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纪存时移开鞋尖,神情漠然如无情无欲的神:“你想要的话,去捡起来吧。”


    他冷淡地笑了笑,在我耳畔低声道:“沈璧,我告诉过你,如果在‘是否真心’这件事情上你骗我,我就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你如果真要骗,为什么不装得更久一点,演的更像一点,却因为这种东西就装不下去了呢?真是太蠢,太下贱,也太污辱人了。”


    纪存时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哑,短促地冷笑了一下,用鞋尖将那半块黑晶碎片踢到我的脸边。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么想要,就送给你吧。毕竟沈先生有脸蛋有身段,气质谈吐也都好,去夜店点这样的出台都得有些价格。这就当嫖资吧。”纪存时微笑着说,“您可得好好研究透彻,看能不能有什么保命的法子。毕竟,我看沈家众人可不服你。”


    他说罢,转身就走。我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不知脑子出了什么毛病,竟然追问道:“你…… 你不杀我吗?”


    纪存时甚至没有回头,冷淡地说了几个字:“你也配?我嫌脏手。”


    然后他清晰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话:“沈璧,我们结束了……以后你是死是活,与我纪存时毫无关系。”


    第73章 羞辱


    我以为他真的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


    咔,咔,咔。每一声都像钉子敲进骨头。礼堂里那些散得不够远的沈家人远远围着,没人敢上前,也没人离开我知道,他们等着看我死,或者看我怎么活下来。


    纪存时的脚步声却停了。


    我趴在地上没敢抬头。后来我想,那一瞬我若装得再死透一点,或许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发生。但人哪有那么容易服输,尤其是我。


    那双意大利定制的牛津鞋转了个方向,朝我走回来。


    台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是哪位叔伯,我分不清。沈仲南就坐在原位,拐杖横在膝上,看着我的眼神像看一件可笑的赝品。


    纪存时在我面前蹲下。


    他扣住我的下颌,把我从地上薅起来。胸口那一枪的伤还在涌血,我的胸口疼痛欲裂,我闷哼了一声,眼前发黑。他没给我喘息的余地,反手把我撞在身后的主席台上。后背磕上去,大理石的边角砸在我的后心,象征着权力间接的水晶雕塑,在我脚边碎了。


    "沈先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凑得很近,几乎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我刚才说的话,您没听清吗。"


    "听清了。"我喘着气,舌尖一片血腥味。


    "那您为什么还在哭。"


    我这才知道自己脸上是湿的。


    这倒是新鲜。我沈璧在沈家长大,挨过沈仲南的鞭子,差点被这些所谓的“家人”打死,没掉过一滴泪。今日倒好,被自己亲手送走的人这么羞辱,眼泪反而不听话。


    我没有去擦。


    台下的嗤笑声逐渐越来越大。


    那笑声依旧不响,却像一根针挑破了某层东西。紧接着便有第二声、第三声。有个想来看不顺眼我的叔伯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会意,跟着笑了。


    "……这倒是稀奇。"我听见三叔说,"沈大少爷也有今日。"


    "啧,刚才台上还威风着呢。"


    "你看他这副样子。"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纪存时听见了。


    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没松,目光却向台下扫了一眼。那一眼很轻,没什么情绪,可是台下立刻就静了下来。三叔的酒杯停在半空,没敢落下。


    我心里忽然就笑了。


    纪存时啊纪存时,你方才骂我下贱、骂我嫖娼、骂我连脏手都不配。可这会儿,我被人当戏看,你怎么倒先恼了?


    你这点心思,从前我看得清,今日还是看得清。


    可惜,我已经决意不再让你看清我了。


    他低下头来。


    那一瞬我以为他要再骂一句什么。我替他备好了所有的词下贱、可笑、不知廉耻哪一个都受得住,只要他骂完,转身,离开。


    他没有骂。


    他吻了我。


    那不是吻。那是一口咬。他的牙磕在我的下唇上,铁锈味立刻在两个人嘴里漫开。他撬开我的牙关,几乎是在掠夺,不许我后退,不许我躲,不许我有半分喘息。我能感觉到他在抖。极轻微的、压抑到极致的抖,从扣着我下颌的指缝里渗出来。


    台下又有人抽气,这一次是真的吓到了。


    "……我的天。"


    "在这种地方?"


    "沈仲南还坐着呢"


    "哎,别看了,别看了。"


    可他们谁都没真的别开眼。


    我闭上眼,由着他咬。


    胸口的血还在淌,他西装前襟也染上了一片红,我们就这么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纠缠。有那么一瞬,我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我们的家……那间洒满月光的卧房。那时他喝醉了,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学长,你身上是什么味道,我闻一辈子也闻不腻。


    那时他叫我学长。


    而现在他咬我。


    他终于松开我的时候,我看见他眼里有一瞬间的失神。


    非常短,短到我几乎以为是错觉。他随即就清醒了,用拇指擦了擦我的眼角,低头看着指腹那一抹水渍,忽然冷笑了一声。


    "果然。"他说,"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演。"


    我没接话。


    他扣着我下颌的那只手猛地一收,"沈璧,您知道您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他。


    "不是你骗了我。"他轻声道,"是你骗得这么敬业。明明已经被我拆穿了,明明已经被我骂成这个样子了,您还能在我吻您的时候哭出来这眼泪是哪儿学的,夜店里教的吗?"


    台下死一般地静。


    只有沈仲南的拐杖在地上极轻地点了一下那是他不耐烦的意思,我小时候挨打开始我就认得。


    他这是在催。催纪存时赶紧了断,催这场闹剧赶紧收场,催我赶紧滚下他的台。


    纪存时当然听见了。


    他偏头看了沈仲南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那枪还冷。沈仲南那拐杖再没敢点第二下。


    "沈老爷子。"纪存时直起身,慢悠悠地理了理袖口,"您家这位少爷,方才在台上说要替您坐稳这江山。您看,这江山的第一份体面,便是这样收场的。"


    沈仲南没说话。


    "可惜了。"他低头瞥我一眼,眼神平得像是在看一件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旧物,"我从前还以为,沈先生至少有沈家少爷的骨气。原来也是要看人下菜的在我面前哭得这样动情,在沈家众位长辈面前,倒一声都不敢出。"


    他说完,俯下身,又凑近了些。


    "您倒是哭一声给他们听啊。"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音几乎要钻进我耳朵里,"哭一声,让您这些叔伯长辈也开开眼,看看他们这位有头有脸的体面继承人,被人按在主席台上是怎么哭的。"


    我咬住了下唇。


    "不哭?"他轻笑了一声,"怎么,方才在我怀里哭得那么甜,这会儿倒要装贞/洁了?"


    我闭着眼,没出声。


    我知道我此刻一动一颤,都会被沈家那些人记一辈子。我已经被他羞辱到这个地步,再多一句一字,也无非如此。可我若开口,若辩解,若有一星半点的求饶那才是真的把我十几年攒下来的那点东西,全数赔给他。


    我宁可被他当众吻,也不能在他面前出声求饶。


    纪存时看出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改主意,会再开一枪,把这一切利落地结束。


    可他没有。他松开了我。


    那只扣着我下颌的手猛地一推,我整个人从酒柜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残碎的玻璃扎进肉里。


    纪存时低头整了整袖口。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可我看着他做完,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冲动。他从走回来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是想好了的。他要的不是再吻我一次,他要的是当着沈家所有人的面,把我从台上拉下来,再亲手碾碎我的脊梁。


    他要让我以后每一次走进沈家的厅堂,每一次对着这些叔伯长辈端起酒杯,都得先想起今日。


    纪存时,你这一手,比我还狠。


    他站直了身。


    "我说过的话作数。"他俯视着我,神情平静得像方才那场撕咬从未发生,"沈先生,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让我看见您哭。"他说,"我不会再这么客气。"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沈家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没人敢拦,没人敢看他的脸,连沈仲南都把目光投向了别处。礼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趴在地上。掌心被玻璃扎着,胸口的血淌到地砖的缝里。


    沈三叔率先回过神,干笑了一声:"咳……这位纪公子,脾气倒是真大。"


    "哎哟,可怜见的。"另一位婶子凑近一点,假惺惺地伸手要扶我,"阿璧啊,你瞧你这"


    "别碰我。"我说。


    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得。


    那只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我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挪起来。膝盖在抖。我整了整领花,那领花已经被血浸透,怎么整都不成样子。我索性扯下来,扔在地上。


    "今日的宴会。"我望着他们,慢慢笑了一下,"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没人接话。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们让开的样子,和方才让开纪存时的样子,倒有几分相像。只不过那是怕,这是嘲弄和嫌恶。毕竟,之前他们留我有许多是看在纪存时面上,而现在,很快我被纪存时憎恨抛弃的事情便会传遍整个世家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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