裂


    温暖的月光笼罩着他的侧颜,我面无表情地想:今夜之后,再不会有人在我熬夜时,为我披上外衣。不会有人执意追问,我为何高兴,为何不悦,想要什么,不要什么。不会有人毫无保留地、近乎愚蠢地信任我、选择我、追逐我。


    不会有人再叫我“学长”。


    不会有人愿意为什么而死又愿意,为什么而活。


    我弯下腰。


    在黑暗中,极轻地,将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温度还是偏高的。但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烫得吓人了。


    “era。”我在心底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用来自我介绍的假名。后来我才知道那不过是个玩笑。但它早已像一根细刺,扎进了我记忆最深处,拔不掉了。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也不需要这么称呼他了。


    我直起身。


    拉开窗帘。天已经亮了。清晨的光照在纪存时的脸上,他看起来像是只在做一个寻常的好梦。


    我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确认一切没有痕迹。然后打开房门,对走廊外等候的医护人员微微点头。


    “他退烧了。继续观察。”


    我没有回头看他。


    走出纪家的宅门时,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那是纪茗安排的送我回沈家。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清晨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动我的衣摆。


    我上了车。


    三天后,纪存时会醒来。届时,他会发现他的戒指不见了,会收到一条短信,会从此在他的人生中彻底消失一个叫沈璧的人。


    他会恨我。


    这很好。


    恨比爱安全。恨让人远离,让人不再追问,不再靠近。让一切都不会再有任何回头的可能。


    车子发动了。纪家的宅邸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转角的围墙完全遮住。


    我闭上眼睛。


    *


    我和纪存时的分手,闹得十分难堪。


    当时我正衣冠楚楚地出席一场沈家主办的宴席,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沈仲南出院的康复答谢宴,而其实,这也是我期待已久的舞台。


    多年来,我趁沈仲南多病,一点点将自己的人换到集团核心位置。而纪茗的承诺则送了我最后一阵东风,让我彻底坐稳了沈家继承人的位置。


    那日下午,阳光很好。沈仲南胡须半白,一身黑西装,脸色难看得仿佛要给谁送葬。他拄着拐杖,一字一吐气地做完致辞。


    接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让出了主席台。我正了正西服的领花,开始致辞。


    那些所谓的叔伯长辈坐在台下,表情不屑愤恨,但那又怎么样我身为镜魅,坐稳这张人类尚且遥不可攀的位置,不更值得骄傲吗?


    “接下来,我会代替祖父掌管沈家的镜魅工厂,与纪家主合作密切,希望诸位各司其职……”我心不在焉得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心里又一次不自觉地想起了纪存时。


    我在他醒来前离开,带走了他的黑晶戒指,还留下了一条傲慢无礼的短信。


    “纪先生,戏演到这里就结束了。您母亲给了我想要的东西,至于你的戒指,就当做我们的分手礼物吧。”


    然后我就把那台和他一起买的手机随手丢进海里,来参加了我的宴会。我告诉自己,沈璧,没什么好不舍和难过的,你已经得到了你出国前想得到的一切。就当和纪存时,从没开始过吧。


    反正,如果纪茗说的是真的,这会是我人生里的最后十年,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实现我的理想,让镜魅重新作为人站在阳光下,然后再代替纪存时,消解这些不属于人间的寄生晶石。


    一切都干干净净,一切都令人满意。


    致辞到了尾声,我微微躬身为礼,走下演讲台,就在这时,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礼堂大门打开,有人逆光而来,修长的身影被夕阳的光拖得很长。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这时候苏醒来到这里,除非纪茗提前唤醒了他我忽然意识到,一切或许都是纪茗刻意的安排。她那样冷酷无情的人,怎么可能体贴到特意给我留三天保存记忆,与过去告别。


    她是特意要在我记得的时候,让我和纪存时彻底决裂,这样才足够真实。


    这是阳谋,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出的独木桥。


    我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纪存时向我走来。虽然是不请自来,但没人会不长眼地拦纪公子,沈家那些人可能甚至以为他和上次一样,是给我来撑场面的。


    我垂眸轻轻一笑,纪存时已经站在离我一臂之隔的距离。


    他看起来竟然并不愤怒,而是异常的平静,我一直以为他情绪外露,因为我总是可以轻易看懂他的喜怒哀乐。但此刻的他却让我想到了我们初见时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如果一个在别人眼里莫测的人却对你来说格外好懂,通常不是因为你聪明,而是对方给了你某种特权。


    既然是特权,那就是随时收回去的。


    纪存时倏然抬手,我不躲不避,准备挨他这一下。他的手却轻柔地落了下来,然后狠狠捏住了我的下巴。


    “学长,这是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打开,屏幕上是我给他发的短信,他将它凑到我眼前毫厘之间的距离,我忍不住皱眉偏头,他用左手硬掰过我的后脑,让我看那些我亲手发给他的话。


    我沉默了一瞬,忽然用力推开他,纪存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演讲台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他的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眼底如血。


    我用力合了合眼,摆正了被他弄乱的领结。


    “纪先生是不识字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清了清嘶哑的嗓音,“现在,无需通过你,我也可以获得纪家的支持,之前…… 我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你不会还当真了吧?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您不如坐到席上休息一会,等一会我忙完了正事,得空和您谈谈来人,纪先生喝多了,给他准备个上座。”


    台下人议论纷纷,当时,纪存时为了给我体面,声称是他在追求我如今,这些昔日的甜言蜜语都会变作插在人心头的刀。


    我深谙人心,知道自己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要这几句话便能将他羞辱至极。


    豁然,一阵劲风袭过,场上一片哗然,纪存时的枪口抵在我的眉心。


    “纪先生,您的手在发抖,这样的持枪者…… 是杀不了人的。”


    我对他摊开手掌,露出那块黑晶戒指,微笑着说:“你不是一直问我,想要什么样的戒指吗?我不想要你求婚时那不值钱的署名婚戒,只有权利和头衔才能配得上我沈璧。所以,我只要这颗黑晶戒指。”


    我说出这些话时,内心竟然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意,他的枪口让我额头的皮肤火灼似的发痛。


    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是故意为了激怒他,还是想让他干脆开枪杀死我。


    我抬起脖子,因为纪存时的另一只手握住了我的颈项。


    台下闪光灯拍个不停,沈仲南和沈家众人看戏看得不亦乐乎。


    纪存时眼睛锁住我,蓦然抬手对台下盲开数枪!


    这些人才意识到这位平日里内敛温和的公子哥儿是真的疯,也是真的要杀人。


    他们当然巴不得我死在这里,连忙做鸟兽散。


    纪存时毫不凝滞地将枪口转向我,他向前一步,和我贴的很近,他的枪口抵在了我的胸口,链接起这两颗心脏。


    “你是觉得我不会杀你吗?”他抿紧唇,凑到我耳边,轻轻用气声道,“学长,你还记得吗,我告诉过你…… 疯子和骗子,即便一人杀死另一人,或许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却不仅是对死亡生理性的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g潮的兴奋。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无比期待这一刻。我这一生,永远在做自己不想做和厌恶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我竟然是真心期待着被我曾经的爱人亲手杀死。


    纪存时扣动了扳机!


    “砰”


    我狼狈地跌在地上,胸口的血流了一地,巨大的耳鸣声让大脑一片空白。


    那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等意识逐渐归位,我才意识到,纪存时射中的是我手里的那枚黑晶戒指它变成了两半。


    他瞄准的是我的心口,而我当时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或许戒指的晶石表面阴差阳错地挡住了射来的子弹。


    直到之后很久,我也不知道当年这件事究竟是巧合,还是纪存时一开始就没有想杀我。


    纪存时微微一滞,却没有开第二枪。


    他垂下枪,弯腰捡起残留在戒托上的那半戒指,又抬脚踩住另一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学长,不过是个戒指罢了,你不会真的觉得有了它就可以像纪家一样能号令所有镜魅,或者让我失去力量吧,你未免太天真了。”


    他穿的是一双棕色的牛津鞋,一尘不染,意大利定制的擦色皮革,款式典雅合脚,是我三个月前为他定做的。


    我那时不知道他是什么都不缺的纪存时,只以为他是个家室不错的骄纵贵公子,给他买了包括皮鞋在内的全套正装,还有一枚漂亮的手工钻石袖扣。


    他今天没带那枚袖扣,我有些恍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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