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纪茗找到我,其实就是因为她了解我,她知道我会怎么选。
我在那两份合约的末尾,签下了“沈璧”二字。
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我答应了纪茗。以远离、背叛纪存时为代价,换取他此刻的存活,并可能在十年之后,亲手将他送上作为“容器”的宿命之路。
或许是我的干脆取悦了她,作为优待,她应允我保留关于今日谈话与抉择的完整记忆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后,相关的记忆将被清除。届时,我将只“记得”自己是为了野心与权力,背叛了纪存时。
我静静地看着屏幕中纪存时沉睡的容颜,在心里描摹着他俊朗却苍白的眉眼。
纪茗给了我两个选择,但这一生,其实从未有人给过我选择
所以,这一次我一样给自己准备了第三个选择。
第71章 背叛
离开纪茗的茶室,我获得了在宅邸内有限活动的许可。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在纪家,一个外人能被允许如此走动,消息早晚会漏出去。沈家那些人精嗅到风声,恐怕更要坐实他们的猜测以为我当真攀上了高枝,不知又要如何咬牙切齿。
但我无暇顾及他们了。
纪茗方才告诉我的事太过沉重,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心口。我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拆碎了看清楚。
路过西侧那个精巧却冷清的花园时,我停下了脚步。
夜色已经很浓。几盏矮脚地灯沿着碎石小径排列,昏黄的光晕里飘着不知名的白色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冷冽而甜腻的香。这个花园被修剪得近乎偏执的整齐,每一枝条都被驯服成主人想要的形状。
纪守焯独自坐在花园尽头的凉亭里。那里白天是喝下午茶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他手边放着一瓶深色的酒,将深红的酒液注入水晶杯时,像在缓缓倾倒某种浓稠的血。
他看起来已经坐了很久。军装式常服的领口被松开了一颗扣子,那是我第一次在纪守焯身上看到某种松弛的痕迹尽管那松弛本身也是克制的,像被允许裂开一条缝的盔甲。
天色已黑,他独自坐在这里,多少有些古怪。我不想惹麻烦,颔首为礼就要离开。
“沈先生。”
他却放下酒杯,叫住了我。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我停下,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打量着他。
按照纪茗方才的意思,纪守焯和纪存时都非她亲生。可眼前这张棱角分明、带着军旅淬炼痕迹的脸,与纪存时那副精致的轮廓,确实有几分相似。骨骼的走势,眉弓的弧度,尤其是那种抿唇时嘴角微微下压的习惯。
这两个人,大概的确是有血缘关系的。
那么,纪守焯知道吗知道什么在未来等着纪存时?知道纪茗为他那个“弟弟”安排好的、作为“容器”的终局?
“纪先生。”我淡淡应道。
纪守焯将杯中余酒轻轻转了半圈,没有立刻说话。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让那双深色的眼睛更难看穿。
“我母亲……”他终于开口,放下酒瓶,抬眼看来。目光是军人特有的直接,语气却是于他来说十分罕见的斟酌,“她方才同你谈了什么?”
我嘴角弯起一个半真半假的微笑:“纪家主还能对我这样一个镜魅说什么?当然是劝我知情识趣,自动离纪存时远些。怎么,纪先生也要发表类似高见?”
纪守焯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有一种“我早料到你会这么回答”的疲倦。
他端起酒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暗红。凉亭外的夜风吹过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只是想给你讲个旧事。很多年前,有个很年轻、也不想被束缚的女人,成了某个大家族的家主。她没打算要孩子,或许是嫌麻烦,或许是不信血缘那套。后来,她直接从街头捡回一对快饿死的孤儿兄弟。哥哥大一点,懂事早些。”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又像在斟酌哪些可以说,哪些还得吞回去。
“那女人其实也就比哥哥大十来岁。与其说是‘母亲’,不如说更像一个……需要绝对服从的长官。或者一个老师。一个姐姐。”他的嗓音渐低,“哥哥跟着她,学规矩,学手段,学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也学着……照顾那个更懵懂的弟弟。”
“他崇拜她。甚至可以说,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包括成为她手里最好用的刀。”
杯中的酒液不再晃动。纪守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骨节泛白。
“直到有一天,哥哥发现,这位看起来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家主,其实对权力和地位充满了渴望。她的棋盘铺得很大。大到……甚至不惜牺牲男孩的弟弟。”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我脸上。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或一月的,而是经年累月地磨出来的:“沈先生,外面都说你心思剔透,手段了得。我很好奇”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如果你是那个哥哥,你会怎么办?”
我看了他片刻。
夜风穿过亭子,带着深秋的凉意和那种不知名白花的甜香。远处主宅的灯火辉煌,像另一个世界。
“这是别人的家事。”我缓缓道,声音平稳无波,“我不是那哥哥,更不是那弟弟。局外人的答案,无关紧要。”
我侧过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微微一转:“纪先生我更想听的是,你,会怎么选?”
纪守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这种豪门奇怪的毛病总是很多,不用灯而用明火照明。凉亭里的烛灯终于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火光跳动了两下,熄灭。四周陡然暗了下来,只剩霓虹般的月光和远处廊灯的微光。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放杯的动作很轻,水晶触碰石桌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我?”他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散去,“我其实一直是个摇摆不定的人。在母亲和弟弟之间,我下不了决心做选择。在私心和大义之间,我同样选不出。”
他转头,望向主宅那片寂静的、却让人倍感压力的辉煌灯火。
“所以,这个月底,我会去联盟前线。从最基础的岗位重新开始。”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掩不住底色那丝空茫与决意,“如果我能握住一点实实在在的力量,或许……等真到了避无可避、必须抉择的那天,我至少能为故事里的人,多挣出哪怕一丝机会。”
他转回头,看着我:“是不是很懦弱?”
我诚实地回答:“是懦弱。”
顿了顿,又补道:“但这世上谁又不懦弱呢?”
话至此,我自问和他也没更多交情可攀谈了,便告辞离开。走出凉亭时,碎石在鞋底咯吱作响,像在碾碎什么细小的东西。
“沈璧。”他连名带姓,再次叫住我。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听过你的一些事。以镜魅之身,在沈家那种地方坐稳继承人的位置,绝非易事。我知道,你要的不止一个沈家。”
他停顿了一瞬。夜风里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如果我们目标一致……我可以帮你。”
真有意思。
来时本以为,最可能的结果是被纪存时的“家人”冷眼相待,甚至扫地出门。没想到,倒接二连三成了座上宾。纪茗要与我合作,这位看起来置身事外的纪家长子,也递来了意味不明的橄榄枝。
他们似乎都觉得我有用。都试图与我结盟。
那个将我带来此地的人却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他的母亲想让我代替他,成为更趁手的新刀。他的兄长想让我成为他积蓄力量的棋子。
而真正关心纪存时死活的,好像只有我一个。
“多谢纪先生看重。”我敷衍地笑了笑,“日后若有需要,沈某会来叨扰。”
我没回头,一路走回主宅。
***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我守在纪存时的卧室。
这间房不算大,以纪家的规格来说甚至有些寒酸。陈设简洁,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类医学文献和解剖图谱,角落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落了薄薄的灰。窗台上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是少数带着生活气息的东西,却也因为无人打理,蔫头耷脑。
他持续高烧。昏迷中偶尔会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无意识地痉挛,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攥住床单,指节泛青。生命监控仪上的波形时好时坏。
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初次反噬的生理反应,更是纪茗对我的警告与催促。
看,他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你的犹豫,就是对他的折磨。
我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两天几乎没合眼。护理纪存时的医疗团队进出时会对我行礼,也许他们以为我是纪家认可的人又或者,纪茗授意他们把我的“殷勤”看在眼里,好让这成为日后拿捏我的把柄。
第二天傍晚,纪存时的烧退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平缓,不再那样急促地抽搐。我走到床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还是烫的。但比昨天好。
我的手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来。
他的睫毛很长。闭眼时投下一小片阴影,柔化了那双清醒时总是锋利的眼。此刻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生了病的年轻人。没有世家的光环,没有天才的重负。
我忽然想,如果他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这一切会不会不同?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因为答案是:不会。我从来不是一个因“如果”而停下脚步的人。
第二天夜里,他烧得更凶了。
监控仪发出急促的蜂鸣,医疗团队被紧急召来。我被推到一旁,看着他们往纪存时手臂上扎更多的针管,调高药物浓度。纪存时在高热中呓语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反复出现。
我站在房间的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
那些音节,我听了很久,才辨认出来。
他在喊“学长”。
我关上了纪存时卧室的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医疗团队被我遣走了,理由是“纪公子需要安静休息”。没人质疑或者说,没人敢质疑一个得到了纪茗默许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监控仪低沉而规律的嘀嘀声,和纪存时绵长的呼吸。
窗帘被拉得很严实。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我能更好地思考。
纪茗给了我两个选择。可她不知道的是或者说,她不屑于想象的是还有第三个。
一个不需要牺牲纪存时,也不必背弃我目标的选择。
我走到床边,在黑暗中俯身。能感觉到纪存时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被单传来,偏高的,不正常的热度。
纪茗为了取信于我,曾告诉我一个关键信息:真正的黑晶,并非戒指本身,而是藏在纪存时体内的那块。戒指不过是个引子,是一把钥匙。真正承载着四分之一母石力量的晶体,寄生在他的左手小臂深处,与他的血肉和神经紧密缠绕。
这就是所谓的“容器”。
晶石选择宿主,宿主承载晶石。两者共生,直到有一天如果需要让所有晶石从这个世界消失容器,也必须一并毁灭。
这是纪茗为纪存时安排的终局。
但是。
我可以取代他,成为那个容器。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从纪茗告诉我“容器”的真相那一刻起,它就像一粒种子,迅速而沉默地在我心底扎了根。
我是镜魅。我的体内,本就有一枚伴随了二十几年的人工心脏那也是晶石的碎片。我的身体,从出生起就与这种外来的寄生物共存。从生物兼容性来说,我比纪存时更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