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最初,我曾想过,将其中一份还给我那位朋友……毕竟,石头本是她的。但当我想到她家族对我的轻蔑,想到她曾亲手断绝了我离开这泥潭的希望……仇恨,便磨灭了我最后一点可笑的怜悯与良知。更何况,她属于那个我早已选定、需要被牢牢掌控的族群。没有杀她,已算是我心慈手软了。”
说到这里,这位向来平静如冰面的纪家家主,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苦笑,却又很快消散。
“一旦想起我那个锦衣玉食,天真到残忍的朋友,一种迫切要掌握一切的欲望便在我的胸腔深处燃烧起来,”纪茗说道,“于是,我占有了最大的二分之一,保证我永远拥有这个世界上最长盛不衰的权柄。但后来,随着使用次数越发频繁,作为它最高的掌控者,我发现它也改变了我的身体……比如,让子弹无法再伤害我。但也让我变成了一种恶心的、不生不死的状态。”
白发的女人露出一种混杂着厌恶和冷淡的神情,这让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鲜活。然而,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她很快转移话题,继续说道:
“至于最后的一部分黑晶,沈先生,我想你也已经猜到了吧。就在存时那里。”
“是那枚黑晶戒指?”我问
纪茗微微摇头。
她摇头的动作很轻。我心中却十分震惊,。
“沈先生,你知道潘多拉魔盒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她的说话速度忽然变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小段空白,像是在给我时间去思考……去准备承受接下来的东西。
“不是匣子里的寄生虫,而是可以重新将魔物关进去的盒子”
她看着我。
“存时就是我选定的潘多拉魔盒。”
我听见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我的大脑拒绝处理。
“所谓的黑晶戒指根本没有意义,那就是块普通石头,是低廉的障眼法罢了。”
纪茗的声音继续着,平稳,冷静:“存时,他才是最后的母石碎片。是我精心制作的容器。也是我最初就选定的……可以用来召回其他所有碎片的吸铁石。”
容器。
这个词落进我脑子里的时候,我感觉整个茶室的温度又降了一层。不是冷像所有的空气被抽走了,连温度这个概念都不存在了。
纪存时是容器。
他不是戴着黑晶戒指的人他本身就是黑晶。那块寄生虫的母体,有大约四分之一长在他身体里。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出生?从更早?
我想起他的手。那双手多少次握着我的手指,拇指从我的骨节上滑过那些温度,那些触感,那些让我后颈发麻的瞬间
那真的……是爱情吗?还是出自同源的吸引?
不。
我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是这样的。
可我越是否认,那些画面就越清晰地涌上来。他第一次碰我的手腕时,我后颈汗毛竖起的那一瞬。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不是恶心是一种更深的、无法命名的东西。像是你突然发现,你以为的月光其实是某种生物的磷火。一切都没有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吗?纪存时知道自己是容器吗?
我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把黑晶戒指交给你保管”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松。如果他知道如果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体里住着那种东西他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在我面前笑得那样干净?
如果他不知道……
我不敢往下想了。
纪茗在等。她端着茶杯,欣赏着我此刻的神情,像在欣赏一幅画。
“若一切平稳顺遂,”纪茗继续道,语气漠然得像在讨论一件器具的保养,“存时本可做一辈子高高在上的纪少爷,待我百年后,顺理成章继承纪家。那么他体内的母石,便会成为他与生俱来、无可指摘的权柄。但很可惜,我们的运气……不太好。”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继续:“近些年,你可有察觉?阿尔茨海默、精神错乱、躁郁抑郁……诸如此类的病例,在人类中愈发多见,且患者日趋年轻?其实,这类症状在镜魅中发生得更多更早,再经由他们,传递给他们的人类主人……这是人工心脏里那些‘寄生虫’碎片,在作祟了。”
我沉默片刻:“病例数据的增长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也并未感到头脑混乱。相反,随着越来越习惯于抵抗人工心脏的控制,思维愈发清醒。”
“这正是我看中你的原因。”纪茗竟微微一笑,她亲自执壶,为我斟满了第三杯茶,“这世上总有极少数人,天生意志、精神、乃至脑波频率便异于常者。他们虽痛苦,却未被这些‘寄生虫’完全控制。这样的人,是我未来计划最理想的执行者。”
她将斟满的茶杯再次推向我。
“沈先生,这是今日我请你饮的第三杯茶。”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日请你来,真正的缘由在此我款待的并非存时带回家的男友或是情人……而是我计划中,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她用的是“棋子”。不是“合作者”,不是“盟友”,甚至不是“工具”。是棋子可以被摆放、被牺牲、被弃置的棋子。
我望着那杯新沏的茶,水面倒映着室内的微光,也倒映出我自己此刻苍白而平静的脸。
奇怪的是,我并不愤怒。
也许是因为,从走进这间茶室的第一步起,我就没指望过这个女人会把我当成“人”来对待。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做成容器一个外人算什么?
但更深处,还有另一个原因:她说的话,跟我要做的事,方向是一致的。
如果寄生虫失控,镜魅会死。人类也会死。所有人都会变成空壳。而我想要的镜魅的自由、平等、不再被奴役建立在“活着”这个前提上。
毕竟,死人又何谈什么自由?
“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问,“纪家主,我以为你已得到想要的一切。所以,仍是关于这些……寄生虫?”
“是。”纪茗答得干脆,“与你交谈果然畅快。我散播出去的晶石不断分裂,试图占据宿主的大脑,已渐有失控之势。连人类亦开始被侵蚀。我虽想成为这世界的帝王,但若真到那时,控制他们的,究竟是我,还是这有了自己意志的寄生虫晶石?”
我握住茶杯,慢慢饮尽她亲手斟的第三盏茶,苦涩的余味在舌尖蔓延。
我知道,若她所言属实,那么眼下的危机,远比镜魅与人类的争斗更为可怖。它可能带来的,是整个文明心智的湮灭。这些“寄生虫”会像最恐怖的疫病,渐渐让这世上几乎所有活物,都沦为一具具无知无觉的……空壳。
“大概……还有多久?”
沉默了良久,我问道。
纪茗略作思索,答道:“若仅从各类脑部与精神疾病发病率攀升的趋势推算,留给我们的时间……应当不超过十年。”
我喝完了杯中已凉的残茶,神情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好,就算我信你。”我将白瓷杯轻轻放回几面,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你又能做什么?按你所说,这些寄生石会自行繁殖,且早已被你散播出去。这就像水泼入沙地,如何还能收回?”
纪茗露出了一个奇异的微笑。
“是可以收回的。你还记得我方才说的么?存时,就是那块最大的吸铁石。他是容器。”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我可以依靠他回收所有散落的中枢母晶及其他碎片。方法也很简单找到那些晶石所在,打破世家加诸其上的禁锢外壳,存时体内作为本源的四分之一,自然会产生吸力,将它们收回。届时,那些碎片对应的人工心脏便会即刻失效,而这些试图控制宿主心智的寄生虫意志,自然也会因失去载体与能量而枯萎、消散。”
“那么,”我忽然打断她,声音有些发紧,“存时会怎么样?”
纪茗垂眸,平静地看向我,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明知故问的学生。
“既然是重新聚集了这些能量,那他作为容器,自然会变得空前强大,甚至接近我如今的位置。”她话锋一转,眼里毫无波澜,“但我也说了,我如今的目的,是毁掉晶石,终结这场灾难。那么,作为最终容纳所有寄生虫本源的容器,他当然……必须毁灭。”
我浑身震了一下,随后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和尖锐。
“纪家主,你是否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抬眼,直直看向她,“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品种的圣父?会因你这仇人的三言两语,就与你合作,亲手将纪存时送上死路?”
我向前倾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我想解放镜魅。但那更多源于仇恨我仇恨生而为奴,仇恨永远低人一等,我仇恨人类,仇恨纪家,仇恨这整个将我塑造至此的世道。至于这个世界会不会毁灭,人类会不会变成空壳……我根本不在乎。”
“那如果我告诉你,”纪茗轻轻打断我,“如果你不与我合作,存时……现在就得死呢?”
第70章 第三个选择
她话音落下,未等我反应,便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我眼前骤然展开一面半透明的全息光幕。画面显示的,竟是纪存时卧室的实时监控。
他显然已从方才的混乱中回来,正靠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手中拿着一本书,侧脸在温暖的阅读灯下显得沉静。而在他不远处的书架上,一枚我未曾见过的、流转着暗金色泽的晶石,正幽幽散发着微光。
“这是存时今日刚从败落的宋家回收的晶石。”纪茗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解释,“只是目前,他作为容器的功能尚未被主动激活,所以并无大碍。”
她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监控画面弹出纪存时的生理信息监控。
“但正如我先前告诉你的,”她的声音像冰冷的解剖刀,将残酷的真相一层层剖开,“他这个容器状态,有一个致命的触发机制。当他清晰地知晓自己被选为‘容器’的全部真相,并因此产生剧烈的、自我意识层面的抗拒时,这种精神波动会促发晶石里的神经毒素简单的说,你可以理解为他安装了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工心脏。”
她的目光转向我,牢牢锁住我的眼睛:“沈先生这么聪明,想必已经明白了吧存时他知道得越清楚,反抗得越激烈,死得就越快。”
纪茗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厌倦的冷漠:“所以,如果你天真地想去告诉他真相,妄图与他携手解决这个问题,那么你就是在亲手害死他。因为,他绝不会接受自己作为‘容器’被使用的命运。”
“其实,在你今天出现之前,我仍在犹豫。”纪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毕竟二十几年母子,我对存时并非毫无感情,更何况,一个如此合格的继承人并不好找。但他今日,却为了你,随口将中枢母晶当作筹码……真是太不理智了。”
她的眼神骤然转冷。
“对我而言,一个开始为私情所困、可能不再听话的继承人,其价值便远不如一个……没有灵魂容器。”
说到这里,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对着虚空做了一个伸手握拳的姿势。
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来自遥远处的、什么东西被骤然“攥紧”的碎裂声。
与此同时,全息屏幕中的纪存时,猛地浑身一颤!
他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溢出痛苦到极致的闷哼。那张总是沉静矜贵的脸,因难以忍受的剧痛而扭曲,额角瞬间布满冷汗。仅仅几秒后,他便从沙发上滑落,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随即不再动弹,面色却诡异地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屏幕一侧的数据疯狂跳动刷新,显示纪存时现在的脉搏超过了150,体温超过了40摄氏度。
纪茗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播报实验室小白鼠的死亡数据:“如果你拒绝合作,只会得到十几年虚幻的快乐时光和一个注定要死去的爱人。”
“如果你与我合作,我会帮你真正在沈家站稳脚跟,得到你渴求的权力与力量。到时候,你想要解放镜魅,只是一句命令的事情。你失去的…… 只是一个早晚会失去的寄存失罢了。而且,更何况,十年时间,变数万千。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让你们最终赢得一个童话般的大团圆结局呢?”
“沈先生,你是聪明人。你刚才选择刺杀我,便已说明,在你心里,复仇与事业,远比所谓爱情更重要。世事难两全,我转而选择你,就是因为你的心比存时更硬,不要……让我失望。”
我看着屏幕中昏迷不醒、生命体征濒危的纪存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你说你与他有二十几年的母子亲情,我却只感到……十分疑惑。”
纪茗轻轻地笑了。
“我这样的人,是不会有亲生骨血的,”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真理,“我可以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配得上成为我意志的延续。所以,哪怕纪存时真是我血脉相连的孩子,为了我的目标与理想,牺牲他,我也一定毫不犹豫。”
她说罢,再次从茶几下方取出两份文件。
一份是之前见过的、封面纯黑的硬质合约。她将它推到我面前。
“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远离纪存时,并在未来我需要的时候,配合我引导他,发挥他作为‘容器’的功用那么,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她的指尖在封面上点了点,“这份合约,会将中枢母晶所属的镜魅工厂,正式划归你的名下管辖细则我的人会帮你和沈仲南谈,沈先生,这份诚意,你可满意?”
紧接着,她又拿出了另一份文件。封面是冰冷的银灰色,边缘烫着暗金。
“如果说黑色合约赋予你权力,那么银色合约,就是为了防止你因知道真相而露出马脚,或因心软而坏事。签署它,意味着你同意让我处理掉你关于今日这场谈话的绝大部分记忆。每当你对纪存时心软,产生向他坦白、寻求依靠或放弃计划的念头时,你的人工心脏就会释放出能让你巨痛的神经毒素。它会时刻提醒你,珍惜你自己的小命”
她微微倾身,气息冰冷:
“当然,也同时会提醒你,你的软弱,会直接害死纪存时。”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另一条轻松的路。继续扮演他深爱的伴侣,享受这虚假的温情。看着他为你一次次与家族冲突,情绪日益激烈。然后在某个你无从预料的时刻,或许因为一次争吵,或许因为一次外界的刺激,他体内的引信被触发。你会亲眼看着他倒下,意识湮灭。或许他的身体还能行走,但里面的灵魂早已死了。”
一边是权力和渺茫的自我安慰,另一边是及时行乐的所谓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