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于是各方势力的卒子们木鸡似的识趣让开了路,等着看这位高高在上的镜魅控制者怎么处理这名同样声名远播的反叛镜魅精神领袖。


    这名胜利的掌权者捧起了他的仇敌、他前任爱人的脸,纪存时的双手立刻被鲜血浸透了,他的手指颤抖着,像是要去堵上那个血窟窿。渐渐的,沈璧的确不再流血了,因为他的体温流失,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他死在了纪存时的怀里。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们最终也没有再见一面。


    一笔勾销,原来是这样的一笔勾销。


    纪存时跪了下来,沈璧的血染红了他永远白净无暇、一丝不苟的衣服。他习惯了人前矜贵,完美无瑕,高高在上,不落一点下风,却在计划完成,毁掉了中枢母晶……要让纪家成为名副其实的世家之顶时,突然崩溃了抱着他仇人的尸体。


    人生在世,大抵永远在用属于自己的“草芥”,交易不属于自己的“珍宝”。等换成功了,却又可能觉得,珍宝不一定是珍宝,草芥也并非草芥。


    但人生的交易从来是买定离手,不得撤销的。


    沈璧的尸体原本不应该属于纪存时的。但纪存时实在是太疯了,他一手揽着沈璧的遗体,一手扛着把枪,谁拦杀谁,现场无人敢拦,就这样让他把沈璧带走了。


    沈璧死得很痛苦。


    对我来说,每个镜魅留在中枢母晶中的记忆都是有“味道”的。大部分是白开水、粗茶籽之类的淡味,毕竟他们也大多浑浑噩噩。有少部分格外会自我安慰自娱自乐的,会是那种廉价水果糖的酸甜味。


    但沈璧不一样,他的气息简直不能用苦涩来形容的,而像是深潭、空谷,看不到尽头的迷雾。只要尝试去听他有关纪存时的一星半点“记忆”,那种绝望就像附骨之蛆的毒药一般传染散布。


    到死,也从没有人真正理解他。


    沈璧根本不知道纪存时的身份,他多次以身相救纪存时,皆出自本心,比许多把爱挂在嘴上,恨不得用一张巧嘴讲到海枯石烂的人不知好上多少。


    虽然我不知道当年沈璧有没有答应纪存时的求婚,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但看沈璧那表面决绝,实际优柔多情的性子,不可能硬下心来纯粹利用纪存时,当年黑晶戒指之事估计也另有隐情。


    但现在都不重要了,人死完事休,沈璧的结果极为可悲,除了点带不走的身后名,他死得像个荒诞笑话。他全心全意去爱的人,到死都没见到……没信任他的真心。


    但我奇怪地发现,即便如此,纪存时看起来竟然也相当的痛苦。


    “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四年的纪念日,你一定忘了。”纪存时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他将沈璧苍白的左手从被中拿出,抚摸着对方中指指骨上的婚戒,当然不是沈璧和柳童的,而是纪存时十四年前求婚送出的。


    不过这疯子竟然似乎还惦记着镜魅体温低怕冷,给沈璧的遗体盖了床被子。


    沈璧当然没有回答他。而我这个被迫困在尸体中听墙角的幽魂却陷入了迷茫:十四年前,纪存时向沈璧求婚的时候,正好是圣诞前夜。今天也是一样的日子。


    但是,沈璧当时难道答应他了吗?且不说这不像沈璧的性子,他们重逢时的状态也实在不像是那么回事……中间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重要变故吗?


    “忘了也好,就可以不回答。反正你对我,不也总是一副装聋作哑,我行我素的态度吗?”


    这番话按理说应是贬损和怨气的,但由纪存时说出来,竟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在缅怀曾经娇养多年却不幸凋零的花。


    “我和你说过,不要让我发现你骗我……所以,如果能骗我一辈子,或者一直争锋相对下去,其实也未尝不可,”纪存时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我惊诧地听到微弱的哽咽声从他压得极低极哑的嗓音下传出,“……但你,为什么不愿意继续了呢?”


    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在任何时候,包括我能阅读的所有记忆里见过纪存时落泪。这七年里,尽管将沈璧的遗体冰封于此,他也始终是克制的、沉默的,只是每天像打卡似的来望一眼、站一站,甚至没有像今天这样靠的这么近。


    我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之前并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敢靠近。当他终于忍不住亲手触摸沈璧,那便意味着他终于直面了他的死,也终于到了彻底崩溃的临近点。


    人和人之间的吸引力分很多种,大部分人都喜欢温暖绵长的亲密关系,但是总有少数人,他们生来什么都不缺,无论是情感还是精神的阙值都比常人高太多,于是,他们喜欢强烈的、对抗性的……像死亡一样的爱情。


    更何况,世上或许有许多强烈的感情,但愈是烈,往往愈是短暂,但唯独有种情感……像陈年的酒一样,越熬越放越苦越醇。


    那种情感,就做遗憾。


    纪存时这样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沈璧可以说是包圆了他人生中全部的“求不得”。


    直到沈璧赴死那刻,纪存时后续还是用理智揣测着、认为着……“自私自利”的沈璧可以好好活着,好好让他恨一辈子的吧。


    所以,即便认为沈璧不爱自己,纪存时还是如宿命般、畸形又炽热地爱上了沈璧这个他一生中唯一的恋人和对手。


    七年里,不是没人阴谋论过沈璧,或者嘲讽过他是自作自受,用以讨好世家。但纪存时只用了一句话盖棺定论“谁能不敬沈璧。”


    谁能不敬沈璧?


    纪存时冠冕堂皇地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


    “你不愿意醒来,是我让你失望了吗?”纪存时突然轻声说道。


    镜国谣传,沈璧的最后一段路,是纪存时与他同行。我被迫看这位纪公子与一具尸体耳鬓厮磨七年,心中便不由好奇:当年,当纪存时满怀自己的计划算计时,又是否知道是他亲手将沈璧送上了死路?


    无论如何,中枢母晶的碎裂帮助纪存时除掉了诸如沈家之流不听话的世家,他是既得利益者。


    纪存时的泪落到了尸体冰冷的额头上,然后一直滑落到沈璧的眼角,仿佛遗体活了过来,于睡中凝结了一颗泪珠,滚烫而炽热。


    等等,滚烫?我怎么突然有知觉了?


    我立刻心里一个激灵,将那些事不关己的唏嘘丢到九霄云外。


    虽说之前我“感受”外界的视角似乎都和这具尸体一致,但我知道自己不是沈璧,更没法控制他的肢体,没有五感知觉。然而,纪存时的那滴泪水却让我七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温度。


    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感觉,那泪水就立刻被我身下的冰棺凝结了。但更离奇的事情出现了我开始缓慢地、迟钝地从背部感受到一阵刺痛感,那是被寒冰刺激皮肤的感觉。


    什么意思?我要活了吗?还是在沈璧的尸体里诈尸?


    我一时十分的手足无措但千万不能。我绷紧了全部精神,生怕自己一激动真的动起来。若是在平时没人的时候,这当然是件好事,但此刻我在纪存时这尊疯疯癫癫的大杀神眼皮底下,我敢说只要我动一下眼睫毛他都会立刻发现。


    我可不觉得纪存时会蠢到只认壳子,他一旦发现我不是沈璧,不知道会用多可怕的法子对付我。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突然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吹皱重重帘幕,纪存时手中烛火摇曳,冰棺中人衣襟拂动,发丝散乱,一缕偏长的额发落到沈璧的眼里……我条件反射地眨了下眼。


    那瞬间,我觉得空气都好像凝滞了,纪存时缓缓转过眼神……我知道他看到了。


    第46章 复生


    与此同时,门传来轻微的、和地面摩擦的嘎吱声,刚才那阵风,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纪存时神色陡变,起身前去查看,我知道他紧张这地方。毕竟沈璧虽然活着的时候里外不讨好,死了却甚是值钱受欢迎,他不敢冒一点险被人发现此处。这里头的冰棺设备全是他一个人私下安置的。


    只是他走前几番回眸,频频往我这里望来。显然并不知道刚才是否是个错觉。但我忽然不太担心了。


    将心比心,既然沈璧是纪存时最大的遗憾,午夜梦回,夜深人静,纪存时恐怕不知幻想过多少个“如果”,而他想得越多,事到临头他只会越不敢信,疑心自己是疯了。


    果然,密室大门落上,疯子离开了。


    我长松一口气却发现这动作实际上对我仍有难度。事实上,我发现刚才自己担心得太多了:因为我现在就好像医院里意识清醒的植物人,似乎只有眼睛、睫毛和指尖能动。


    但那清晰的、剧烈起伏的呼吸声又是来自哪里呢?


    我心头陡然一凛,然后眼睁睁地看着沈璧的棺材板儿下面钻出了一个人。


    一个瘦成麻杆、身材矮小,脸比冰还白三分的少年,或许因为神情太过躲闪怯懦,五官又秀丽小巧,甚至带出了半分女相。


    这原本是个纸片儿似的人儿,明明该是个成年人,骨骼却很小,和十几岁的女孩子差不多,真不比个纸片厚多少,难怪能藏在棺材底下不被纪存时发现。


    原本是和阴沟耗子一般不起眼的人,偏生眼尾一颗红色小痣,若是神色媚态些,定然风情流转,偏生此刻他双眼血红,手掌颤抖地扶着沈璧的棺木,那点红痣便随着他晃动的身体摇曳着,竟生出几分妖气来。


    凭心而论,我很慌,毕竟看着不是债主就是仇人,也不知道他想对沈璧的尸体做什么,若是之前我权当看个热闹,但现在身体有了知觉……我觉得我应当是很怕很怕痛的。


    一时之间,我竟然思念起了纪存时,毕竟在他手里,沈璧还能落个全尸当然,也只能留下具全尸了。


    红痣少年穿着件米白色的套装,一看就是这里的工作服饰,只不知道他本就隶属于纪家,还是他偷的了,不过最显眼的还是他颈侧一串数字编号,暴露了他镜魅的身份。


    我正兀自琢磨,却见他眼神陡然一厉,仿佛终于下定什么决心,而后往衣裳内袋一掏,缓缓拔出一把足有他两掌长的尖刀,那刀边缘有锈,像是厨房剔骨刀之类的东西,也不知是怎么藏进去的。


    我还没来得及惊骇,便见他竟然就站在沈璧棺前,靠着那股神色间狠劲,将那刀举过头顶,然后狠狠扎下!


    鲜血四溅!


    但冰了多年的尸体自然没那么多血可流,所以他扎的也不是沈璧,而是他自己的左手动脉,他的血液顺着刀尖落在冰棺上,随着他的动作……落到沈璧的身体上……我的口中。


    我竟然渐渐尝出了那异常浓郁腥甜的味道……随着血液淌入喉管,我竟然通过这具死去七年的身体,拥有了味觉。


    鲜血是能让镜魅重获生机最有用的东西,而我这具沈璧的身体,也在这名少年镜魅的鲜血灌溉下,越来越强大。


    原来不是来碎尸的。是赶着让沈璧欠他来的。


    “神啊,我们的救世主啊,我在圣母的指引下找到您,愿您复生……复生带领镜国……推翻世家,杀死纪存时……”


    杀死纪存时……这句话在我的耳膜里不断回响。我始终想不起来沈璧死前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但从立场上看,至少镜魅成立的镜国应当算是自己人,而纪家代表的世家则是仇敌。那么,这个少年是镜国派来“救沈璧”的?我这突如其来的“复活”又会与这有什么关系吗?


    他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完成某种邪教仪式,而同时,血液不断地涌入我的口中。最初,我觉得眼前这幕十分荒诞诡异。但转念一想,我这不知是不是中枢母晶化的精怪都能在沈璧尸身上苏醒,这世界瞧着也没那么科学。


    或许是融合了太多镜魅的记忆,其实直到前一刻,我对眼前的一切始终如同雾里看花,毫无代入感,即便亲眼看着少年用一种惨烈的方式牺牲自己,我都始终异常的凉薄。


    但此时此刻,一些记忆碎片和血液一起涌入我的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汹涌的情绪。


    我看到铺天盖地的黑夜里有一片金黄的麦野。成千上万的镜魅赤身裸体地藏身其中,向中心一个血红色的光点跪拜。那光点是一片金色里的红,一片漆黑中的亮,一亮一暗,仿佛一颗收缩跳动的心脏,我仿佛飘在半空,坠下时不断靠近那光点。


    最后,我发现原来那竟然是沈璧曾利用黑晶戒指制造的晶体“赤色”。


    但是赤色不是早就被沈璧亲手毁了吗?


    我忽然感受到沈璧左胸中有东西在缓缓收缩,如同心脏,那是残留在沈璧体内的赤色。它似乎和那麦野中的另一部分碎片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于是,我又“看”到镜魅们割开左手手腕,血液像成千上万根红色的引线那样被中间的赤色碎片吸取,同时,我开始听到他们细碎的心声……和我在中枢母晶中“阅读”到了万千回忆碎片渐渐融合,成为了一个个完整的人。


    原来那些如泥塑般的镜魅也曾经有过自己的人生和喜好,四十岁的中年男性镜魅年老体衰,不再有变化面容的价值,于是被安排进人类的厨房扫洒,但在丧失身而为人的权利前,他曾经是一名体面、事业有成的诉讼律师。


    三十六岁的女镜魅被从家中带走,离开刚刚出生一个月的孩子。她被强制重新分化面容,当作商品被新的男人购买,她还不知道在她走后,刚出生的女儿就作为杂种被摔死。


    而另外一些在我看来会自我安慰、毫无大脑只会傻乐的镜魅其实也一样有过自己的人生,他们性情温顺、没遭遇过挫折,在荒唐的镜年到来前一帆风顺,和每个普通人一般被周围人喜爱和关怀,这才是他们总是相信未来会更好的原因,但很快他们也会渐渐意识到,未来对丧失人权的生物来说,早就不会再变化了。


    面对被禁锢的人生,除了疯掉,除了笑,还能怎么安慰自己呢?


    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朋友帮助过他们,但很快,朋友和家人会意识到,不仅帮不了他们,还会引火上身,镜魅血脉就像肮脏的瘟疫一样沾染上就会被活埋,当十几二十年过去,又有谁还敢发声呢?


    这些镜魅啊,其实在成为“镜魅”之前,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普通人,日复一日的过,按照祖辈的经验,隐藏着自己的“小秘密”,但镜年的到来让一切翻天覆地,他们一下子从“人”变成了圈养的猪马。


    有些年轻“品相”好的,会被洗去记忆、养在镜魅工厂里当作商品售卖。但也有年纪大些的,失去了再次变身的能力,他们只能被安装成人工心脏成为最低级的劳工。洗记忆这种麻烦的手段这些残次品配不上,于是,这成为了他们最幸运也最不幸的地方,当他们手脚被人工心脏控制着像牲畜一样干活时,他们却竟然还保留着人类的心。


    于是,渐渐的,这些被驯化的奴隶忘记了仇恨纪茗、仇恨世家、仇恨人工心脏,他们只能寻找自己小小的精神寄托,


    他们自然希望自己的弥赛亚也可以像圣经里一样复活,带他们走向“新世界”,但如果不能也没有关系,但除了祈祷,他们更多在感恩。


    大脑既然不再能控制肢体,便只好自己将自己想疯。他们想,既然我不再是人,我是什么呢?


    这也是救世主传说兴盛的起源。


    沈璧的出现,不仅毁掉了中枢母晶这个镣铐,也让镜魅们终于对自己的身份有了归属。


    他们是人的时候就是普通人,普通人就像河滩里的杂草芦苇,是随波逐流的。现在依然不得不随波逐流,他们其实不懂那些政治交易,救世主是盼头,他们就信,镜国是同类的集会,听起来总要比形单影只有安全感一点,他们就一样印上莲花纹样……但或许,他们比那些创造“镜魅”、创作“莲花”的大人物们还更有血有肉的多。


    我忽然感到眼睫一热,竟是一滴泪水。


    这是沈璧落的泪吗?


    我虽然想不起他具体怎么死,却知道他到底为何而死,这样来说,他死得至少其所值得。


    这样来看,如果我真的用沈璧的尸体复活,或许,我应该也为这个“镜国”做些什么。


    这个念头出现时,意志力第一次如同山岳一般笼罩了我,压倒了这七年来我心头萦绕着的那些阴暗难言的负面情绪,我想醒过来,我想看看现在的世界,我想知道所谓的“镜国”究竟是否值得这些镜魅托付……我想随便能做些什么……什么都好。


    那一刻,我似乎忘记了自己作为中枢母晶碎片的立场,甚至忘了对自身身世的推测……无数碎片场景在我脑海中闪过吗,我却什么都没有抓住,只是把握住了这种相似的情绪。


    然后,我忽然感觉到我的手指似乎可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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