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而那一天,我只阴差阳错地说对了一句话,也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决定了后面的所有事……决定了我和他的未来。
“我们是知己……我愿为纪存时冒死。”
我后来做的那些事,就是凭着这一句谎话,掏出他的心来。
于是,顺理成章的,当谎言终于被揭穿时,以前所有的事,无论真假,都变成了一场无人在意的弥天大谎。
后来,他们的确来救我了,来得比想象中快,但同时,我也低估了李弥勒,他的野心比我想象中更大,也比我想象中狠得多。
他圆滑,却并不胆小,阿谀上司,却不畏惧上司。他想要的不是绿林绑匪那些金银交换,而是控制镜魅控制军队的权利。
他想要黑晶戒指,而我当然没东西可以给他。
这种地方的刑讯手段残忍变态到堪称富有想象力,而出身低贱的笑面虎李弥勒似乎更对纪存时这样的贵族子弟有一种疯狂的嫉妒和仇恨。
如果我真是养尊处优的沈公子,如果我少年时没经历过那些不堪折辱的话,如果不是j和era来的还算及时的话,我想我很可能会直接自尽。
但我竟然熬了下来,到最后,我甚至已经意志模糊到不记得什么纪存时和黑晶戒指了我只知道自己得咬牙扛下来,不该说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能说,否则era……还有其他人就危险了。
说来我这人也真是可笑,明明机关算尽看似冷情冷心,但事到临头,心却不够狠,做不了枭雄反而把自己弄得十分狼狈,可以说是得不偿失的大亏本买卖,或许是世上最德不配位、名不符实的所谓“救世主”了。
我当时已经意识模糊,甚至没看清所谓的至宝黑晶戒指长什么样、在谁身上,又是怎么控制这全营镜魅的,只记得自己半死不活地被人抱在怀里。
他异常温柔,问我哪里痛,我想了想,实在是哪里都痛,无力抱怨,只好摇头表示没事,结果和话一起出口的全是鲜血,染满了他雪白的衣襟。
我心想这碰瓷严重了,好不容易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满身是血……还看到了era苍白的脸。
他的衣服终于脏了,不只是我的血,还有一些已经凝固的,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血污。乌黑的长发被不知血还是灰打成绺,贴在脸颊,而在他的身后,燃烧着熊熊大火,隐约还能看到人体在滚滚灰岩中挣扎,就像圣经传说中末世审判的盛景。
那火里突然吐出一口烟灰,散尽后冒出来个李弥勒,他半截身子已经被火烧焦了,嘴里不断涌出血来,喊着“救命”,没爬两步,这将我折磨至此的兵痞终于毙命了。
这就是黑晶戒指的力量吗?我近乎震撼地想。
意识迷离间,我对这种力量产生了无上的向往。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对力量的渴望是刻在男人骨子里的,尤其是我这种从小被剥夺自由,剥夺人权的“劣等种族”。
如果能拥有这枚戒指,或者造出和它差不多……能有无上权柄,控制他人的利器就好了这也是我造出“赤色”的最初冲动。
当晚,我就被私人直升机接回了我们读书的e国,我直接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病危通知书应当是下了几轮,等终于出了icu,到了病房,era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中间j也来看过我几次,我有心想和这位“纪存时”私下聊聊,看看有没有成功将他感动为我的小弟,但只要era一出现,j就会一脸识趣地离开。
然后,我渐渐发现,我和era大敌当前拥抱得难舍难分的事情被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祝福我们,说是烽火狼烟下的生死真情。
但事实上,我们的关系始终不明不白,谁也没有挑破的意思。
一个月后,我终于被允许出院,在家治疗,era问我是否愿意搬去他的住处,方便他照顾我。
我沉默点头。
我住进他的房子,一栋处于市郊结合的三层别墅。外面是一片绿色的湖面,开满睡莲,还有一叶破旧的扁舟。花园里有一棵很大很粗的银杏树,era给我做了一张竹椅,让我可以躺在下头看书,顺便捡掉下来的银杏果吃。
在银杏树的枝桠下面,他做了个古铜色的铃铛,垂下一根麻绳,正落到我的手边。所以,当我需要叫他的时候,我就可以拉响铃铛,他就会过来看我,问我有什么需要,或者将我抱到轮椅上。
是这样的,获救后,人们发现我腰部以下失去知觉。简单地说,我瘫痪了。
e国最顶尖的医生认为,我主要是因为刑讯虐打造成的周围神经损伤,通过合理的康复训练有可能复原。
于是,最开始的几个月,我疯了一样不眠不休地做复健,膝盖手肘摔得全是血,我不让era扶我,因为那只会提醒我自己有多废物。但某一次突然昏迷后,医生告诉我,能不能恢复更多还是看运气,过度复健只会起反作用。
我终于意识到,“有可能”,也意味着也能是“永远不会”。我很清楚,如果我以这副样子回国,回到沈仲南面前,我断无生路,只是怎么死的问题。于是,我终于平静……或者说是死心了。渐渐的,我对“纪存时”和黑晶戒指,也没这么上心了。
我明白,这段时间或许是我人生最后的一线光阴。在首次不用算计未来的纯粹时光里,我居然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第42章 爱
而尽管和era同居,但其实我并没有对他抱有多大的期待,毕竟我是人类眼里卑贱的镜魅,现在还瘫了,如果他只是一时新鲜,玩两天也该厌了。但这样的生活,他竟然陪着我过了整整一年。
后来,他还推了学院里大部分的临床机会,转做理论,这样就可以每天在家里陪我。
他喜欢在客厅看得到我的地方办公。开始,我曾很无奈,困扰地告诉他:“你不用为我的事感到愧疚,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吧。”
era却回答:“我没有愧疚,只是喜欢看着你。我做那些工作,只是因为无聊,它们的复杂度和危险性能给我带来短暂的刺激,但你给我带来的东西,远超于它们。”
我给他带来什么了?我不理解。但既然这样,我也没必要矫情地再提。毕竟,我喜欢和era待在一起。
他是我活了二十几年来,唯一共处一室却自成一国,看到可爱的猫会想告诉对方,想到对方会微笑的人。
他让这段本该痛苦的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因为即便他就在我的身边,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经常想起他,我的内心是平静的,却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奇异的充盈。
无心栽柳,这样一段时间下来,我的病情反而有了好转。era原本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儿学会了做各种药膳,只是口味不佳,总是带着种浓浓的土腥气。我硬吃下去,倒是每次都会舒服许多,渐渐可以站一段时间。
只是,到这一年的冬天,我发现似乎进展也就停滞不前了根据医嘱,这很可能也意味着,我只能恢复到这个程度了。
这天夜里,我久不能眠,坐轮椅到客厅,准备看会月亮发呆,却无意间撞到了era。
而他,正在吧台用一把刀割自己的手腕。
鲜血和刀尖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红色安静地淌入桌上的汤盅。
我这才知道,我每天喝的味道古怪的汤,都是用什么东西熬的。既然连赤色都知道,镜魅吃人血可以更快恢复,那作为镜魅专家的era,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更何况,作为黑晶戒指的所有者,纪家继承人的血远比普通人的更有用,这才是这段时间我恢复得这么快的原因。
我撑着轮椅扶手,踉跄地撑起身,将刀子和血盅一起打翻在地。昏暗的月光下,era缓缓掀起眼皮,神情不怒不惊,竟然异常平静,他微微一笑:“呀,被你发现了啊。”
“我不会再喝的。”我克制发抖的声音,一字字说道。
“不喝?”era用白绢压着自己手腕的血痕,尖锐地反问我,“那等到明年以这种样子回国,直接死在沈仲南手上吗?”
我僵住了。只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我是装成沈家公子的镜魅,知道我是沈仲南手里的刀。我以为era只是个普通的富二代公子哥儿,但他又一次让我意外了。
那种自从认识他后就有的违和感,又一次像浓雾一样笼罩住我,我正想发声质问,却忽然被era倾身压住,他把我抱起来,放在沙发上,然后用手把我禁锢在那个角落,脸沉下来,嘴唇狠狠贴上来。
他的舌在我口腔中强势地搅、、动着,带着剧烈的血腥气,大量的血液涌入我的喉咙,我被呛得无法呼吸。
有一瞬间,我觉得手足发轻,几乎就要被他吻得昏死过去,但纪存时在最后一刻松开了我,这个疯子,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不知喂了多少血给我,脸色现在比鬼还要白。我攥住他的手腕,发现体温竟然比我这个镜魅还要低上几分。
“你疯了!”我猛地推开他,“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你,”era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看起来情绪终于冷静一些,“我已经把你在国内的情况都调查清楚了,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要是你愿意低头,即便你残了,我或许也能保住你。但很可惜,你这样宁折不弯的性格,如果拖着这样的身体,回去活不过一个月。”
说到这里,他低低笑起来:“话说回来,你如果肯低头就不是你了,无论是人还是镜魅,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这样的什么?”
era微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说道:“不见棺材不落泪,生命力惊人。让人觉得哪怕你死到临头了,也会用身体炸出最后一道彩虹,拖着全世界陪葬。我很好奇,也很期待你能走到哪一步。”
他是如此了解我,连这番随口闲言都仿佛为我的未来做了预言。
“值得么?”我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我说过,我救你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当时别无选择,你没必要因为这一点好奇或者愧疚”
“不是愧疚,也不只是好奇,”era忽然打断我,平静地说,“你只需要知道,只要你不背叛我,哪怕我为你去死,也是甘愿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毫不深情,仿佛在谈天气,但更让我听得浑身发麻。
“没有别的办法吗?”最终,我问道。
“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但我听说你连喝人血都视作软弱的妥协,我想你是不会喜欢那个方法的。”era微笑着,摆弄着自己修长的手指。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试呢?”我问。
“因为那是个极度亲密的方法,而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远。哪怕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你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学长,在你眼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但正因为听懂了,我只是短促地笑了一声,微微摇头,仰靠在沙发上。
“何必说这些没意义的话呢。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你又已经知道了我是什么东西。那么,有人类会真心喜欢一只镜魅吗?尤其是一个像你这样的研究者……即便喜欢,我们也不是什么能光明正大放在台面上的关系,你我之间,最多玩玩,何必当真,你心里都明白的。”
era却用一种平静的,仿佛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出了……我后来到死都记得的话。
他说:“我不明白、也不在乎你说的这些阻碍有什么问题……我只知道,我应该只能爱上你。”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陷入这滩沼泽,爬不出去了。
第43章 相交
era继续说道:“既然到了这份上,就一切都挑明说吧。我知道你所有行为都早有计划,我知道你别有用心,我知道你自私冷酷,你其实也根本不在乎所谓的左翼政治吧?你骨子里讲究得很,喜欢浅色的高定衬衫,又自负聪明,玩世不恭。穿了一年多的格子衫、说那些愤青言论,估计给你憋坏了。”
他继续用那种令人讨厌的语气说道:“我聪明的学长,我早就知道你借此打造名声和人设,我也知道你在打听消息,设计让我们来到你的圈套……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深吸一口气,按耐住翻滚的情绪:“你到底想说什么?炫耀早就看穿了我是个骗子吗?”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era却摇头笑了:“你误会了。学长,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计划的顺利执行,往往不止其中一边在努力。”
我怔住了,但我没有来得及思考他话中的含义,因为接下来,他说出了那番我至今难忘的话……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或许最动人的表白誓词都没有这番话来得好听。
“因为我根本不在乎。疯子和骗子……即便一方杀死另一方,也算是圆满的结局。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愿望,并且你不需要对此怀有任何心理负担因为,我原本也乐在其中。”
“但是,你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我发现这件事上……你欺骗了我,我会亲手掐断你的脖子。”
“学长,你心里真的喜欢我吗?”他说,“不要骗我,我最擅长的就是识破别人的谎言。”
era抬起手,我原本以为他要抚摸我的脸,其实他却将手落在了我的颈侧,仿佛在感受我的脉搏,又仿佛……下一秒,若是我说错了话,他就要亲手结果我。
当时我只觉得他尤其谨慎,却并不知道,这场我和他之间的孽缘,从一开始就是信息不对等,彼此误会的。
我只把他当作era,对我来说,我和他从相遇到相识……相爱,都是巧合,毫无算计,顺理成章。
但对他来说,他一边爱我,一边查我……他会知道我为利用纪存时而来,而阴差阳错的,他甚至认为我一直知道他的身份。
他其实在竭尽全力地违背理智和本性,让自己相信我。
“ 我……”我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干涩,我的喉咙仿佛被千斤重的棉花塞住了,我以为自己说不出甜言蜜语,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说出那些话,但它们却好像自己有了灵魂一样脱口而出。
我依然说不出爱,但我说:“我不知道,但如果有一天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心剖出来,你或许可以翻一翻我的记忆……然后告诉我。”
对镜魅来说,人工心脏存储了此世所有的记忆和感情,剖心是最浪漫的告白,也是死亡的前奏。
“剖心?”era低头,将唇贴在我的心口,好像真想给我开肠破肚验验货似的,“好,这是你说的。学长,你可要记得。”
他顿了顿,又和我确认道:“所以,你是我的了,对吧?我的……爱人。”
我这种人,从来只信任利益。所以,这两个字若是从旁人嘴里吐出来,我应当只会觉得肉麻和做作。但或许因为era当时的语气太过奇特,他用陌生的语气对我念着这两个字,仿佛小孩子第一次获得了一个心爱的玩具。
“是的。”我点头确认,抚摸他的长发,说不出那一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么,我就可以拥抱你、信任你……全心全意地爱上你了。”era喃喃低道,仿佛自我说服的自语。
然后,他抬手紧紧抱住了我……仿佛要勒死我一般。
也在那一晚,我知道了他所说的……我应该不会喜欢的另一个方法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