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当我醒来时,躺在一个篝火边上,身上还是很痛,但烧却已然退了,口齿间却残留着金属的铁锈味。
我知道,那是有人喂了我血。
旁边是络腮胡的尸体。看到他时,我心中微微一惊我明明没能杀死他,他又是怎么死的?
络腮胡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一颗心脏躺在铁盘上,放在我的身侧。
我又悄悄地往远处看了看,发现那三人的尸体也躺在篝火边上,包括最后用枪抵着我的人。这也很正常,镜魅只是没有心脏要害,但身体并不比人类有太大奇异之处,失血或者脏器破碎,一样会死。
“醒了就别装死了。”突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她一边说,一边摘下兜帽,散出满头卷曲的红色长发。原来,瘦高个竟是个女人。
起先,我以为那红色是火光照亮黑发的颜色,但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被人血浸湿的红色。
因为不知道瘦高个的名字,我就在心里给她取了个代号,叫做“赤色”也是在之后不久,为了纪念她,也为了时时提醒我自己,这个代号也成了我唯一武器的名字。
赤色用匕首割去被血凝固的发丝,又将锋刃在火上烤了烤,将左臂上的子弹头生生剜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拒绝食用这颗满是血腥味的人类心脏。
赤色便教导我:“你可能不知道,镜魅虽然也能吃人类的食物饱腹,但受伤的时候需要服食人的血肉才能更快痊愈。真讽刺啊,人类奴役镜魅,但镜魅真正的食物反而和人类本身有关人类的血液、体液、肉体……什么都可以。”说到最后,她的神色逐渐狰狞激动。
“我知道。”我说。
赤色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嘲讽的笑意,用一种近乎恶毒的语气说:“那是怎么回事!还把人类当同类,不肯吃人。那你看看别人把我们当什么,比宰了吃肉的畜生还不如!”
我平静地说:“我只是不想作弊。”
“……什么意思?”
“如果这次通过吃人活了下来,以后受伤了,或者遇到难事了,我就只会想通过吃人解决问题。这就是作弊,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不好吗?”赤色的语气更冷了,“你这是哪里来的幼稚愚善!人类害我,我们吃人,大家互杀啊,就这么简单。”
不知不觉,这些曾经混迹在人类社会,把自己当作人类的镜魅,已经彻底接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种族了。
“不是这样的,”我疲惫地说,“首先,镜魅的数量太少了,大部分又都被控制着,正面冲突几乎不可能获胜。而且,我们现在面对最重要的问题也不是活下去,而是这里。”
我说着,点了点自己心脏位置:“如果所有镜魅的行为意识都被控制着,谈什么反抗呢?”
凉风吹动篝火,发出声响。很久,赤色都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最终,她问道。
“阿璧。”
赤色突然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我:“我好像知道你。你是希黎的儿子吗?你们当时闹得很大。她是第一个逃出工厂的镜魅,而你,可能是第一个尝过人血的。你知道吗,在2099镜年之后,原本藏匿生活在人类之中的镜魅都被抓走,而少数漏网的镜魅为了逃避现实,开始研究宗教和预言。有人认为,你会是带镜魅逃离奴役的救世主。阿璧,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的意识似乎很清醒,没有被那人工心脏控制,这对于出生在工厂的“培育镜魅”来说非常少见,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什么?我在心里嘲讽地笑了笑,冠上沈家的姓氏,做个苟延残喘的挡箭牌替身啊。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也不见怪,缓缓一笑,“其实人工心脏并不能直接控制人的肢体,而是靠疼痛惩罚来逼迫我们听从指令……所以说,它就像是酷刑和枷锁,靠意志力其实是可以抵抗的。但并不是人人都有你这种意志力的。所以,我找到一个办法……一个至少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办法,我说服自己爱上了人类主人。”
我不由一惊。这是个比吃人肉还要悲哀的办法。用这种方式自欺欺人,不会更痛苦吗?
赤色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念头,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只说了前半段,重要的是后面的我要告诉你,如果’主人’爱上了你,你剜去他的心脏,吃掉。你就可以获得自由。”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络腮胡是你杀的?”
“他又一次对我拳打脚踢,责备我没有保护好他,让他眼睛受了伤……而这一次,在他就要掐死我时,我忍不住反抗了。
“杀死他后,那种自欺欺人的爱情意志似乎也消散了……所以,我得到了短暂的自由,这就是我现在能与你对话的原因。”
赤色眼神赤红,对着惊愕的我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以后或许就会知道在我们这种畸形的关系里,和对方一起杀人,再被对方杀死已经是亲密的关系了。”
我不屑地轻笑了声。
赤色看着我的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又摇头笑了笑。那表情既像是欣慰,又像是失望。
这次话不投机以后,我们不尴不尬地烤了只撞到枪口上的兔子。吃完后,赤色突然问我:“阿璧,你为什么发着高烧,还要冒生命危险到这里来?”
我说:“我一定要找一个人,死也要找到,他对我很重要。”
赤色立刻问:“是你的爱人吗?”
我:“…………”
我很想告诉他,无论是镜魅还是人类,在大部分情况下,男人是不和男人谈恋爱的。
而且,我真的不是同性恋。
第33章 花架子
我刚想张嘴否认,忽然意识到否认意味着更多的问题,这个赤色看起来能交流,但其实似乎远离社会很久,解释起来会很复杂,于是索性闭嘴沉默。
同时,我也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情:她的性格在变化。不,具体说来……是她的言语间的逻辑性在显著下降。
赤色丝毫不在乎我的冷淡,自顾自说道:“那我们可以遇到他吗?我会帮你的。毕竟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当时,我还不知道,她会用那样沉重的代价来践行这句诺言。
对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等到了下半夜,赤色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像工厂里那些全无意识的镜魅了我不由猜想,这是因为络腮胡的死亡,带走了她自欺欺人却也赖以生存的“盼头”吗?
我趁赤色睡着,将篝火摆成了一个半圆图案,那是校徽的简化变体。来此地的志愿学生担心因战火失散,相约用这个标记互相引路和辨识,这也是户外徒步的常见技巧。
我太虚弱了,做完这一切便昏睡了过去。但当我再醒来时,一切都翻天覆地。
我睡眠从来很浅,是被鞋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惊醒的,前面来了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皆肤色白皙,养尊处优,一眼看去就不是当地人或军旅人员。他们中有些人背包上用黑笔画着个半圆图案,正是志愿学生间约定的校徽,想必就是被我的求救篝火吸引过来的。
与此同时,我感到胸口传来像电流般的钝麻感,那种不适感很快消失,但我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滴血都兴奋地沸腾起来,因为我意识到,那应该是人工心脏对它的至高掌控者黑晶戒指的反应。
我期待已久的仇人和猎物……纪存时应该就在这十几人之中。
我正暗自观察,忽然一只手伸到我的面前,抬头正对上了一双纯黑的眼睛。来人相貌英俊,举止松弛,眉间带笑,透着种热情朝气的少年气,一看就是上流家庭教养出来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比我大约小上几岁,那就正好和资料里的纪存时差不多。
更关键的是,在我感应到黑晶戒指波动的瞬间,他也是距离我最近的人。
“朋友没事吧?校友?你发的求救讯号?迷路了?”他阳光大方地伸出手来,附带一连串能砸晕人的问题。
我一把握住站起,顺势问道:“谢了,是校友。神学院,沈璧,叫我shen就可以了。你怎么称呼?”
“神学?“他笑着地提高了声音,“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个专业的,是来帮忙超度亡灵吗?不好意思,太惊讶,有点失礼,我是经管的,叫我j”
j?是纪的缩写吗?我这样想道。
“别吵,噤声!”
然而,就在我屏息准备听他的名字时,学生群里一个年轻人忽然抬起手来,轻轻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他身材颀长、眉眼锋利漂亮,一头长发用绿色缎带束起披在肩侧,最奇的是他的穿着。
只见此人外穿一身质地昂贵的浅色冲锋衣,微微敞开,露出里头泛着淡淡光泽的米色羊毛背心和一件熨烫得宜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口还平整地折起,带着一对绿宝石袖扣。整套行头在这种地方竟然也纹丝不乱,毫无污渍。
这样的装扮更适合在国内私人园区里撑着文明仗登山,而不是出现在这里,总之和整个环境格格不入。
所以,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便是长得漂亮到锋利,是个不聪明、容易早死的花架子。
我对这样的人向来不感兴趣,更别提他方才打断了我想听的关键消息。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提起心来。只见“花架子”竖指于唇,低声道:“有人在那里。”
十几米外的篝火堆里,赤色仿佛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于是枯草垛落在地上,露出赤色背后紧紧绑在身上的枪支弹药。
与此同时,“花架子”在自称j的少年身旁耳语几句,后者望了我一眼,就讪笑着略微退后几步,站到“花架子”身旁,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心头一紧,立刻意识到,自己和这亡命徒模样的赤色一起出现在这里,身上还没有任何捆绑痕迹,这群年轻人恐怕起疑了。
不过,我自负巧舌如簧,即便当面被目睹杀人,我都有把锅推给死者的本事。
然而,就在我要开口的时候,身旁的赤色蓦然睁开眼睛,以闪电般的速度起身逼近,眨眼就到了距离我们不到一米的位置,她却也不再逼近,只微微弓起脊背,像警惕的野兽一般直直注视着他们一行人。
这十几名少年虽是学生,反应却极快,像是立刻察觉到了赤色不是人类。j的确应该习惯于充当发号施令的角色,他脸上笑意尽敛,令道:“这人有问题上膛!不要瞄准心脏,瞄准头部!”
可惜赤色是被作为战斗机器培育的,她的反应速度远比这些象牙塔的学生快很多,一旦感受到威胁,她瞬间抬起枪支,正巧瞄准了学生堆里一个正要趁乱逃走的女孩!
女孩吓得跌倒在地。她只是个学生,来这里要么是怀着一腔热血赤诚,要么就是被我在学生会的动员号召忽悠。
总之,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怎么办?”
“花架子”瞧着倒是镇定自如,双手抱胸,冷眼旁观。但我总疑心他是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了。
还是j低声回了我一句:“不是……哥们,沈学长是吧?你是个搞神学……还是玄学的,瞧着也比我们还大几岁,怎么说也要读博了吧,算大伙半个老师……沈老师,你怎么不想想办法?”
我:“……”
赤色的手指放上扳机,而我们这边还在废话推诿我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如果纪存时真的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那么,现在就是一场我和他之间的赌博。
如果他先熬不住,利用黑晶戒指命令赤色,那就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如果我先熬不住,挺身而出,那可能就会失去找到他的机会。
我脑中电光闪过下一刻,子弹从赤色枪口射出的瞬间。来不及犹豫,我单膝跪地,右手握住地上沙土,奋力一扬,同时借力起身,撞开赤色。
女孩死里逃生,吓得泪流满面。
而随着神志的迷失,赤色的身体仿佛也产生了变化。她的力气变得极大,却像钢筋水泥一般,纹丝不动,那子弹从我脸颊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赤色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轻微卡顿了一瞬,然后转向我。
要引诱出黑晶戒指,必须有人处于危险之中,比起那个女孩,我会是更好的选择。
我早就习惯于面对各种冷箭和恶意。即便酣睡梦中,有人接近我,我都能在他把枪抵在我太阳穴的前一刻拔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枪要想杀我,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我挡在所有学生面前,赤色的枪口对准了我。
现在的赤色,显然只能做出简单的条件反射比如,杀,逃。谁拦住她,谁就是敌人。
没有善恶,没有种族,没有朋友。哪怕几小时前我们还围着篝火聊天,她还同我聊自由与死亡,现在都没有意义了。
长期抵抗中枢母晶的控制,它就会释放出神经毒素,会带给宿主强烈的痛苦、甚至破环脑部神经,直至死亡。或许昨晚的赤色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而只是一种悲哀的回光返照罢了。
我的未来,也是一样。
子弹从赤色的枪管中射出,仿佛以慢速度裹挟着气流向我袭来。我弹出握在掌心的刀片,如果我还没有等到纪存时出手,还来得及用这刀弹开子弹再切断赤色的喉咙。
她必须死在这里。
因为一旦被抓,她的身体会受到巨大的折磨,也可能在折磨之下,在中枢母晶的控制下出卖我。
身为镜魅,她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然而,异变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