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他缓缓道,“人和镜魅,既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那么,既然人有各种各样的性格、各种各样的欲望,镜魅自然也一样。在被高压奴役的环境下,原本的性格差异只会反映得更为极致。比如说,有你这样的,为了所谓的理想与自由不惜己身的盗火者;也有蔡阳那种虔诚于信仰的追随者。那么,自然也会有一批人他们其实无所谓那些宏大的生存道理,只是想要‘今朝有酒今朝醉’,尽情放纵一次。既然人类给了他们这些漂亮的、复制的脸蛋,他们也懒得花力气去憎恨,不如享受。这酒吧里聚集的……就是这样的镜魅。”


    这一点,在进入这间密室之前,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所以我并没有太惊讶,只是问:“所以,纪议长,您想表达什么呢?”


    纪守焯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我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到底值不值得。我也想过代替你来下这个决定。但是,无论对你还是对存时,又或者对这些镜魅来说由我越俎代庖,其实都并不公平。”


    “值得什么?”一种莫名的烦躁让我胸口发闷,“你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能不能一口气说完,直白一点?”


    纪守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清晰地说道:“到底值不值得……让你牺牲存时你曾经不顾性命也要去救、去爱的那个人的性命,来换这个世界。”


    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根本没有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就在下一瞬间,我感到后颈猛地传来一阵剧痛纪守焯手里握着那只空水杯,他刚才突然举起它,砸在了我的后颈上。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个“酒保”。只是此刻,他并未穿着服务员的衣服,而换了一身整洁的白衣,看起来就像一名


    医生。


    那"医生"打扮的人向我点头致礼,语气谦卑而温驯:“沈先生,在''镜年''来临之前,我是一名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议长先生说,您丢失了一段最重要的记忆。他想让我帮您想起来,以便于您……做出最后的决定。"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种催眠师特有的、丝绒般的尾音。


    我浑身的血液正在迅速变冷。


    不不仅是冷。


    是麻。


    是从后颈那一击开始扩散的、属于某种神经阻断剂的、温柔而不可逆的麻。


    "我不是沈璧。"我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我不要做沈璧。


    我不要去打开那扇我用尽全力关上了的门。


    我不要再次成为那个站在中枢母晶面前、举起锤子、然后把整个世界连同自己一起砸碎的男人。


    我不要


    我不要去想起,纪存时,是我亲手放弃的。


    那心理医生却说:"从心理防御的角度来说,这段记忆,同样也是您拒绝面对自我身份、拒绝恢复记忆的根源。我希望您放松,敞开心神,接受我的催眠。我会帮您恢复那段回忆。"


    这两个人不愧是军旅出身,说这几句话,仿佛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说罢,他们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我架起,带进卧房,让我在纪存时身旁躺下。


    纪守焯抬起纪存时的手,让我看着他指尖佩戴的那半块黑晶戒指。同时,催眠师忽然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那半块神秘的、承载了过度爱恨情仇的黑色晶石,在我脑海中不断地放大、放大……仿佛被人抛到万丈高空,然后脚下忽然一空


    我骤然坠落,坠向十几年前的往事之中。


    第63章 拒绝求婚


    十二年前。


    这是我和纪存时确认关系的两周年纪念,也是他第一次向我求婚的七天后。


    我没有答应。


    事实上,在得知他身份的那一刻起,那顿我期待了整整一个月的浪漫晚宴,就已变得味同嚼蜡。席间,我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用早已深入骨髓的套话解释着拒绝的理由沈家的尴尬处境会拖累他,公开关系没有意义,维持现状就很好。


    每一句都冠冕堂皇,每一句都让我更加厌恶自己。


    纪存时表现得极有风度。可他那时毕竟年轻,还没能很好地掩饰神情间的失落,这让我更为愧怍。


    我无法说出真正的理由我最初接近他,是一场阴差阳错的"误认"。我把他当成了复仇剧本里冰冷的配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他毫无保留的真心面前。整件事甚至没资格称得上悲剧,只是场荒唐又卑劣的闹剧。


    晚餐在沉默中接近尾声。


    连长桌那头曾经最熟悉的呼吸声,都显得刺心挠肺。


    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原本不该注意的事。


    比如桌布。是新换的,却不是酒店里那种制式的白餐布,而是我最喜欢的金黄色,绣着梵高的向日葵,那是我养病是闲来无事给他仿过的画。比如花。烛台旁的那一束,是夜来香这种花夜里才开,香得过分,我向来喜欢这种感官的刺激,它却一般不该属于高定餐厅。可它今晚出现在这张餐桌上,开得正好。


    夜来香的花期短。他一定是算着今晚来订的。


    我每注意到一处,胃里就拧紧一寸。


    主菜上桌时,我才看清盘里那道东西是松露烩饭。我多年前在巴黎住过一阵,房东擅长这一道,那时几乎吃了个腻。后来我跟纪存时随口讲过一次,连日期都记不清是哪一年。他记住了。今晚这一盘的味道,跟那位房东太太做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不知道托人去打听了多久。


    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咽下去。


    倒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太像了。像到我忽然意识到这一整桌从桌布到花到主菜,每一样他都准备了不止一天。可能从他求婚被我推开的那个夜里就开始准备了。


    他那么骄傲,想过我会拒绝他吗?


    我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把那一口松露饭咽下去。喉咙发酸。


    *


    那枚被刻意忽略的戒指就放在他左手边。


    丝绒戒盒一直开着。戒指磨成了简洁的圆环,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他知道我不喜欢繁复的东西。圆环侧面藏了一道极细的刻纹,只有在烛光斜过去的某个角度才能看见。我看见了一次,就再不敢去看。


    那刻纹是我们的名字。


    整顿饭,他没有再提那只戒盒一次。他只是没把它合上。


    这比直接再问我一次"你愿意吗"更折磨。


    我用尽力气,让自己别去看那只盒子。我去看烛火,看餐巾,看他衬衫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可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那一瞬,又被另一桩细节钉住他今晚戴的这副袖扣,是我上个月送的。当时我说不上是什么意思,只是路过一家小店,看见那对袖扣的时候忽然停下,付了钱。后来送他时也只随口说了句"看见就买了"。


    他今晚戴着。


    我随手送的一对不值钱的玩意儿,他都戴上了。


    ---


    我开始注意到他的手。


    纪存时的手原本是放在桌面上的,姿态从容。可是这一晚,他的手指换了好几次位置。先是搭在杯沿,过了一会儿又收到桌下;再过一会儿,他端起了酒杯,却没有喝,杯里的红酒晃出过一道极轻的弧不是被人摇晃出来的那种,是杯子被无意中碰了一下、酒液在杯壁滑下时留下的痕迹。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可我却敏感的质疑到……他刚刚有那么一瞬,把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是抖的。


    我喉咙发紧。


    他抬眼,发现我在看他。我们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了一下。他短促地笑了一下。


    晚餐撤盘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今晚的饭,"纪存时低声问,"还合口味?"


    "很好。"我说。


    "那就好。"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嘴角,整理袖口。每一个动作都优雅而缓慢,像在拖时间。他把餐巾叠好的那一刻,叠了两遍第一遍叠歪了,他没有立刻发现,叠完才察觉,又重新展开叠了一次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犯这种错误。


    纪存时把餐巾放下,却垂眸沉吟,没有起身。


    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我知道他在等。等我一个回心转意,或者,一个彻底的告别。


    第64章 沈家危机


    纪存时忽然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对我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意的微笑。


    "学长,"他轻声说,嗓音在静谧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晚是圣诞夜。"


    他顿了顿。那双总是盛着锐气或笑意的眼睛里,流淌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恳切的柔和。


    "不该谈离别。"


    我所有准备好的台词,瞬间溃散。


    他端起酒杯,没有碰我那一杯。他独自喝了一口,又放下。这一次手没有抖。可放下的力度比平日里重了一线,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太合礼数的轻响。


    "学长,"他又开口,语气是我从没听过的、近乎玩笑的轻巧,"那块戒指就当我自己留着戴吧。"=


    他笑着说的。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合上了那只戒盒。指尖按在盒盖上的力度极轻,像怕惊动了里面那枚薄薄的环。


    我把那柄银刀从碟边拿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手心一片汗。


    "……圣诞快乐。"我听见自己说。


    "圣诞快乐,学长。"他笑着回。


    他说出"学长"两个字放下来的时候,仿佛在说……再见。


    也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看清了自己


    像我这样习惯了一意孤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如果真铁了心要斩断什么,这世上又有谁能阻挡?、


    唯一的理由,不过是……


    我舍不得。


    但我们这种人,从来生不由己。


    第二天清晨,我登上了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不告而别。


    不仅因为无法面对纪存时,更因为沈家即将迎来权力迭代的暴风,而我,正处在漩涡的最中心。


    飞机舷窗外是漆黑的海与渐亮的天际线。我彻夜未眠。在商务舱的休息室里,我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剪裁硬朗,用料考究,唯一的缺点是样式略显老气。


    而这恰是我需要的。它能勉强压制住我这具皮囊与生俱来的、属于“镜魅”的精致与脆弱,在必要时,伪装出几分摇摇欲坠的“威严”。


    即便不愿承认,我也不得不说,在“镜年”之前,我们这种生物似乎更被命运安排在文学或艺术的领域创造价值,而非硬碰硬、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但现在,不碰,就得死。


    当我抵达沈家老宅时,那间用来议事的偏厅时,里面已乌泱泱坐满了人,比年底祭祖时还要齐全得多。以二叔沈伯年、三姑沈静为首,叔伯、堂兄弟、远近姻亲……一张张面孔在缭绕的茶烟后影影绰绰。


    上手那张雕龙画凤的红木矮榻空着那是家主沈仲南的位置。而他此刻正躺在医院icu里,进行第三次肿瘤复发抢救,生死未卜。


    他没有亲生儿女在世,这些堂表外亲的子女们齐聚于此,名义上是忧心忡忡为他探病,实则心里只惦记着同一件事:自己究竟能分到多少。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