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之前……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女孩救我?”他问。


    我的脑海中立刻条件反射地出现了最准确的答案,无非是自称舍己为人,靠些感人肺腑的说辞来博取信任如果对面站的是j,那个开朗率直、疑似是纪存时的年轻人,我一定会这么做。


    但当话就要出口时,我的目光无意间被一幕景象吸引。


    此时已近黄昏,日光西斜,橙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湖面,era逆光而立,壮美的光影吞噬了他的神情,却投下一个修长嶙峋的侧影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对他十分重要。


    我侧过脸去:“没什么特殊的原因,纯属一念之差。所以我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正因此……总有些瞬间,我反而会觉得,谁都比我更值得活下去。”


    是啊,我生长于沈家,却又以像沈家复仇为任。我明明是镜魅,却不得不伪装成人类成为剥削者。


    前者算是无情,后者算是不义。


    就连眼前这些学生,他们对我推心置腹,却不知道连身处此地都只是我阴谋策划中的一部分。


    我怎么能不厌恶自己?


    我以为era会因此对我心怀警惕,他却毫无异色。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有件事情一直没有想明白,你和他很像,或许你能给我答案。我来自一个很大的古老家族……曾经,也有很多兄弟姐妹。只是,我们彼此并不友爱,反而像是成年人党政派系的预备役,有着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小孩子没什么力气,只能玩些阴诡的小把戏,比如假装做个蛋糕要给你庆祝生日,其实在蛋糕里下了毒。所以我小时候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捧过来一把糖果,我都会怀疑里头藏着涂满剧毒的碎刀片。”


    “你是为那些因此死去的人难过吗?”我问道。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有些混淆我们的处境,当我问他这个问题时,其实也在问我自己。


    era却摇了摇头,不急不缓道:“当然不会。毕竟血脉只是上帝决定的事,我只在乎能由我自己选择的东西。而且,这种你死我亡的事情,没必要优柔寡断,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对敌人投注任何情感。”


    我:“……”


    当他说到优柔寡断的时候,我总有一种膝盖中枪的感觉:“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是,情感本身就是负担,既不优雅,也不体面,还会影响效率,”他摊开手,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我想,如果以后我心里真的有人了,我一定恨不得杀了他,把他的身体灵魂都融入我的骨髓,这样才算安全。”


    我:“……”


    我:“行吧。所以你要问我的是你什么人?仇人?”


    era却忽然沉默了一下,这是他脸上第一次露出复杂的、斟酌的神态:“是仇人,因为我的支系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我的母亲亲手杀死了他的父亲。所以从血缘上来说,他其实也算是我的’哥哥’。”


    “他是个很……奇怪的家伙。明明在那种阴郁的环境里,却总是不修边幅,嬉皮笑脸,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样随心所欲没半点仪态教养,经常喝得半醉,谁的忙都去帮,哪怕明知是人家布的陷阱这种人,很容易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用的是那种略带无奈的语气,仿佛不是在说兄长,而像是在抱怨一个莽撞天真的朋友。我不自觉也跟着露出了微笑。


    “然后,他的确就死了。”era抬眸望向远处被夕阳染红的湖泊,轻轻说道,“还是为了救我。他临死前,还是嬉皮笑脸,一副欠揍的样子,说不是故意救我的,让我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只是觉得这样层级分明、成王败寇的世道没意思,觉得我们从小被教导的那些按部就班的规则非常无聊,他早就厌烦了……”


    他没有具体说下去,但我也算所谓世家出身,看得出era应该成长在一个老派、庄重、讲究体面的贵族家庭。这种地方的晚辈,从小就会被教育要冷酷、要理性、要漠视一切低阶层的人,而这其实非常的


    “那的确很无聊。”我赞同道。


    era微微一顿,笑了:“是啊,他也那么说。”


    然后那点笑容像夕阳的余烬一般慢慢被深色的湖水熨平了:“但如果不是这种非理性的愚蠢冲动,他不会死。”


    “但如果不是他愚蠢的冲动,你就死了,不是吗?”我打断他,“我相信他说不是故意救你的是实话。其实这世上大部分人根本没有那么理性,比如虽然我刚才也救了你,但如果我真的因此死了,到地下我都得扇自己一巴掌,骂自己死得毫无价值”


    我说到这里,无奈地停了下来,因为era居然笑了出来。他看着那样傲慢不好接近,和我说话却频繁忍俊不禁……难道是我很可笑吗?


    我冷着脸地等他笑完,简洁地下了结论:“总之,那什么也代表不了,可能只是我自己想死,也可能但凡让我犹豫一秒钟我就改主意了,你那仇人哥哥也是一样这就是人类的情感,可以说是不理性的、愚蠢的、易变的。你没必要放在心上……这就是我的观点。”


    “人人喜欢挂在嘴边的’感情’原来是这样的吗?听起来和一条毒蛇也没什么区别。”他评价道。


    我刚想肯定他的观点,就听era继续道:“这让我非常好奇……这种曾拯救我性命的’愚蠢冲动’。”


    我:“?”


    那种从听到era这个英文代号起就出现的异样感觉再次浮现,只是当时,我只以为“追求刺激”是某类富家子的通病。


    他突然低声笑了一下,这次不是讥诮的,而是真心实意的微笑。


    我这才意识到,era真的很别扭,他之前对我故意刻薄冷淡,竟然恰恰是因为我救了他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真是古怪……又可爱。


    “谢谢。”他低却清晰地说,“无论如何,我还是该谢他的,也该谢你……学长。”


    那是他第一次喊我学长。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个称呼也意味着他将对那名死去兄长的情感投射到我身上,而那段关于情感的闲谈,也仿佛预兆着我们……不祥纠葛的未来。


    “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我以为是什么正经事,便洗耳恭听。


    “既然不喜欢,你何必一直粘着j呢?还要和他一起睡觉。”


    era说话时,还弯腰垂眸检查发带有没有干。虽然看不到他的脸,我却仿佛听到了狡黠的笑意。


    第36章 同眠


    我:“……”


    我想没有哪个直男会喜欢一直和另一个男人绑在一起。即便我真的别有用心,也不是这种龌龊下流的用心。而且那不是别人,是纪存时他的家族造成了我种族的悲剧,从少年时,我便把他当作假想敌。


    “说了没那种意思,那和你睡一起行不行?这是不是还说明我对你也别有企图?”


    我当然是说反话,故意恶心他。


    era终于抬起头了,他望过来,漆黑的瞳孔中只有我和湖面的倒影,然后,我听到他认认真真地说:“行啊。”


    我:?


    “回去就睡。先帮我系好头发。”他满意地将我震惊的神情尽收眼底,然后微微一笑,又用命令的口吻说。


    我:“……”


    他说话时捻了捻指腹,露出那道有些发炎的伤口。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认命地去给他束头发。他的发丝光滑柔软,比猫毛还细,我忍不住从上到下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心里更将他当猫了,忽然觉得连这讨人厌的脾气都顺眼了不少,也不将刚才那些口舌之争放在心上了。


    只是可能是发丝和发带都实在太顺滑了,我弄了几次都没系牢,最后索性用捆麻绳的方式给他一顿乱扎,打了个死结,转到正面一看,发现搞得乱七八糟,全是碎发,乍看更像一只炸毛的娇贵猫科动物了。


    era责备地看了我一眼。


    我本来想给他道个歉,结果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赶快道歉:“我错了哈哈,让我再试一次,这很正常……毕竟我没谈过女朋友,更别说扎头发了。”


    era的神色变得微妙莫测起来:“没谈过女朋友……所以,你真的和男人?”


    我已经没脾气了,一字一顿地回答道:“男人也没有。因为我很忙,没时间有问题吗?”


    我这样的人,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步踏错又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又怎么敢和另一个人亲密共眠呢?


    “当然没问题,挺好的。”era立刻说,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到他幽黑的瞳孔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我:“……”


    等终于把这少爷的头发打理好,黄昏已过,暮色渐沉。我们一起回到过夜的营地,j已经烤好了之前抓的兔子,还特意给我们留了两只兔腿,热情地冲我们挥手:“怎么才回来,你俩一起去看日落了?”


    他话音落下,旁边在生火的几个学生便跟着打趣我们偷懒,尤其是女孩李可可,眉眼一个劲儿在我和era之间来回飞转,笑得十分古怪。


    只是他们显然在我面前更放的开些,等落后我几步的era走到面前,他们都低头假装无事发生,自己很忙。


    我:“……”


    可能是因为这古怪的氛围,也可能因为刚才话题的原因,我竟然做贼心虚地从这句话里也听到了一丝暧昧的调侃。


    同时,这让我又有了那种微妙的违和感。虽然era常常微笑,让他做什么也很少拒绝,十分平易近人,但我敏感地感觉到,他和周围的人都有很强的距离感,那是一种隐晦的傲慢和疏离。


    “是啊,”era却一脸坦然,主动接话,“所以晚上我和沈睡一个帐篷,继续秉烛夜谈……对吧,学长?”


    他转向我,我先前这么提议纯属故意寒碜,万没料到他是说真的,再回头看到j露出比我还要震惊,一副仿佛见了鬼的表情。


    “‘学长’?”j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生动得好像看到一条巨龙忽然变成了猫,还学会了蹭人。


    “有什么问题吗?”era彬彬有礼地问。


    “没有……没有。”j尴尬地摆了摆手,又打了几个喷嚏,就自己去搭帐篷了,转过身去的时候还对我做了个自求多福的手势。


    我再看看其他人,发现胖子和可可都讪笑着背过身各忙各的了,小甄神情则有种莫名的怨愤,也转身走远了。


    我觉得有点莫名其妙,era虽然比我高,但毕竟比我年纪小上几岁,看着也算瘦削,难道还能吃了我吗?


    但转念一想,与era住也有好处,一方面,j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也并不傻,能从他那里套到的信息已经问得差不多了,现在只能试试从他身边人入手。另外,就算真要找黑晶戒指,直接和j同住即使得手了,也更容易被怀疑。


    等我理清思路走过去,发现era竟然已经吧帐篷搭完了,还升起一团暖融融的篝火。看来他力气不小,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只是在生活细节上比较挑剔罢了。


    这一晚大家都很累,坐在篝火旁分完食物,便各自钻回帐篷。j临走前频频回头,像送闺女出嫁的老娘似的不放心,简直是莫名其妙。


    era的帐篷很宽敞,顶部挂了一盏油灯,吸引来许多飞虫,虫身投影摇曳,密密麻麻的,看着人眼晕恶心。我见era皱眉,便立刻意识到少爷怕是觉得脏,便出去帮他驱赶干净,又洒了驱除蛇虫的药剂,回来发现他在盯着我看,不觉有点心里发痒,问道:“怎么了?”


    era已经进了睡袋,他斜倚在靠枕上,长发像水一样铺满了地毯,笑盈盈地问:“学长,你从来都这么会照顾人的吗?”


    我感觉心里更毛了,客套应付:“生活琐事罢了,既然你都喊我学长了,应该的。”


    era长长“哦”了一声,终于垂眸继续看书了。


    我松了口气,在帐篷的另一端和衣躺下,在心里谋算入夜后要做的事。我心事重重,不觉出神,忽然意识到眼前笼下一个黑影,简直惊了一跳,再看era抱着睡袋,幽幽挪了过来。


    “少爷,又怎么了?”我扶额。


    “我是想告诉你,这里昼夜温差很大,我看你脸色苍白,又没有带御寒的东西,若是病了耽搁行程,建议你也进睡袋来。”era笑着说。


    他微微一顿,仿佛看透我的犹豫,起身将睡袋的拉链拉开,扬起后平铺在帐篷里。


    第37章 肌肤相亲


    我这样想着,便背过身去脱了外套和外裤,躺入睡袋下。外面夜色渐深,隐约还能传来说话的声音,这个时间是负责守夜学生精神最好的时候,我还是抓紧休息一会,养足精神为好。


    这个念头一出现,疲惫便像收到信号般涌入四肢百骸,就在我几乎要迅速入睡时,忽然觉得后颈痒痒的。


    我半睡半醒,意识模糊地往颈后一撩,摸到一片丝滑的发丝。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带着笑,睫毛修长如羽,微微一眨,正碰到我的掌心,我整个人一个激灵,向后连滚带爬,直接跌到了被子外面。


    era脸色有些不悦,外头的篝火隐约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学长做噩梦了吗?见着我怎么像见了鬼似的。”


    我:“……”


    我总不好说觉得他像鬼,又多少觉得自己反应大了,有点丢人,只好讪讪地拍干净身上的灰,钻回被子里,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四周安静下来,但刚才受到的惊吓让我的感官尤为清晰。当时正值初秋,我仿佛都能听到外头寒蝉低鸣……一声响,一声低,一声锐,一声


    我忽然无声无息地打了个寒战,因为有一双温热的手抚摸上我的后颈!


    正当我松了口气时,era在身后幽幽道:“学长,你的体温怎么这样低?”


    这一下,我真是从头到脚都出了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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