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著名的纪教授,纪家的少家主纪存时,还有”她的目光转向我,“你这张脸的主人,伟大的弥赛亚、镜国的精神图腾沈璧。得是多胆大包天的人,才敢让镜魅用这两张脸啊?不过……因为很少见,所以足够特别光要弄到这两位的血就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太了不起了要不,你们两个今晚就留下,和我过夜吧?”


    说到这儿,她妩媚地歪了歪头,眨眨眼,抛来一个媚眼。


    纪守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这时,女人意识到冷落了他,抬手抚上纪守焯那张坚毅的脸庞,赞叹道:“天啊,你们这是什么天菜组合?居然还复刻了纪议长的脸?你们一定是从同一个人类主人那里逃出来的镜魅吧?”


    她的赞叹毫不掩饰,周围几个原本沉浸在舞曲中的人也被吸引了目光。他们望向我们的脸,并未露出惊恐或慌张,反而齐刷刷地呈现出一种目睹罕见珍奇动物般的惊诧神情。


    “只能在屏幕和报纸上看到的大人物,今天居然在这小酒吧里见到了!”有人嚷道。


    也有人轻佻地嗤笑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多半是哪个世家大人物曾经的’藏品’镜魅吧!当年沈先生打碎中枢母晶后,沈家一倒,除了纪家,那些小世家全都树倒猢狲散。我的前主人就是这样一个世家子弟。他们这些人啊,早就对那些小明星阴柔的脸庞、娇弱的身段感到乏味了,就喜欢在家里‘复制’些有权有势大人物的样子,过过干瘾。想象一下,白天在外被正主骂得狗血淋头,晚上回家就能把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镜魅踹倒在地,再踩上几脚不觉得爽翻了吗?”


    听这些人的话头,他们应该都是镜魅,但说话间却似乎毫无对同胞的同情或者过去的伤痛,仿佛只是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酒后笑料。


    听他这般议论,周遭不少镜魅竟也点头附和。有人甚至自来熟地凑近,朝我搭话:“嘿,你背上这位’纪大少爷’是怎么了?”


    第61章 欢迎来到复制品的世界(下)


    我答:"喝多了。"


    那镜魅打着酒嗝,伸手过来想去掀纪存时垂下的眼皮,被我侧身让开。他也并不恼,反倒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


    “啧,喝醉的纪大少爷……我看看,我看看。"


    他凑得很近,呼吸里混着廉价朗姆酒和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烟草气味。我能闻到他颈侧香水盖不住的、属于镜魅的、那种类似蒸馏水的、过于干净的体味干净得反而不像活物,像一只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的玻璃杯。


    我反应平淡,他们或许觉得没有趣味,便又转而嬉笑着问纪守焯:”我们刚才猜得对不对呀?”


    纪守焯抬臂挡开他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那”嗯"字同样短促,略带不耐。可周遭这群醉醺醺的镜魅竟也满足了,仿佛刚才那番热烈的揣测得到了大人物的盖章认证。他们彼此推搡、击掌,发出一阵聒噪的笑声,像是在为自己的洞察力庆功。


    这时,摇滚乐恰好进入一个高潮,节奏激烈的鼓点与闪电般的灯光瞬间笼罩了整个舞池,也照亮了这些正在群魔乱舞的脸。


    紫红色的频闪光从天花板上炸下来,每一下闪烁,都如同快门。咔。咔。咔。一张张脸被定格在我视网膜上


    我发现,这些脸……竟然全是”熟悉"的。


    富商巨贾、政界名流比如左前方那个正在和两个女人调情的青年,他的脸属于二十年前红极一时的影视巨星,一位已在车祸中陨落的"国民偶像";又比如吧台尽头那个独自喝闷酒的中年男人,他长着前总理身边那位首席秘书的脸。


    而其他大多是一些总是在电视上见过、耳熟能详的歌手或者明星的面孔。


    我的"赤色"在不受控制地启动。不属于我的记忆,被强行塞进我脑中。


    *


    那个长着秘书脸的中年男人,他的旧主人是某个银行行长。行长每个晚上要他坐在书房的沙发上,假装是”那个人”,听自己喋喋不休地报告本周的工作。报告完,行长会郑重地敬一杯酒,然后把那杯酒泼在他脸上,骂他"无能"。镜魅不能反抗,所以他喝了七年的耳光。


    吧台另一头,一个只穿着一件半透明白衬衫、瘦得近乎病态的金发男孩,他的脸属于某个早夭的男团成员。他的旧主人是个老太太。老太太什么也不做,只是每晚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反反复复地哼一首走调的童谣,直到他在她干瘪的怀里”睡着”其实镜魅并不需要睡眠,但他必须装睡,装将近十小时,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能颤。


    我倏地收回目光,望着对面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忽然意识到并非她"是"小玉,而是她和小玉,都用了"同一张"明星的脸。


    事实上,在镜魅工厂里,有无数镜魅都被迫换上了这些批量制造的、属于名人的美貌脸孔。


    他们都是……曾经被强行”戴上"了各种名人面具的镜魅。


    我的喉咙像被棉絮堵住,我用力咽了一下,把它压回去。


    那个穿银亮片裙、长着小玉的脸的女人似乎察觉到我神色不对,她伸出涂着黑色蔻丹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凑近了,眯眼看我。


    她的睫毛膏在灯下闪着碎钻一样的光。


    "哎呀,"她拉长声调,吐出一团酒气,"这位漂亮的先生,怎么哭丧着脸?是想起前主人的好了,还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想起前主人的坏了?”


    我没有回答。


    她又笑,笑得花枝乱颤,一串绿宝石项链在她锁骨处叮当作响:”你们这些清醒派啊,最让我头疼了。当年沈璧打碎中枢母晶的时候,我就在现场不远处。那天晚上,警报响成一片,我们这些货物被一批批拉出去,有人喊自由了,有人哭,有人对着月亮跪下祷告“


    她忽然倾身,用极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而我,在角落里,捡了一支女主人掉下的口红,给自己画了一个最美的妆。”


    "我知道我自由了。然后呢?"她直起身,绿宝石项链又在她胸前剧烈晃动了一下,"自由能当饭吃吗?自由能让我变回我原来那张脸吗?我原来那张脸是什么样,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我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小玉。我会用小玉的口型说话,会做小玉那种轻佻的笑,会用小玉那双手去勾男人的领带。那位救世主沈先生希望我们自由地''恢复自我'',可是哪一个才是''自我''啊?我高贵的先生?"


    她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恶意。


    “所以我决定既然我已经是小玉了,那我就当一个最快乐的小玉吧。"


    她转身,扭着腰,重新汇入舞池的人群。频闪灯光下,她的银亮片裙折射出无数尖锐的、刺眼的光斑,像一把碎掉又被风吹起的玻璃碎片。


    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知道自己应该愤怒,应该悲悯。更刻意一点的话,我甚至可能应该以”沈璧”的身份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你不是这样的,你原本是有名字的。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我比谁都清楚,她说的,是真话。


    而我也比谁都清楚,我那个把中枢母晶砸成粉末、把整个工程的镜魅一夜之间放出笼子、然后转身就自己去死的所谓“救世主”根本就没有想过,笼子打开之后,里面的鸟儿,可能并不想飞出去。


    或者说,飞出去之后,无处可去。


    纪守焯帮我们回绝了那个女人。


    他没有为我说一句话,也没有为我多看一眼。他只是用一个极简短的、属于联盟议长的手势,就让那女人识相地退开了那是一种"我比你段位高你识相一点"的、非常纪家的姿势。我不得不承认,这种傲慢的强势有时候非常好用。


    然后他来到吧台,轻车熟路地点了几杯酒,和酒保低声搭了一句话。


    那人点点头,便将我们引向后厨。


    我抱着纪存时跟在后面。他比我重得多,胳膊一路从我手臂上滑下去,最后只能靠我用下巴抵住他的额头才能勉强托住,姿势分外狼狈。


    他的额头是烫的。


    烫得不正常。


    镜魅的体温比人类低一些,这是基础生理常识。可他此刻贴着我下巴的那块皮肤,温度像是发着低烧不,比发烧还烫,像他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烧灼。


    我用力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抱得太紧了,紧到自己都察觉到这种用力的不自然。 我应当只是把一个昏迷的、和我没什么关系的男人,从一个嘈杂的地方,挪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仅此而已。 可我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缓慢地,绕过他的肩胛,一寸一寸地收拢。 他的发梢蹭过我的下颌,有一点点痒。 我装作没察觉。


    我们走进一条狭窄的走道,墙壁似乎是金属的,类似某些保密单位或地下防空洞的结构。脚下的地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回响,像走在一个空荡的子宫里。


    走道两边的墙壁上嵌着一排排小小的、暗红色的指示灯,每隔三米一颗,明明灭灭。我盯着它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这些灯在看着我们。


    大约走了三四十米,便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是一扇需要虹膜验证的密码门。


    酒保为我们打开了那扇门,对纪守焯行了一个简洁的军礼,便悄然离开。


    他离开时,从我面前经过,对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眼神,介于恭敬和怜悯之间,让我无端地有点毛骨悚然。


    门内的密室空间不大,大约三四十平米,是一个纯白的套间,白得近乎刺眼。


    里头从沙发、床铺到饮水机一应俱全,衣架上还挂着一件军装大衣显然,这里留有纪守焯平时生活的痕迹。


    套间里的卧室和客厅有一门之隔。纪守焯留在了外间,点了支烟。我则独自将纪存时放到里间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被子也和房间一般的白,很厚,很沉,盖在纪存时身上时,我下意识地把它往他下巴下面又掖紧了一点。 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掖得太紧了。 我又把被子的领口稍稍松开半寸,让他能正常呼吸。 然后我又觉得这样太松,他会受凉。 我的手在被沿上停了停,最终还是没再动。


    他的脸侧着,颧骨那一线被白色的灯光照得几乎透明。 我从来没有这样近地、这样长地、这样静地看过他。 平时他醒着的时候,我总是回避他的视线,因为他看我的样子太过专注,专注得像一只受过良好训练的鹰,总是注视着自己唯一认得的猎物。


    现在他闭着眼。 现在我终于可以看他。 我看得很慢,从他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到他紧抿成一线的唇。 他的睫毛很长,仿佛在若有似无地颤动着。


    我伸出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眉骨。 在距离他皮肤还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我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按在膝盖上。


    他在昏睡。 可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半块黑晶戒指,正在缓慢地、规律地,闪着幽暗的微光。像一颗筋疲力竭的心脏。


    但无论是他、或者是他的戒指……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反复提醒自己:我不是沈璧。 我没有为他担心的资格。 我没有为他守夜的资格。 我没有此刻把手按在他额头上、确认他到底烧到了多少度……的资格。


    第62章 卷终


    可我还是把手伸过去了。 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的手在他的额上停留了一秒。 我应该恨这个人。 我应该恨他那双逼着我看清"我是谁"的眼睛。 我应该恨他每一次叫我"沈璧"时,那种不容置疑的、把我从自欺欺人里拽出来的力气。


    我应该恨他。 但我没有。


    我只是在他烫得不正常的额头上,把手又多停留了一会儿。 直到我自己的指节,都被他烧得发热。


    我盯着那半块黑晶看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我出来时,纪守焯刚才点的酒已经放在雪白的高脚桌上。


    "有什么想法?"纪议长身为纪存时的兄长,在惜字如金这一块,比起纪存时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将其中一杯酒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眼,是高浓度的烈酒"教父",滚圆的冰球浸泡在水晶杯中,折射出锐利的灯光。我将它拿在手中,轻轻摇晃,闻着酒液馥郁的醇香,却并不入口。


    杯壁很快蒙上一层水雾,水雾顺着我的指节滑下去,凉得让我的手指微微一颤。


    我明白纪守焯是在问我对这个地方的态度,却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要将这些镜魅聚集在这里?"


    纪守焯低头喝了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错了。不是我将他们聚集在这里。原本我只是招揽了一些镜魅作为手下,并让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据点。这里既能接触到镜魅群体,方便我获取消息,也能让我悄无声息地隐藏其中。而这里会变成现在这样……完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把酒杯轻轻搁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沈璧,"他抬眼看我,"我第一次发现这地方的时候,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人。半年之内,三百。一年之内,八百。现在"他抬手指了指头顶传来的舞池鼓点,"两千多。"


    "两千多个镜魅,自愿地选择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们不再追问''我是谁''。"


    “因为他们已经决定不要那个答案了。"


    我没有说话。


    我端着那杯不打算喝的酒,看着冰球一点点融化,水晶杯壁上滑下的水珠在白色的桌面上积成一滩。


    “沈璧,"纪守焯忽然打破沉默,"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其实十几年前,在我们初遇时我就问过你。你大概……已经不记得了。"


    我抱着手臂仰靠在沙发上,懒得再纠缠称呼问题,只道:”请问。"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