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老爷子病重,也不知这次熬不熬得过去。” 我迈进门槛时,沈伯年正唾沫横飞,“可咱们沈家偌大的产业,不能缺了主持大局的人!尤其是那几处核心产业和家族印信,总不能一直交给一个卑贱的”


    他的话头,在我踏入厅中的瞬间,戛然而止。


    刹那间,数十道目光如冰冷的蛛网,骤然罩落在我身上。轻蔑,伪善,算计,贪婪……


    在我之前,沈仲南曾为他那体弱多病的亲孙子找过许多“替身”。我并非第一个,只是唯一活到成年、且成功担起这烂摊子的那个。所以,我的“底细”在沈家内部,从来不是秘密。


    他们都知道,我这位在外风光无限的“沈家继承人”,骨子里不过是个卑贱的镜魅,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替身玩偶。


    但是,那又怎样?


    我迎着那些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惯常的、温和而无害的笑意,径直穿过人群,神情间是毫不掩饰的轻慢,仿佛脚下不是冰冷地砖,而是加冕的红毯。最后,在满室针落可闻的死寂中,我拂了拂衣摆,坦然坐上了那张属于沈仲南的主座。


    “诸位叔伯长辈,”我抬起眼,笑意未减,“怎么停了?请继续。”


    “沈璧!”沈伯年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疯了?!这位置也是你这脏东西坐得的?!”


    我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二叔是气我……不小心坐了您惦记许久却没胆子坐的位置?” 我语气一转,十分诚恳,“您早说呀。沈家最重血脉正统,尊老爱幼。您若开口,我让给您就是了。”


    “你胡说什么!我对大伯忠心耿耿” 沈伯年最重体面,一直想“名正言顺”地接手沈家,此刻被我当众戳破心思,顿时恼羞成怒。


    “二哥消消气。” 一旁的沈静忽然娇声笑起来,打着圆场,眼风却如刀子般刮过我,“说到血脉正统,咱们可都只是大哥的堂亲。要论正统,那也得是大伯那位藏起来的宝贝亲孙子呀~”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在我身上暧昧地逡巡,“可如今坐在这主位上的……又是个什么东西?哎呀,可别被外人瞧了去,说咱们沈家没了规矩,连一只魅奴都敢登堂入室了。”


    “魅奴”二字落地,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心照不宣的嗤笑。


    那两个字,在这个圈子里,几乎与某种桃色的、可供狎玩的商品划上等号。毕竟,镜魅的买家,八成是男人。他们砸下重金,定制理想的面孔与身躯,用途大多不言而喻。


    那些黏腻的目光仿佛有形,试图剥开我身精致体面的皮囊。我早已习惯这些讥嘲。从小,我就明白一个道理:有些肮脏的烙印,是再多华服与光环永远无法覆盖的除非,镜魅重新被当作“人”来看待。


    我垂眸,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和纪存时在一起生活久了,这又是一个无意识染上的习惯。


    等那阵恶意的哄笑稍歇,我才慢慢抬起眼,面上不恼不怒,反而弯了弯唇角。


    “诸位,祖父还没死呢。几位就这么急着分家产……是忘了几年前的教训了么?”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倏然变色的脸。


    “我记得,大约是十年前吧?祖父第一次肿瘤病发时,似乎也有人急着主持大局……哦,想起来了,是三姑您的父亲,我的三叔公,对吧?” 我歪了歪头,作回忆状,“结果很不巧,他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出院的祖父亲手喂了后山养的十条狼狗。”


    厅内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所以这一次,”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谁又会成为饿狗的下一餐呢?” 我微笑着,目光逐一掠过沈伯年、沈静,以及其他几人,“侄儿在这里友情提醒各位,若真想上位,与其在这儿与我浪费口舌,不如……直接去icu,拔了祖父的氧气管?”


    “你!”


    “当然,”我赶在他们的暴怒前,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句,“如果失败了……可能会死得比狗啃还难看。毕竟,’沈仲南死里逃生’这种事,有一,有二,未必没有三了。”


    “沈璧!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诬蔑长辈?!” 有人拍案而起,气急败坏。也不知是我哪句话,正正踩中了他们难以启齿的痛脚。


    “我自然不如二叔‘是个东西’。” 我随口讽刺回去,旋即神色一凛,语气转利,“其实,侄儿也理解诸位。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不想让祖父醒来的理由,不是吗?”


    我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稳地报出几个名字:“二叔,城南矿场去年的损耗报告,需要我请审计重新‘仔细’核对吗?三姑,您手上那个‘镜魅特色度假村’的合同,似乎有些有趣的灰色地带,需要我帮忙梳理吗?五堂叔,您去年通过沈家内部渠道走的那批货,海关记录好像对不上数呢。”


    “还要我继续说吗?” 我环视鸦雀无声的众人,缓缓靠向椅背。


    “操你妈的魅奴!就你也配拿这些要挟我们?!” 沈伯年目眦欲裂,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我撕碎。


    我面不改色,甚至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到只有最近几人能听清的程度,一字一顿:


    “正因我是镜魅,是替身,有些事,我才更好做,也更不怕做绝。我倒了,各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难道指望真正的世家替你们遮掩周全?我的身份若泄露出去,外人会怎么看沈家?用一个镜魅,狸猫换太子,糊弄整个世家圈整整三年届时沈家信誉扫地,股价崩盘,各位手里的产业、股票、乃至能从赌场赊账的面子,还能剩下多少?”


    第65章 枕边风


    死寂。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弥漫在整个偏厅。


    我赌的就是人心,是贪婪,是恐惧。沈家这群人,早已在家族的荫蔽下腐烂,沈家的“名誉”是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他们手中股票价值、银行信贷额度、乃至赌场赊账资格的基石。


    所以,我无需卑微地隐藏身份。我要把他们,全都变成我的“共犯”。让他们比我更害怕“沈璧是镜魅”这个秘密曝光。从我坐上这个位置开始,我们就是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蚂蚱。


    我表面上稳如泰山,后背的衬衫却已被冷汗浸透。如果我压不住这群豺狼,无论沈仲南能否醒来,我多年的经营都将毁于一旦。届时,失去利用价值的我,只会比他们口中最低贱的“魅奴”更不堪,从云端跌落泥沼,谁都会想来踩上一脚。


    我微笑着环视着这些人,仿佛智珠在握,因为我知道自己一旦露出分毫疲态,就会立刻被这些野狗一样的所谓亲戚分食殆尽。


    即便我用尽险招,逼退明枪,只才过了第一关。暗处的冷箭,只会更多,更毒。


    “哎呀,好侄儿,这么严肃做什么?” 沈静忽然又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你忽然从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怪物,变得这般有手段有能耐,姑姑可真是不适应。这身底气是怎么来的呢?”


    她眼波流转,意味深长:“我听说,你在国外那几年,可是千方百计,’傍’上了纪家那位继承人?呵,不愧是……镜魅呀。”


    她说罢,也不给我机会回话,转头拍手让下人茶点和酒水。这代表着茶歇的开始,从社交潜台词来说,也意味着严肃话题的结束,于是他们又变成了长辈,再喝点酒,说出什么来都可以含混为饭间闲谈和玩笑。


    立刻有人会意,敬了沈静一杯,凑趣道:“三姑,怎么,阿璧和纪少爷是好朋友’?”


    “是不是‘好朋友’,我可不知道。” 沈静掩嘴,“只知道咱们阿璧可是追着人家跑去了交战区,还’因公负伤’,惹得纪少爷‘心软’,答应他住在一起照顾呢……只可惜呀。”


    “可惜什么?” 有人佯装醉意,接茬道。


    “可惜,‘好朋友’嘛,自然是玩玩儿就好的朋友咯。” 沈静笑盈盈地,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在我身上,“不然,怎么听说纪公子也是今日回国,他和阿璧既是同窗,又曾‘同居’,怎么没坐同一班机呢?”


    “那也难怪,毕竟纪家现在可是世家之首,几乎独大啊,要不是他们纪家主念旧情,给了我们中枢母晶,我们哪有现在垄断镜魅工厂的好日子过!不说别的,只要能搭上线也算值了……阿璧,你可要好好’伺候’纪公子,多吹吹那什么枕边风!”


    “三哥,你醉了!胡说什么呢!” 有人假意劝阻,嬉笑着捂他嘴,笑声却更暧昧。


    “哎,沈璧,别光喝酒呀。” 有人起哄,“你和那位纪少爷,到底什么关系?家里可还等着你牵线搭桥呢!”


    我咽下喉间冰冷的酒液,压下翻涌的恶心,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没有关系。”


    我是曾想要利用纪存时,但那时他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仇人的儿子,一个没有感情的复仇符号罢了,现在我可耻地……动了真心,便再如何做不出利用他,将他纯粹视为复仇工具或晋升阶梯这种事。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沈静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扬起笑容,“不过没关系,姑姑我呀,门路比你广。我的牌搭子,是纪家管家的夫人。她答应我,下次纪家办私人茶会,给我女儿一张请帖,介绍给纪少爷认识。”


    她笑吟吟地看向我,语气“亲热”:“阿璧,就像你刚才说的,咱们沈家荣辱一体。你既和纪少爷相熟,可要多跟你堂妹说说他的喜好。你堂妹是个漂亮、聪明、学历好的女孩子,若是真能嫁进纪家,绝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对对,阿璧,说说!纪少爷喜欢什么?”


    “他平时有什么爱好?讨厌什么?”


    “听说他挑剔得很,是不是真的?”


    纪家是世家金字塔的顶端,可以说是隐形的帝王。那纪存时就可以说是“太子”了。对这些挣扎在权力中下层的“小官吏”而言,他的一点点喜好,都可能是指引家族上升的圣谕。


    而我,这个出身不堪的“狸猫”,竟要在此刻,在这些人戏谑或探究的目光中,认真回想那位曾与我耳鬓厮磨的“太子殿下”。


    平心而论,纪存时并非好亲近之人。即便对他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j”后来我知道他叫蒋明空两人也始终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我至今不甚明白,当初他为何独独对我产生了兴趣。而或许,正因为我对这段关系从没有抱有长久的期待,内心深处依旧患得患失,所以哪怕听别人当面这样畅想和寄存时的美满姻缘,我心中竟然也不多么酸楚,只余一片空茫的疲惫,与淡淡的、早已料定的怅然。


    在一片或戏谑或好奇的目光中,我轻轻放下酒杯。


    “好啊,”我说,声音平静无波,“那便祝令爱,一切顺利。”


    我抬起眼,迎上沈静得意的目光,缓缓补上后半句:


    “至于纪公子的喜好……我与他不熟,不过点头之交,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偏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管家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


    “纪、纪、纪……纪来了!已、已到前厅了!”


    沈静不耐烦地蹙眉:“说清楚!什么人?”


    第66章 出气


    “是纪存时纪公子!他突然到访,说、说是……”管家咽了口唾沫,惊恐地瞥了我一眼,“说是来接人的!”


    “接人?”沈伯年一愣。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清越从容的嗓音,已伴随着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不用客气,纪某这次叨扰只是做车夫,来接个人。”


    纪存时径直走入小客厅,无视沈家众人或惊或惧的目光,仿佛走进自家后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定制西装,气质矜贵从容,与室内紧绷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或惊或惧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丝毫笑意。


    他听到了。听到了多少?那句“不熟”,那句“毫无关系”?


    我指尖微凉,一时竟忘了反应。


    纪存时却已旁若无人地走了过来。他对沈伯年堆起的笑脸和急急出口的寒暄置若罔闻,径直停在我的座位旁。


    然后,在满厅死寂的注视下,他微微俯身,是一个既亲近又给足面子的姿态,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还在忙?”他问,目光锁着我,手掌极其自然地搭上我座椅的靠背,形成一个既充满占有,又足够谦逊,给足了面子的姿态,“方便我在这里等你一会儿么?


    我喉咙发紧,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番互动落在沈家这群人精眼里,无疑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信号。我甚至听到角落,有个惯常碎嘴的堂婶用气音对沈静嘀咕:“……你不是说,是沈璧倒贴纪公子吗?我怎么瞧着……像是纪公子在捧着沈璧呢?”


    我:“……”


    镜魅的听觉远比人类敏锐。而我恰恰知道,纪存时的身体被黑晶戒指影响,五感之敏锐,并不亚于我。


    所以,这番话,必然也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我看到,纪存时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像终于确认了领地主权的狼,慵懒地,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他直起身,终于将目光施舍给厅内目瞪口呆的众人。


    “看来我来得不巧,正逢沈家家宴。不过也正好,有件事,纪某也想告诉诸位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沈家族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太子爷还有谁敢不认识吗?


    只见纪存时微微侧身,目光落回我身上,说道:“沈璧是我的爱人,我们在一起有一段时间了。之前没公开,是觉得私事不必张扬。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人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纪存时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下弯,那股平时压着的锋芒就藏不住地往外渗:“各位在座的叔伯长辈年纪也大了,可能耳目不太清明。也好,那纪某就在这里清楚地告诉诸位是我追求的沈璧他是我纪存时要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您是想提醒我沈璧的身世那请闭上尊口吧。”


    纪存时微笑着抬起手,打断了沈伯年要说出口的话。他冷冷地盯着后者仿佛突然被扇了一巴掌的脸,一字字轻声说道,“纪某人手握纪家权柄,自然认得出我的爱人是什么也更清楚诸位是什么东西,怀有什么心思……中枢母晶是纪家给出去的,自然也能拿回来。这世界上的规矩无非一个成王败寇,强权力压。在纪某看来,在座各位和镜魅夜没什么区别。既然倚仗纪家,就给我忍着、憋着。”


    纪存时站在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椅背这把象征着沈家家主权势的交椅上。他抬起眼睛,环顾众人,语气谦逊,神情间却一片漠然,轻声缓道:“对沈先生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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