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子弹气流吹到发梢,就在我精神紧绷到极点,要弹出刀片时,一只手突然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
“你是在牺牲自己,救我吗?”
下一瞬间,我被那人狠狠拽开,刀片脱手落地,子弹擦着我的头顶而过,射中了我身后不到半米的一个沙丘,刹那烟尘漫天!
风沙中,我仿佛听到一个声音用奇异的语气反问我。我意识到,他并不是j,也不是什么惹人怜爱的姑娘,而是那个一头长发的“花架子”。
我真没想到有人生死一线还会琢磨这种没用的事情更气的是,眼下我失去了武器,还什么都看不清楚了,更别提观察什么黑晶戒指和纪存时。
愤怒冲得我体温都高了,我反手扯起“花架子”的领子,连推带拽将他扔到一边,吼道:“救你妈你管我做什么!婆婆妈妈一副玩世不恭的鬼样子,回国看心理医生去!”
花架子:“……”
那一刻,他的表情终于不是那副面具似的自如了,是骄矜、恼怒……还混杂着一点震惊的奇特产物,让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
然后,他漠然对我抬了抬下颌,我顺着他的视线往自己身后看。
只见赤色不知什么时候从背上又扛起一把步枪,她一手一把枪,分别瞄准了我们俩。
我:“……”
第34章 赤色
真是莫名其妙,充满黑色幽默的死法啊。如果地狱有人生结算,我的标语一定是“机关算尽,作死冠军”。
但死亡并没有在下一刻降临因为赤色忽然像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一样挣扎起来。她仿佛一瞬间成了被人摆布的棉花娃娃,手无力地松开,枪掉在地上。她的目光越来越空洞,身体不断地颤抖。我意识到,自由意识正像水一样从她的躯壳中淌走。
她的思维似乎也开始模糊了,歪头看看我,又看看那群学生,像台接触不良的机器,末了,她突然用极快的速度冲到了我的眼前,低声在我耳边问道:“你之前说的……是他吗?”
我心里一突,只好挪开视线,一言不发。
j上前几步,将枪拾在手里,俯视着赤色:“站住啊!别再靠近了。放弃抵抗,你最好”
“最好跪下。”“花架子”在边上随口补充。
“对,跪下,双手放在我们看得到的位置!”j高声喊道。
赤色真的跪下了,她已经任人宰割,却恍若未觉,只是重复着那句“他是谁”,似乎还想对我说些什么。
下个瞬间,她的面容却突然扭曲抽搐起来。她开始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摆动自己的关节,她徒劳地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她刚才还是一个强势灵动的女人,现在却彻底成为一台老旧机器。
其实,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摆脱同学的怀疑,不要让多年经营毁于一旦。
然而,尽管我见过无数没有自我意识的镜魅,但这是我第一次目睹镜魅失去自我意识的过程。
我的内心几乎是震撼的。
我不禁问自己我也会变成这样吗?如果我不听沈家的话,或者被纪存时发现了真实身份,他们也可以这样轻而易举地把我变成这样吗?
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凭什么?
我生性自私散漫,在此之前,除了“母亲”外,我并未见过太多镜魅同族。偶尔进入“工厂”,里头的镜魅也毫无意识,犹如人偶娃娃,我自然不会有什么带入实感。
因此,从小到大,我其实都相信自己可以赢,可以获得自由。为此,我温顺地化出沈家独子的脸。为了活下去,我任由沈家驱策。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一步步接近自己的目标。我想接近纪存时,拉拢和欺骗对方,得到人工心脏的秘密,获得自由。
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镜魅在人类脚下,就如同蝼蚁一般。
杀死肉体固然能证明力量,但是人类对镜魅最大的傲慢和残忍,在于能轻易毁灭一个灵魂的自由意志。
凭什么?凭什么……
我的指节因翻天覆地的愤怒而颤抖起来,我甚至听不进她的问题。而就在这时,赤色突然抬手攥住了我握枪的手。
她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她的力气突然比平时更大,就像垂死的人回光返照一般。
然后,这个即将彻底失去自我意识的镜魅突然强硬地按住我的手指,向着她自己的脖颈位置,扣下了扳机!
“砰”
我半身全是血,烫得我近乎发狂。我突然读懂了她最后的唇语。
“帮帮我。”
不自由,毋宁死。
我知道,她其实不是被这些学生逼死的,甚至不是被纪存时的黑晶戒指还似的,她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我。而她死去的本质原因,是身为镜魅。
就像家畜出生后的命运就是被宰杀吃肉,早死晚死,如何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的血浸满我的手,因此成为我原罪的一部分。我会背负她的性命,带她残留在虚无中的部分意识……走向那个彼时还在混沌中的自由世界。
赤色的死亡,也让我摆脱了这群学生的怀疑,这段同生共死的经历让我成功融入他们的内部,我顺利取得他们的信任,和他们一起上路返回前线基地。
同时,我更认为j就是纪存时,因为只有他直接对赤色下达了语言指令,并且赤色听从。
简单处理完各自身上的伤势后,j带头简单和我介绍了他们的情况。他和“花架子”与我是同校同学,两人一个学医、一个经管,属于这种地方正常的“有用专业”,在前往某难民基地援助途中遇到地匪,和带队老师的大部队失散。
另外三个学生虽然也是亚裔,但却是来自其他学校来的志愿者,与j他们也是路上相识,分别是那个差点被赤色枪杀的女生可可,还有一瘦一胖两个年轻男生。
胖的就让大家叫他胖子,大大咧咧没心眼。瘦的则被叫做小甄,稍显倨傲冷淡,看起来只对“花架子”比较感兴趣。
大家都没有详细介绍全名和背景。
他们中途曾搞到过两辆车,但也在昨天不幸报废了然后就看到了我留的记号。琢磨着如果运气好能从我这里获得交通工具或者物资,结果很不幸,我比他们还穷困潦倒。
不过他们从赤色身上搜出了地图,发现此处距离最近的国际志愿点只有不到70公里,扣除夜晚休息时间,应该两天多可以走到。
j建议我与他们同行,我当然欣然答应。他的性格十分热情,见我没有干粮,把自己背包里的食物都分给我,说自己今天感冒胃口不好,吃不了那么多。他还很热爱和我聊天,只是话题都很难接。
比如,他问我:“沈学长,我是学商科的,就非常崇拜你们这些搞文学艺术哲学的,我想问问,你觉得神学给人类带来的意义是什么?”
好一个宏大的课题,如果能一句话答上来,我就不用读博了,而应该请我的导师倒头拜我为师。
我当时年纪也不大,尚且年轻气盛,理性上虽然知道:镜魅的处境并不是年纪轻轻的纪存时直接造成的,但心理上依然对他怀有一种隐晦的恶意。于是说话也明嘲暗讽,夹枪带棒。
我故作正色道:“意义?这是个好问题。如果说法律和道德规训的是人的行为,那么神学,探讨的则是人类灵魂的秩序。”
j听得十分认真,连连点头,还连打几个礼炮般的喷嚏捧场。
我毫无笑意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从更宏大的视角看,甚至可以说,是人类创造了’神’这个概念,来承载我们自身无法承担的集体潜意识比如对公正的渴望、对生命意义的追寻。所以,研究神学,在某种程度上,就像拿着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神,而是人类心灵最深处、最隐秘的投影。人类不是在寻找一个答案,而是在解读一种无比复杂的自我映射。这种傲慢的映射,恐怕不止在虚无的神……还有具象的妖魅。”
我这番话的原意是嘲讽人类不自量力,大部分内容当然是胡扯,但人类创造了神却是蒂利希、荣格等哲学家的核心理论。而镜魅,它从“是人”到“非人”只过了短短十几年,这未尝不是一种群体投射呢?只是这种投射是反向的,人类构想出的也不是神,而是“怪”和“奴”。
如果对方是纪存时,又不太蠢,自然听得出我话中有话。
“虽然没完全听懂你在说什么,但感觉挺厉害的!”j的鼓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喜悦道,“不如今晚要不咱俩就睡一个帐篷,秉烛夜谈?”
他也不知是真傻装傻,我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但同住倒也未尝不可,或许还能趁他睡着了翻一下他的随身物品。
我正要答应,就听“花架子”冷笑一声,提步走远。
我想了想,提步跟了上去,毕竟他看着和j关系最好,从他这里套话搞关系也是个思路。
“花架子”停在一片蓝宝石一样的湖面前,他解下发带,将那块绿色的绸布在水里洗干净,晾在一根临时插在土里搭起来的树枝上。又用沾了水的手指梳理缎子般的过肩长发。在夕阳下,他的发丝像镜子里的火苗一般,粼粼发着光。
虽然我不喜欢他的性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具极美的皮相。
我在他旁边把身上的血洗了,还故意弄出大水波溅湿他的裤脚我那时到底也还年轻,不知是不是都眼高于顶的原因,同类相斥,总看他有种天然的不顺眼,偶尔便会做出些少见的孩子气举动。
但“花架子”只略微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我当做空气,自顾自地走远了些。
我心里有些惊奇,因为就他们才二十岁的年纪来说,他实倒是挺沉得住气。我明明大他好几岁,也有足够悲惨的往事,奈何性格不够苦大仇深,倒显得我有些幼稚。
不过,这倒更让我确认了,哪怕路过的狗是纪存时,都不可能是他。因为这实在不像是那种年少天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会有的性格。
这个认知反而让我和他相处时轻松了许多,而我为了不让自己过早疯了,从小就喜欢玩个无聊的游戏。
比如小时候,我总是被关在一米搞的矮屋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为了感觉到自己还活着,我就会学老鼠叫,吸引猫从地下的一个砖洞里钻进来,然后一把将它唠捞在怀里,然后在人家敏感的猫耳朵旁边嘀咕,等猫受不了挠我后,再把它放了。
后来渐渐所有猫都不上当了,却没事会主动来找我“听故事”。
而眼前这位就是我用来缓解压力的“新猫”了。
我便走过去,逗他道:“你是觉得我占着你好朋友了,吃醋了?”
花架子终于给了反应,他傲慢地看了我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他顿了顿:“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看着就像个同性恋吗?”
我:“……”这人年纪不大,说话竟然就如此刻薄。而且……
“而且我哪里像喜欢男人的?”我终于没忍住,追问道。
因为想到赤色似乎对我也怀有奇怪的误会,这让我其实心里有点发虚。
第35章 存时
“那你喜欢吗?”他上下打量我。
“什么?”我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恼怒道,“当然不。”
“哦。”
“哦是什么意思?”
“不赞同,但是懒得争辩的意思。因为就你对j的态度来说,我不太相信你毫无企图当然,倒也并不一定是’那种’意思。”他擦干长发上沾湿的水珠,语气轻描淡写。
我自认在同龄人当中算得上喜怒不形于色,但不知怎的,这“花架子”平静如水的态度似乎莫名克我,我立刻有点起火,又想到他这样生人莫尽,却和j一路同行,举止默契,应该是很熟的,便耐住性子,问道:“那你知道j的全名吗?”
他漂亮的眉头微微扬起:“我建议你别打听别人的名字,自己的名字也别随便报。这里不是你们沈家地界,是三不管的交火区,我们这群人,出身都不低,那就意味着是他人眼里的肥羊,其中至少一半都有超过两位数的人盼着死,如果泄露了身份,招来仇人,是给自己和别人找麻烦。”
我这便知道,这“花架子”原来不是纯粹花瓶,他已经弄清了我的身份,只可惜,再怎么查他都只会把我当作沈家富贵优渥的大少爷。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我也不再纠缠,只双手抱胸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给自己戴袖扣。这年轻人真的异常讲究,在这么狼狈的地方,竟然还能维持仪表分毫不乱,不过他折腾了半天都没扣上。我凑过去一看,发现他食指腹部有一条几厘米长的口子,现在被水泡得有些发白,动作间还微微渗血,估计是刚才混战时擦伤的。
我叹了口气,实在看不下去,就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颗绿宝石袖扣别好:“你这样娇贵,竟然还说别人是同性恋。”
他竟也不恼,只轻轻摇头:“你这是刻板偏见。”过了一会,他又说:“就era吧,或者叫我e也可以。”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这是他提供给我的称呼。era本身是个时间单位,但从计量而言十分宏大,意思是纪元,因此也有人用此来借代’永恒的时间’
那一瞬间,我觉得有什么眼熟的东西从脑海中一晃而过,却没有抓住。
我还在琢磨,却被“花架子”era打断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