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她没叫坐,我便不坐。不是恭敬是不想让她觉得我急。


    檀香的烟丝从铜炉里升起来,笔直地往上走,连一点弧度都没有。这房间里没有风。连空气都仿佛被她管住了。


    我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发现那竟然是一本手稿,书上画着一块黑色石头的三视图,还有一些化学公式。但另一页又有一些天文学的星象绘图,十分古怪,像是古代一些炼金术士的札记。


    “沈先生,请坐。”纪茗指尖微微一顿,合上书页,见我没动,她忽然笑了一下,“还是你看我的书入了神,想再站一会?”


    我并不尴尬,坐下往椅背里一靠,笑道:“那倒不必了,我刚才想了一下,如果我可以坐着看这本书,或许会更舒服一些。纪家主,您愿意把这本讲述黑晶戒指的书借给我吗?或者说分享您这么长时间精心研制出的……控制镜魅的法门?”


    话说到这里,我的笑容没有变,但嘴唇边缘绷紧了。


    在镜年刚刚降临时,其实有很多人怀疑过,纪茗是怎么突然从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女,掌握了控制另一个种族的秘法。那时天外之石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开,纪茗一直尽力让外人相信,这是一种类似于天授人权的天赋,无论是黑晶戒指还是中枢母晶,都只是她分出去的权柄只有让人摸不清虚实,这样地位才是永远稳固的。


    这是掌权者的常见手段。


    而我刚才说的话,等于在戳破她这层天授的冕服。


    话音落下,我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一团棉花骤然被塞进了气管,缺氧的生理性恐惧让我死死抓住了红木座椅的扶手。


    指甲陷进木纹的缝隙里。视线边缘开始发黑。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呼吸被切断了。


    我的胸腔在做无用的起伏,像一条被拎上岸的鱼,嘴张着,什么都进不去。而我甚至不能确定这是她的能力,还是这房间里某种我看不见的装置。


    而纪茗神情平静、微微垂眸,谦逊地抬高壶柄她在为我沏茶。浅青色的茶水凝成一线,落入她摆在我面前的瓷杯上,声响清脆悦耳。


    她沏茶的动作很慢。不是刻意折磨我能看出来她确实在专注于手中的茶器,倒水的角度、断水的时机、壶嘴与杯沿的距离。


    完美。每一个环节都完美。


    就好像面前根本没有一个人在窒息。


    茶室中帘幕重重,灯火通明,映上我们重重剪影。而在茶室外等候的纪存时,原本焦躁地前后逡巡,看到这样平和的一幕后,终于安静驻足。


    他看不到我死死抠着扶手的手指。看不到我发紫的嘴唇。帘幕太厚了从外面看,只是两个人在安静喝茶。


    “叮”最后一滴茶汤倒入盏中。纪茗放下瓷壶,我忽觉颈间一松,撑着茶桌剧烈呛咳起来。


    空气灌进来的那一瞬间,疼得像吞了碎玻璃。


    “请喝茶,沈先生。”纪茗仿佛完全没看到我的狼狈,既不嘲弄欣喜也无假意慰问,“第一杯,敬你,身为镜魅,身处这样不利、难堪的处境,仍能凭一己之力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有勇气想杀我,不愧是镜魅传说中的救世主啊。”


    她说到“杀我”二字,我心知已被识破,扬手将茶杯泼碎在地,蓦然掏枪对准纪茗眉心!


    第68章 刺杀


    纪家守卫森严,世人皆知。从前世家圈里流传过一个荒唐的笑话,说是即便一只螳螂想跳进纪家的地界,也得先主动卸了那对刀臂才行没有人能穿过纪家层叠的安检,带进哪怕一片薄如发丝的刀刃。


    但今天,我是跟着纪存时走的内部通道。只需过第一道,也是最宽松的金属探测。或许是出于对纪存时的忌惮与尊重,守卫甚至没有上前搜身。当然,为求万全,我身上也确实没有带自己的枪。


    ……只是,在穿过内宅玄关时,我悄无声息地摸走了纪存时贴身藏着的袖珍配枪。


    所以,要杀纪茗,要斩断这奴役镜魅的源头,今天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或许……也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看着那枚子弹,沉默而确凿地,没入她雪白的眉心。


    几十米外,那重重帷幕之外纪存时恰好侧身,望向这里,他的轮廓在远处朦胧的光里,清晰得刺眼!


    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掌心传来一击细微的后坐力,我觉得心似乎跳漏了一拍。


    可他却仿佛感应到什么,骤然回首。


    帷帐被他闯入时带起的风猛烈掀起,猎猎作响。我用力闭上眼睛,指尖冰凉,眼睫微微氲湿。


    枪还举着。枪口微微下垂不是因为手软,是因为已经没有需要瞄准的东西了。


    纪茗的身体往后仰去。很慢。像一截折断的白蜡。丝绸家居服的下摆在她倒下的过程中轻飘飘地扬起来,像一朵在半空中无声绽开的花。


    而她脸上我看得很清楚从始至终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


    她知道的。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晚宴、这间茶室、叫我单独上来,这一切的一切她等着我开这一枪。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等。


    但我知道我没有后退的余地了。


    是啊。


    纪存时和沈璧,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我爱他。


    可我也爱理想,爱身后无数沉默的、未曾见过天光的魂灵。


    那些被黑晶控制住的镜魅,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他们的意识被压在身体最深处,像一口活棺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如果有人能终结这一切,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


    我把枪放下来。枪管还热。掌心被后坐力震得发麻,这种感觉持续了很久。


    纪存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很急。几乎是跑。


    我没有转身。


    存时。


    是我秉性卑劣、不择手段,妄图利用你。


    若有朝一日,尘埃落定,镜魅能与人一样,平等地在这片土地上照见阳光……沈璧,定自裁以谢。


    帘幕被猛地掀开,纪存时站在我们面前,胸膛因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身上,带着未及掩饰的惊急,旋即转向端坐于主位的纪茗。


    而纪茗,毫发无伤,正用那双冷白得不似活人的手,轻轻拂去杯沿并不存在的浮沫。袅袅茶烟升起,模糊了她冰雪般的容颜。她抬眼,声音平淡无波:“存时,规矩呢?我正与沈先生谈话。”


    纪存时的目光在我与纪茗之间来回逡巡了两遍。他显然注意到了地上碎掉的茶杯,也注意到了我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但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我一时辨认不清。


    然后他转身,帘幕在他身后重新落下。脚步声渐远。


    直到纪存时离开,我仍无法相信刚才亲眼看到的那一幕:我的子弹……刚才分明射入了她的眉心。可此刻,她光洁的额头上没有弹孔,没有血迹,甚至连一丝红痕都没有。只有地毯上,离她脚尖不远处,静静躺着一枚压扁变形的弹头,像一只死去的甲虫。


    我盯着那枚弹头看了很久。枪口的火药味还残留在我指缝里,后坐力的余震还停在腕骨上。我没有产生幻觉。我确实开了枪,子弹确实飞出去了,也确实击中了她的额头。


    但她没有死。


    不是什么被防弹衣挡住是子弹穿入了、又被什么力量挤了出来的那种。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认知被撕裂的颤栗。就像你一直以为天空是蓝色的,忽然有人把天幕掀开,露出后面另一种你从未见过的颜色。


    “沈先生,”纪茗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你又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不过,这让我对我们未来的合作,更有信心了。来,既然你已经知道无论如何都杀不掉我,我想,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喝茶了吧。”


    她将一个崭新的、同样雪白的茶盏推到我面前,亲自执壶,注入浅色的茶汤。热气蒸腾,氤氲了她的眉眼。


    “请。第二杯,就敬未来的合作吧。”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向我致意。


    我盯着那杯茶,又看向地上的弹头,最后目光落回她毫无波澜的脸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纪茗轻轻笑了。那笑声很轻,像冰屑落在玉盘上。


    “与其问我是什么,”她放下茶杯,指尖抚过自己光洁的额心,“不如,沈先生,用你聪明的脑袋猜一猜所谓的中枢母晶,存时的黑晶戒指……它们,又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推测,这种石头拥有影响甚至操控精神的力量,类似一种强效的集体催眠或意识干涉。”我当真从善如流地解释起来,“而且,它具有类似细胞分裂或能量裂变的特性。黑晶戒指的浓度或权限理应高于中枢母晶,而中枢母晶又凌驾于由它碎片批量制成的人工心脏。所以,戒指能控制母晶,母晶能控制心脏,形成严密的控制网络。我也尝试过用人工心脏的残片做过提纯实验,得到的晶体似乎也对人工心脏有一定的控制能力。”


    我之所以对她说得如此详尽,是因为我清楚,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种晶体的本质。她刚才既然没有当场反杀我,甚至在纪存时面前隐瞒了我刺杀的行为,这只能说明,我对她仍有不小的利用价值。既是如此,多问一句,或许就能多窥见一分真相。


    “你大部分说得不错。”纪茗的声音恢复了平直的叙述,“但既然想到了裂变,为何不再往前想一层?你觉得这种不断分裂、又能彼此感应、形成层级控制的所谓石头……像自然界的什么生物?”


    什么……生物?


    我微微一怔。长久以来,我将其视为一种奇特的、拥有类似催眠之类诡异能量的石头。但顺着纪茗的提示往深处想,一股寒意猝然从脊椎攀升,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


    如果……它不是“死物”呢?


    如果这种分裂并非是人类赋予它的程序或规则,而是它自身某种活着的特性呢?


    那么,一直以来,在背后控制着镜魅的,究竟是人类通过装置下达的指令,还是这种晶石自身的“思想”?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像不像一种……能够无限繁殖、分化,并通过某种信息素或能量场建立等级、操控宿主的……寄生虫?”


    这个词仿佛让空气都为之一凝。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寄生虫。不是矿物,不是能源,不是某种被动的工具是活的。有意志的。会繁殖的。


    那些被植入人工心脏的镜魅,体内装着的不是一块冰冷的芯片或控制器是一只活的东西。它蜷缩在他们的胸腔深处,像某种古老的、蛰伏的虫。


    我想到了那些眼睛。那些我在镜魅地下城里见过的、失去自我意识的镜魅的眼睛。睁着,空洞,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


    原来是被“吃”了。


    “这是我亲手打开的,”纪茗微微垂眸,眼神空茫,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向某个不可挽回的起点,或是某个早已注定的终局,“人类历史上,最不该被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那空茫散去,恢复了冷彻的平静。


    “我年轻时,有些像你。出身不堪,却自诩聪明,有野心,有胆量,迫切地想要挣脱枷锁,将世界抓在掌中。”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但没你清醒,也没你有底线。我知道你最初接近存时别有用心,但在你们同住同寝之后,你却并未利用他的信任,盗取戒指。当年的我,却与你截然相反。”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杯光滑的弧面。


    “我背叛了……我那时唯一的朋友。偷走了她发现的,一块来自天外的‘石头’。”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那就是一切的起源。”


    我没有打断她。不是因为礼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白发女人,正在做一件她可能从未对任何人做过的事。


    她在忏悔。


    用一种极其克制的、不带任何祈求的方式。她不需要我的原谅,不需要我的理解。她只是在陈述。像法庭上的被告在最后陈述环节,平静地、一字一句地,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出来。


    “最初得到它时,我欣喜若狂。因为它拥有让任何人听从我命令的力量。但一个一个下令,太慢了。更何况,彼时我只是个无权无势、任人宰割的私生女,怀揣如此至宝,无异于孩童抱金行于闹市。”


    “然后,它最让我惊喜的特性就这么出现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表情,“这块石头是可以分裂的。分裂来源母体的体积越大,似乎蕴含的权限或力量就越强,并能天然地控制其分裂出的、体积更小的碎片,如同磁石吸引铁屑。”


    第69章 棋子和祭品的爱情故事


    “于是,在那个决定命运的夜晚,我将‘母石’分成了四份。”她的语速平稳,毫无情绪,简直像在进行学术报告,“我将其中一份,再次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当时在世家中有一定根基、也愿意支持我的沈家,制成了后来的中枢母晶。另一半,分给了其他几个小世家,以此换取他们对我上位的支持,也用来制衡沈家,确保我能坐稳世家共主的交椅。”


    “剩下的四分之三,如何分配却让我犯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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