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我猛一用力,反手扣住了少年血流不止的手腕。


    第47章 灰烬


    “主……”他喜极而泣,眼神亮得仿佛发了狂。


    同时,他的血已经止不住了,生命力像水一样从这具纸糊似的躯壳中流泻而出,他仿佛突然卸了劲,眼里的光像回光返照似的迅速褪去,像地面倒去。


    “不要这样叫我,”我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其实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我想解释自己不是沈璧,我想问沈璧最后如何死去,我想知道是谁派他来的,我想知道他们怎么复活的这具尸体……但他圆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眼下带着泪痕,一副死而无憾,仿佛随时就要死去的样子。


    我在心中叹了口气,最终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视线迷茫了片刻,说道:“好像是蔡阳,但现在大家都只称呼我的编号尾号0637。”


    我脑海中有疑问一闪而过,人类社会也就罢了,镜国也这样称呼自己的同胞吗?没有名字又怎么会有自由权利。


    但我没时间问他了,这具身体的听力似乎远超常人,我听到外面响起仓促的脚步声吗,纪存时随时会赶回来,而我必须在此前离开。


    “你救了我,作为回报,我想为你做一件事,你说吧。”我对蔡阳说道。


    蔡阳看着我,他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泪花,嘴巴张合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终,他只是跪在地上,像最虔诚的信徒那样仰望着我,他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抓我的脚腕,血染红了纪存时为沈璧精心准备、价值千金的白裤。


    他说道:“我的神,我不敢,也不愿意要您的赏赐。您解放了我们,我只是在尽每一个信徒的责任,我只是在完成镜国和圣母传递的教义,我只是在践行您临行对我们的嘱托……我们的弥赛亚、我的救世主啊,我何其有幸……”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那是像歌剧去中的英雄殉道者一样,又像垂死的动物一样的一声长叹。


    然后他就这样头一歪,死去了。


    在此刻之前,我一直认为我是一颗石头,不管是中枢母晶还是什么其他的鬼东西,总之是心如铁石,没有世人的喜怒哀乐的。


    所以,在他死去的那一刻,我心中几乎是震撼的我意识到这些人用自己的生命换取这个传说中的救世主。


    “信仰”,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比自己的生命都要来的重要吗?


    无论如何,我终于意识到,在享受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身体后,我无法在意轻佻的态度面对这件事情但此时我也没有时间在思考了。


    纪存时正在开锁,他要进来了。


    好消息是,蔡阳是个是个行事谨慎的人,他在现身完成仪式之前,已经用杂物挡住密室的门。


    但坏消息是,纪存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这显然让他更加愤怒。


    他用手砸着门,间或嘶吼沈璧的名字……也不知他是认为有人抢走了他心爱的死尸,还是真心以为沈璧会活过来给他开个门。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但我高兴得太早了,因为接下来,外头传来枪支上膛的声音。


    我将眼睛凑到门缝边上,看到纪存时将一把火力十足的火弹炮搭在肩上,似乎准备直接将这门给轰开。


    在开枪之前,他犹豫了一刻。


    我知道,纪存时唯一忌惮的是:如果闹出太大动静,让人发现了这里,他再把沈璧的尸体转移走恐怕会有难度,


    但想也知道,他这犹豫只是暂时的,纪存时很快就会清醒过来,意识到:尸体是不太可能活过来堵门的,所以这里必然已经被人发现了,而且那个人就在密室中。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他犹豫的几秒时间差,做出一件能瞬间转移纪存时的注意,让他心神激荡、后悔莫及的事,并借此机会脱身。


    我不太利落地从冰棺中翻身而下,半跪在地查看蔡阳的尸体,又垂头看了看沈璧的手。


    一个念头像本能一样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既然镜魅有可以通过血液变换面容的能力,那么,沈璧的身体里有这么多蔡阳的血,我是否也可以变成蔡阳的样子呢?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随着我的心念转动,我的筋脉开始灼热,我低头看向冰棺如镜面一般平滑的表面,上头映出一个模糊的男人影像,其体型和面容都在肉眼可见地飞速变化着。


    沈璧那张深邃、锋锐、华美到阴郁的脸正在像海浪一般溶解、褪去,最终变成了蔡阳苍白的面容。


    我顾不上感到惊叹,低头将蔡阳的尸体放在了宾馆上,然后举起纪存时放在棺旁的蜡烛,烛火终于给少年人青白的面容染上一抹血色。


    我伸手为他合上未瞑目的眼睛,在心中说:“我说过会答应你一件事,既然你不肯说,我就自作主张,将你的信仰当作愿望,代替你,为这个镜国和圣母做事吧。”


    当掌心触及他的一刻,属于他的记忆突然席卷了我的意识,我“看到”一座十数人高的神像,平民镜魅在烈日下用布一寸寸擦拭的衣角,神像有着沈璧的面容。


    我又“听到”有年迈的女人对蔡阳说:“儿啊,你在镜国学校不落好,没能被选去给世家的贵人们做侍仆,这次圣母传召你……是修来的好机会,一定要好好听话,不要让家里蒙羞啊。”


    沈璧用命毁了中枢母晶,让镜魅不再受人工心脏的控制,结果重获自由的镜魅却因为这个所谓的“镜国学校”争相以给世家做奴婢为荣?


    那“圣母”传召又是什么?我虽然没有沈璧的记忆,但大概知道镜国的“圣母”是沈璧的母亲,那或许是值得信任的吧。她是被世家胁迫,被联盟议会蒙蔽了吗?


    而且,无论多么忠诚,蔡阳一家即便在镜国也属于底层,会得到圣母的垂怜实在奇怪。


    要知道,镜国因领土面积不大,现在其实只分成三个区域,分别是上区、中区和自由区。


    “上区”顾名思义,属于圣母及其直属信徒,是三区里的宗教政治中心。


    “中区”则生活着大部分的镜国平民,他们被输送镜国学校,通过“考核”的则会被输送去上等人类或者世家担任一份护理之类的工作,又被称之为“侍仆”。


    而“自由区”最为特殊。这其实只是个好听的叫法,人们私底下叫的是“下区”,这里其实并不是一个地理区域,而是所有无家可归、没有正当职能的野生镜魅的聚集地统称。而没有通过镜魅学校考核的蔡阳就在其中。


    他们之所以会沦落到下区,是他们无论在镜年前,还是在沈璧毁去中枢母晶前,都是最底层的草芥,但讽刺的是,可能是因为人越是无望无力越需要精神寄托,对比上区那些掌握宗教话语权的人上人,他们反而对沈璧这个所谓的救世主最为虔诚。


    他们如同古代的游吟诗人一般,又像是民间科学家或者传文里的魔术师那样,尝试了无数种复活沈璧的方法,这一次,似乎终于有效了。


    尽管复活的只是沈璧的壳子,反而让我这个鸠占鹊巢的占了便宜。


    这些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我的脑海。但纪存时随时会破门而入,我已经没有时间。我换了自己和蔡阳的衣物。然后松开手……烛台掉落。烛火摇曳了一瞬,然后像巨兽一般疯狂地吞噬了蔡阳的尸身。


    纪存时可能以为沈璧怕黑,这里常年燃着上百支蜡烛,是他每日来时亲手点燃的,因为他从不愿直视沈璧的尸身,所以这其实也成了他和沈璧的唯一互动。


    而现在,全都成了我的燃料。


    火焰在蔡阳身下如红莲般绽放,这冰棺虽因制冷设备而内壁结冰,却整体还是木质结构,加之周围太多灵柩帷幕,一旦便一起放肆地燃烧着……仿佛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已经等了太久,终于能送这具棺材尘归尘、土归土了。


    刺鼻的烟味显然透过门缝传到了外面,就在纪存时用枪轰烂门的一刻,我像蔡阳那样利用瘦小的身体躲到了冰棺下方,冰棺在不停地融化,而它散发着的水雾也成了我在火海中唯一的保护层。


    当纪存时破门而入时,留给他的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我透过缝隙看到他装了张嘴,仿佛想要质问,又是想要嘶吼。


    我应该觉得可笑,但我竟然一点也笑不出来。


    而最终纪存时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两行泪水……从他向来微笑着的、游刃有余的脸上滑落了下来。


    我躲在棺材下头的角落,偷窥这一切,内心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触动,夹杂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看啊,这一刻,纪存时那张贵族的面具终于被撕裂了。我看着那具尸体在他眼中燃烧,似乎他的魂魄也跟着一起烧尽了。


    下一个瞬间,纪存时竟然冲进了火海,意图抱出这具正在燃烧的尸体,他的皮肤被灼伤,他那柔软光滑的长发在火焰中蜷曲……我的瞳孔不由剧烈收缩了一下,但很快理智告诉我,这是最好的脱身机会。


    于是,我趁着他最痛苦失神的时候,从冰棺的另一侧钻了出来,燃烧的帷幔隐藏了我的行迹,我凭借蔡阳这具身体的瘦削与灵巧,从密室的门缝中溜了出去。


    我克制住自己没有回头。


    但不知为何,刚才纪存时那痛苦的影像仿佛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深处,它和沈璧七年前记忆交错出现着,这巨大的反差让我几乎发狂。


    我只觉得心里乱到了极点,我难以理解为何沈璧那一星半点的往事能将我影响到这个程度。


    但好在,我似乎早就习惯于将理智与情绪分开,我很快意识到自己必须在被人发现前换好衣服,混进人堆中,再想办法联系镜国,看看那位圣母究竟给蔡阳安排了什么工作。


    无论是出于报恩,还是为了自己行走做事方便,对我来说替代蔡阳的身份都是最好的选择。


    第48章 第三者


    好消息是我可能真是“赤色”成的镜魅。七年来,那些镜魅信徒的记忆都在我的脑海中,像一座浩如烟海的藏书阁,由于太过庞杂细碎,平日里我不太会直接想起。但一旦触发,就好像在图书馆里找到了书籍书架的索引编号。


    我从脑海中翻出大量属于蔡阳的记忆,知道了这里其实属于纪家,具体来说是纪存时的私宅。而纪少爷要保护这座冰棺,又要长期住在这里陪伴这座密室。自然需要一些人来侍候服务,蔡阳就是其中的一个帮工。


    蔡阳能够来到这里,自然不是纯粹的运气,而据说是被圣母亲自安排的,说是打算择日召见他。


    只是,在那之前,蔡阳就发现沈璧被藏在这里,于是,这个虔诚的信徒等不得安排,就潜入密室,想要复活他的救世主,就发生了之前的事情。


    再往更早的记忆看,我发现原来蔡阳的虔诚也是有原因的。


    他有个双胞胎姐姐名叫蔡雪,之前的主家发疯要焚死所有镜魅,是路过的沈璧杀死了主家夫妻,让他姐姐活了下去。


    我再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通体雪白,由七个巨大的大理石石柱撑起整片建筑,最右边是一栋圆筒状的高塔,纪存时的密室就在里面,不让任何人接近。其他区域则是可以自由通行,包括佣人工作的地方,纪存时处理公事的会客厅等。


    两块区域由一条长约百米的走廊连接。说是走廊,其实也有几百平米,边上有十几个房间,皆紧闭着门,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深夜,只有廊顶有几盏昏黄的莲花状灯,让人觉得仿佛回到了千年前的中世纪古堡,而纪存时就像沉睡在里面的吸血鬼公爵,困在梦境里回忆死去的爱人。


    我压下这诡异的联想,低头快速穿过走廊中,因为有蔡阳的记忆,所以我大概知道他工作厨房在什么位置。而那里有备用的衣服。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迎面遇到了一个步履匆匆的青年。


    那人逆光而来,步履匆匆,我退得算是及时,但他实在太过急迫,还是和我撞了个满怀。


    蔡阳这句身体单薄,我撞在墙上,只觉后背生疼。


    而看清对方脸的那刻,我晃神间几乎怀疑那是沈璧怀疑是站在我的面前。


    但细看发现只是因为光线昏暗,皮相有六分相似。


    实际上,这个人的年纪当比沈璧小上许多,而且气质也截然不同。


    沈璧的眼神很沉,透着一种凋零的疲惫和阴郁,而眼前的人衣着明亮,神情飞扬跋扈,透着种天真的刻薄。


    我还在出神,忽然被对方一脚踢倒在地。


    “匆匆忙忙干什么去!没长眼睛吗?”


    那很像沈璧的年轻人喊到一半,忽然警惕狐疑起来,“你是什么人,怎么身上脸上都是灰炭,还深更半夜鬼在这里走动?”


    他下脚很重,显然完全是发泄情绪,我只觉肋骨处痛得厉害。


    同时,也多亏了这份痛楚和因荒唐而激发的怒意,让我终于从刚才纪存时扑向尸体的那幕中解脱出来,头脑彻底冷静和清醒下来,


    我想起来了,眼前之人名叫阿。


    他是纪存时的未婚恋人,在沈璧的婚礼上,纪存时曾带着他当面羞辱沈璧等等,这段记忆是谁的视角?当时他们是在休息室单独说的话,应该不可能被侍候的沈家镜魅看到吧?


    不,此刻更重要的是,我现在要怎么办,无非三个选择:跑,留在原地,或者杀了阿。


    阿看见了我。虽然我此刻是“蔡阳”的脸,但以纪家的手段,以纪存时对尸体被毁的怒火,查到我只是时间问题。


    我在心里快速权衡:留下,混在这众多仆役中,尚有周旋余地;逃跑,独自面对纪家铁卫,十死无生。


    “怎么不说话?”阿停下来打量我,“等等,你是从哪儿跑出来的,那里存时哥哥一直锁着,从不让任何人进去,你是怎么”


    我忽然心生一计,意识到还有另一条路就是利用阿,利用他对沈璧的憎恶,让他直面纪存时,为我争取时间,做那扑火的飞蛾。


    我故意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我是厨房打杂的,夜里肚子饿了,想找点东西吃……”


    阿不耐烦地打断:“你是想偷东西吧?不然怎么会往那去,肯定以为锁着就是有宝藏,好啊,你这小贼,快给我老实交代!别以为我年纪小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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