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我就这样被纪存时带离了沈家,当坐在他的车上,我的脑海中却还在不断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他说是他追求的我。
我们的开始当然是他的主动,但“追求”这个词……我从来不会这样天真地认为。他哪里是追求,不过是忽然发现一个摆在屋子角落的花瓶,竟然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会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权力,于是感到几分新鲜罢了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新鲜这种东西,就像隔夜的菜色,很快就会有蔫下去的那一天。枯萎的花自己还不识趣地硬挺着,岂不难看,岂不丢人?
我和他坐在车的后排。司机在前面开车,一句话也不敢说。我们明明相隔不到一米,却也一言不发,各自望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我忽然感觉到有什么在轻轻挠着我的手背。低头看,才发现纪存时不知什么时候把他那条墨绿色的发带解了,漂亮的中长发像散开的绸缎一样披落下来。
他微微偏头,朝向我的方向,于是那些发梢就像某种温顺小动物的触须,一下一下,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的手背。
偏偏纪存时本人,却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好像故意让头发扫到我的人不是他,那些动作只是无心之举。
我知道,纪少爷这是在生气了他想要我哄他。这是我们交往这么久以来,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很难想象,在外人眼里滴水不漏、永远沉稳强大的纪存时,经常在我面前露出这样近乎孩子气的一面。有时相处久了,我甚至会恍惚地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学弟,那样平凡,那样触手可及,那样……仿佛我可以永远拥有。
可惜他不是。而我也不配有那样的生活。
我轻轻收回了就要触碰到他发梢的手指。可这个细微的动作,却突然被纪存时察觉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车子正好碾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司机立刻缩了缩脖子,假装自己是一团不存在的空气。
纪存时攥着我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将我的指尖按在了他自己柔软的发梢上。
“头疼。”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像某种小心翼翼的抱怨,“半夜梦见你走了,醒来身边真的空了。我赶了最早的航班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微哑,其实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好像只是单纯地、平静地跟我分享他这一天的行程。可这几句话,却听得我心里一酸,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如果他当面质问我什么质问我为什么“没有关系”,质问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我大概能找出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敷衍他。但就因为他没问,这些准备好的理由,反而都化成了一种隐秘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口。
这就是纪存时的聪明。或者说……是他对我的了解。
我没再抽回手,任由指尖停留在他微凉的发丝间,然后轻轻顺着发丝梳理。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耐心。最后,我拿起那条落在一旁的墨绿色发带,熟练地帮他将长发重新束起。
一边做着这些,我一边在脑海里,近乎冷酷地告诫自己:总要有一个了断的。
说内心毫无触动,当然是假话。我这一生,第一次有人这样毫不犹豫地选择我,第一次有人……仿佛完完全全,只属于我。今天纪存时几乎可以说是在外人面前“公开出柜”,这份决绝,任谁都无法不动容。
但触动之余,更多涌上心头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自毁的现实感事情会因此变得更加麻烦。或者说,我,会变成他的“麻烦”。
越是出身显赫、身居顶流之位,便越不可能完全不在乎舆论,不在乎他人的目光。如果我甘心做一辈子见不得光的“替身”,做他豢养在华丽笼中的禁脔,倒也罢了。
但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总有一天,我要撕开镜魅身上这道卑贱的烙印,要揭露自己真实的身份,要撕裂这层虚伪地蒙在我们头顶、名为“世家”的天穹。到那时候……纪存时该如何自处?
外人会认为他是被我愚弄、欺骗的傻子吗?不,或许更糟他们会把他当作背叛同类的罪人。
他生来就该完美。他这一生,都应该完美。他不应该因为我这个“污点”,而让前路变得坎坷起来。
第67章 见家长
“……怎么了?”
纪存时仿佛察觉到了我刹那的走神,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摩挲着我的指关节。我的体温很低,便显得他的指尖更烫。
我猛地回过神,这才注意到窗外的街景早已变了模样。
“等等,”我转过头,目光锁定窗外飞速掠过的高大树木与越来越稀疏的建筑,“你要带我去哪儿?不管是回我家,还是去市里用餐,都不是这条路。”
事实上,我们正在驶离城市中央,往风景绝佳、地价昂贵、防守严密的私人区域行进。确切地说……是纪家的地界。
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是这样的。”面对我的疑问,纪存时毫不慌乱。他甚至微微牵起唇角,眼神真诚又平静地注视着我,“我们不是经常聊到,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平等么?我认为,既然你昨天不告而别了一次,那我……自然而然,也获得了某种‘特权’,可以不告诉你,就做一件事情。”
“所以现在,”他顿了顿,笑意加深,却莫名让人心头一紧,“我正打算,在没有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带你去我家,见我的母亲。”
我:“……”
我向来知道纪存时疯。不然他也不会选择我这样一个怪物。但我没想到,他可以疯到这个程度。
一阵强烈的尴尬与抗拒瞬间涌上心头,我几乎立刻变了脸色。
“你在胡闹些什么?快送我回去!”
纪存时却只是看着我,露出一个有些神秘、又带着几分孩子气得逞意味的笑容。
“来不及了,”他说,语气笃定,“我母亲应该已经知道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瞬间,他搁在一旁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纪存时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按下了接听键。
“对,我刚从沈家出来。”
“公开了。我说了,沈璧是我的同性恋人。”
“是,他确实是一名镜魅。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真切,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好的,我知道了。您当然会‘欢迎’他。”
纪存时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向车窗外越来越近、掩映在苍翠林木间那栋气势恢宏的宅邸。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既像是无奈的妥协,又像是嘲讽。
“事实上,”他对着电话那头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我们已经快到家了。”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我,声音放低:“我母亲,纪茗,现任纪家家主。她对一切……都有非常强的掌控欲。所以,她一定会想见你,试图影响你。”纪存时顿了顿,将“影响”两个字念得略重,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需要做好准备。”
纪存时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奇异的笃定:“但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
他说“我们”。
“如果让她主动找到你,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松’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过来,百无聊赖似地,再次拨弄起我紧攥着的手指。
这个在世人眼中完美无缺、高高在上的纪家继承人,此刻正用一种强硬又脆弱的姿态握住我的手。
我感到指尖触到一片温凉又坚硬的质地。
低头一看,纪存时那只正拨弄着我手指的手,在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形态奇特的黑色戒指。那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寻常宝石,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隐隐有暗芒流转。
我几乎是立刻反应了过来这就是它。这就是我从前梦寐以求的那枚、象征着纪家核心权柄与秘密的“黑晶戒指”。
指腹擦过那枚戒指表面时,有一种极轻微的震颤从指尖蔓延至腕骨。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更像是某种奇特的共鸣,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我不确定纪存时有没有察觉到我那一瞬间的异样。他只是继续若无其事地捏着我的指节,拇指从我的骨节滑过,滑过像在抚摸某件精密又脆弱的器物。
纪存时注意到了我瞬间凝固的目光。
“这个?”他顺着我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解释,“这东西太高调,平时我都不戴。只是今天……想着要带你回家,又要给你出气,总觉得正式一点比较好。”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更加柔和:“而且,你其实是见到过它的。确切地说……你曾拿过它。”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得不容错辨:“就在我们刚认识……第一次同床共枕的那天晚上。我曾把它交给你保管,记得吗?”
我怔住了。
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无意间触碰戒指的姿势,却像被冻结在那里。
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得到过这个梦寐以求的东西。然后,又在无知无觉中,亲手放弃了它,将它还给它的主人。
这仿佛一个荒诞的隐喻,预示着我与纪存时之间注定纠缠、却又走向分离的命运。
我为了利用他而来。可当一切仿佛唾手可得时,我却发现自己心甘情愿地……再次一无所有。
不知不觉间,车子已经驶过森严的门禁。眼前,是掩映在参天古木与精心修剪的园艺景观之中、那座威严而沉默的纪家宅邸。
*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样一个见不得世面的镜魅替身,不被直接打出去就算好的了。
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场极尽奢华与礼仪的正式晚宴。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与水晶器皿折射着柔和的光。气氛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偶尔响起的轻微餐具碰撞声。
也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纪守焯纪存时同父异母的哥哥,后来的联盟议长。
当年的纪守焯,眉宇间军旅出身的冷峻气已经十分明显。他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话很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纪律感。
席间,两兄弟之间话不多,偶尔几句交谈,也字字针锋相对。
纪守焯嫌弃纪存时“挑剔”、“浮夸”、“不够稳重”;纪存时则反讽纪守焯“枯燥”、“无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两人话里带刺,你来我往,看得人……竟莫名觉得有点意思。
直到晚餐接近尾声,佣人开始撤下主菜、换上精致的甜点与餐后酒时,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顿规格极高的晚宴,并不是纪存时临时起意安排的。
它显然是经过精心准备,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主人的郑重其事。
而能做这个“主人”的……只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的纪茗,放下了手中的餐巾。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那双眼睛和纪存时很像,却更加深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窥见不到一点情绪。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餐厅都安静下来,“今天的晚餐,是纪家欢迎你的礼节。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失陪,餐后请你单独来我的会客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又掠过她两个儿子,最后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奇异的审视。
既然来到纪家,我就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毕竟也不是什么年轻单纯的少年少女,会当真指望“对方扛下所有风雨,其位高权重的父母家人还欣然接受”这种童话剧本当真发生,所以只是平静地颔首应是,反而是纪家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纪存时微微皱眉,而纪守焯的眼神变得更为古怪。
我能理解。
毕竟,这位军官出身的兄长,看到自己向来“离经叛道”的弟弟,突然带回一个同性恋人、一个镜魅,而他们那位掌控一切的母亲,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郑重其事地设宴款待……
换了是谁,心里都会打嘀咕。
餐后,我拒绝纪存时的陪同,跟随管家上至宅邸三楼也就是纪茗的茶室。这些年,她逐渐放权于纪存时,自己居于纪家,深居简出,有人说她身患重疾,也有人说她被那种可以控制镜魅的物质反噬。
总之,即便没有纪存时的这层关系,我也很想和这位开启镜年,让我和我的种族沦落到如此地界的传奇人物……单独聊一聊。
楼梯很长。管家走在前面,脚步均匀得像节拍器。每上一层,温度就降一分。到了三楼门前,我呼出的气已经凝成薄薄的白雾。
管家在门外止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进去。
茶室的门在身后合拢,里头冷得像冰窟。空气里凝着上等檀香,但那香气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拒人千里的洁净与疏离。
纪茗坐在窗边,一身雪白。从丝绸家居服,到霜雪般垂落的长发,再到她放在书页上、毫无血色的手指整个人像用寒冰与月光雕成。她没抬眼,指尖划过书页边缘。
我站在门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