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她还是和当年一样,那么干瘪苍白,濒死前紧紧攥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不救数以百万的镜魅同胞?为何独善其身,委身于敌?


    所以,当我看着他们,不觉有些恍惚因为沈幺和我有着一摸一样的脸,笑容却一派温软烂漫。


    而希黎也和我印象中一点也不一样了,她像一朵干枯的花终于吸足了水分,华美地绽放起来那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们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平行时空下的我和“母亲”。


    “阿璧,”沈幺喜气洋洋地亲切唤我,“玩法是这样的,我会把枪给姐姐,她可以选择杀死你……或者我。总之,我与你的生死会掌握在她的手中。我们可以让她作为裁判,来判断我们谁才是更值得被爱……值得活下去的人。”


    沈幺说话间,还为希黎精心整理肩头的卷发。沈幺的动作和神情其实很奇怪……痴迷、细致、却又保留着一丝微妙的距离。这让他们既像姐弟,又像母子……还有一丝如情侣般的古怪亲昵。


    我心头一跳,细细向她望过去。这位女性镜魅我的“母亲”,在沈幺低头为她弄断一根白发时,避开他的视线,朝我……微微一笑。


    她竟然其实是有意识,完全清醒的。


    “在你成为我的时候,我也正在成为你……”沈幺看着我,幽幽说道,“你夺走了我沈家继承人的身份,我取走你的亲情和家人,很公平,是不是?”


    第27章 我是输家


    “站在耶稣十字架旁的,有他的母亲。”《圣经》约翰福音


    女人的名字叫做希黎,被抓走时她还很小,没有记住父母取的名字。所以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喜欢下雨的声音。


    “淅沥”、“淅沥”,雨总是可以吸取一切东西,鲜血、证据、和身体上肮脏的痕迹。


    从镜魅工厂出逃时,她19岁,我5岁。我出生在那里,是她作为镜魅生育机器生下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比起母亲,她其实更像是个姐姐。所以她也害怕,怕死,怕饿。


    因此,当她偷到人生中第一把刀的时候,泪流满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她攥着刀尖,泪珠像血一样往地上滑,手腕抖得停不下来,我看着她犹豫不决的样子,不知道她打算把刀尖指向哪里。


    很久之后,当我阅读人类书籍时,知道了有种朊病毒的存在。它像一个意味深长的预言一样,昭示同类相食是不被上苍允许的。但这种诅咒背后,本质上也昭示着所有陌路生物最后的选择。


    吃掉同类。


    希黎看着我,犹豫了。


    我当时还太小,小孩子其实是对病痛不敏感的,只知道吃饭、睡觉、开心。所以,我也简单地想要满足“母亲”的愿望。


    于是,我亲手将刀尖捅入自己的手心,把血凑到她的唇边,同时捂住她的眼睛,不让她因此感到愧疚。


    馥郁的铁锈味弥散在空气中,生存的本能让她咬住我的血肉,贪婪地吮吸了起来。我原本的确可能死在这里的然而,就像每一个五岁孩童一样,我本能地呼唤起了母亲。


    希黎突然如梦初醒地挣扎起来,她的嘴唇被我的血染得嫣红,她哭着说:“不要喊我妈妈。我不想做你的妈妈。”


    我小时候总是很乖,想让所有重要的人满意,立即妥协道:“那就叫姐姐,好不好?姐姐,你可以给我取个名字吗?我好像要死了,死之前,我不想被叫作6号。”


    很久以后,希黎告诉我,她始终忍不住用最大的恶意揣度着我。她在想,我是故意的吗?用那种以退为进的方式逼迫她牺牲自己,让我活下去。难道一个五岁的孩子就知道,人会对自己取过名字的东西付出感情吗?


    她弄不明白我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五岁时候就心机深沉到知道化被动为主动、收买人心……还是纯粹的,宁可将活命的机会让给她这个“不太熟的唯一血亲”。


    “……''阿璧''。”良久,很会取名字的少女希黎缓缓说道,“这是你的名字。你不会死的,我会让你活下去的。”


    在镜魅的文化里,清透、纯洁、无暇是最高的赞美。当她给我取名阿璧时,就仿佛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想给自己年幼的孩子奉上世界上最好的祝福。


    于是,她就这样被迫成为了母亲。


    于是,她也要被迫忘记自己也曾经只是个畏惧责任、害怕疼痛的普通女孩。也曾被当成家中的珍宝一样娇养长大……也曾有全心全意信任的人类朋友。


    很多年前,希黎26岁的时候,镜魅还隐匿在人类当中,和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的父亲是一名数学老师,母亲是一名钢琴家,他们都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独一无二的样貌,也在她懂事后告诉了她这个遗传的秘密。


    除此之外,他们都和普通人类没什么区别。小时候的希黎一直觉得,他们一家并不特殊,只是有一些小小的不一样。他们可以在成年后选择自己喜欢的样貌,可以衰老的比常人更慢一些。


    但他们的不一样是有价值、能卖出价格的。这就是他们的原罪。


    于是,在过去那场翻天覆地的变革下,他们变成了“它们”。有一点小不同的普通“人类”变做了“镜魅”。


    既然不是人类了,就可以被自然而然地买卖和奴役。


    那一年是22世纪的尾巴,又因为镜魅一族的“横空出世”,拥有了一个漂亮的代号。叫作“镜年”。


    当希黎被好友背叛,独自逃亡,为了填饱肚子,不得不躺在曾经的邻居叔叔床上时,她真的很痛苦。


    于是,希黎做了她人生中最勇敢也最可怖的一件事。


    在那个男人躺在她身上忘乎所以时,她从枕头下抽出那把匕首,插进了他的颈动脉!


    血像河流一样汹涌而滚烫,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她生理性地想哭想干呕,却哭不出来,最后,她笑着用手捧着汩汩的血,盛入碗中,送给我作为食物。


    而我,就这样成了第一个尝过人类血液的镜魅。之后的许多年,当我某些极端仇视人类的同族谈及此事时,都会露出津津乐道,仿佛与有荣焉的笑容。


    没多久后,我们就被抓回沈家,我成为傀儡,希黎则作为人质被沈仲南控制。


    之后她的一切,我一无所知。


    这就是希黎和我的故事。


    “我和姐姐是相依为命长大的,她也是除了爷爷外,唯一会陪我说话的人……不,她比爷爷对我要更好得多,”沈幺诉说着。他太孤独了,又只能和中枢母晶和实验体为伴。于是,他终于忍不住,偷偷解开了希黎的人工心脏限制。她给他讲外面的事情,和他说话,给他出主意……就像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和伴侣一样。


    我沉默,因为说不了话,也无话可说。希黎微笑着看着我,然后在沈幺期待的眼神中,对我抬起了枪。


    “我比你更好,更值得被爱,更值得活下去……”沈幺喃喃道,“我不需要成为……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希黎蓦然调转枪头,将子弹射入沈幺的胸口。然后她反身搂住他,像最温柔的情人一样抚摸他的脸颊,又像母亲和长姐那样亲吻他的眉心,最后将他放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她对我露出两个笑盈盈的酒窝,亲热地邀功:“阿璧,到姐姐这里来。你那是什么表情?这么惊讶?我当然会帮你的,毕竟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哎呀,别装了,我知道那些束缚带困不住你的。”


    我手腕微一用力,弹出一根铁丝,指尖翻飞,便用它解开了束缚镣铐。


    希黎轻笑:“沈仲南果然没看错,你是个值得提防的危险人物。”


    我站在她面前一米,并未靠近,只朝她左手位置微抬下颌。


    “哎呀,被发现了呢,”希黎笑容微微一顿,她像变魔术似的将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掌心,是手枪和一枚子弹。


    在她的脚下,表面上如同尸体的沈幺还在轻轻喘息,因为希黎刚才用的是一颗麻醉弹。


    而恰恰相反,此刻,在她手中,要用在我身上的……才是一颗见血封喉的真子弹。


    我想,沈幺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的这场游戏输家是我。


    儿时,我和希黎的故事其实还差一个结局。


    在某一个普通的早晨,希黎又一次准备行凶时被抓住了。或许是担心自己被抓后无人供养年幼的我,又或许因为其他什么说不出口的原因……


    总之,她几乎是立刻供出来我的藏身之地。


    第28章 死亡之花


    我们被抓了回去。但很可惜,等待我的并不是干脆爽利的死亡,而是近二十年的折磨……和生不如死的未来。”


    这就是关于她,我或亲身经历,或听她自白,或听他人描述……得到的完整过去。


    “阿璧,不要紧,我知道你现在不方便说话……这很好,因为我也不想听你说我不爱听的东西。我知道我是对不起你的,但我不在乎,”她轻轻笑着,走近我,将枪抵在了我的胸口,“我该死的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我既不要做什么人的妈妈,也不想做谁的姐姐,我只想做我自己。”


    我合上眼睛,等着她说下去。因为我知道,希黎的目的如果只是自由,她挟持沈幺逃跑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和我废话她一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用得上我的目的。


    果然,希黎垂眸抚摸发丝,她有一头像镜子一样光滑亮丽的长发,这是用金钱和养尊处优的生活才能堆出来的。


    镜魅的寿命略长于人类,但毕竟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年了,她眼尾已经有了淡淡的皱纹,然而,她眉宇间少年一般焕发的生机将这皮肉的疲态生生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她对沈幺究竟是什么感情,但很显然,沈幺对她并非是实验者对试验品的感情,而是作为亲人和情人那样供养着她,而在这份畸形的、难以界定的情感里,希黎甚至是处于上位的。


    我凝视着她看了一会,才发现希黎在卖弄的不只是那具精心打理过的皮相,而是在向我展示她的手腕。


    在白藕般细腻光滑的肌肤上,印着一朵半圆形的花样纹身,类似的纹身,我曾在苏介的床伴身上见过,在那名叫小玉的镜魅身上见过的,也在那名自焚镜魅身上见过,只是她们身上的纹身都是浅粉色,更像是莲花。


    唯独希黎的是仿佛墨画上去的黑色,而且花叶更加大而尖锐这让我想起一种名为龙舌兰的植物。


    它的外形低调、柔弱,但一生只开一次花,足够绚丽和壮烈。


    希黎察觉到我的目光,莞尔一笑,展露着那朵奇异的花:“你终于注意到了啊,这是我成立的教和国,名字就叫’镜’。阿璧,知道你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番境地吗?不是你的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你的原罪你在镜年出生,没体会过一点正常的生活,始终是孤身一人,你作为人类获取权力,但你不是人类,同样的,你却也无法彻底理解你自己的种族。”


    她似乎不需要人回答,甚至享受于我的沉默,将这场自白当成一场酣畅淋漓的演讲,语气渐渐激昂:“但我与你不同,女人天性就是政治家,擅长利用资源和人心,我虽然被困在这里,却用这朵花作为同盟的标记,抓住同类心底最脆弱的地方组成联盟。我不要求他们反叛人类,只宽慰他们,让他们顺应自然这不比你玉石俱焚的方式好上许多?要知道,即使是刀戳入心脏前那刻,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站起来反抗的。”


    “而在沈幺的帮助下,我可以通过中枢母晶监视我的’教众’,把他们的耳朵当作耳朵,把他们的眼睛当作眼睛。于是,我落了第一子让一名女性镜魅在床第间给苏介那个蠢货灌迷魂汤,让他找你麻烦,帮助你寻找中枢母晶的计划能顺利进行,又和纪守焯,还有几个人类小贵族合作,保证你能够一路顺利来到这里”


    我心神剧震,徒劳地张开嘴,血从齿缝间涌出,但我终于吃力地挤出几个嘶哑变形的字:“你、许、诺、他、们、……什么!”


    无论是商界还是政治场,看得都是利益,弱者无外交,希黎处于如此被动的位置,如果要得到强者的援助,只要可能割让更多。


    而她割让的不可能是自己的利益,那就只能是整个群体。


    希黎捂着嘴笑了起来,“早说了你不是政治家的料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纪守焯代表的联盟议会势力,没有镜魅资源的其他人类家族,早就受够了纪家、沈家这类大家族把持资源,目中无人。我教导教众的方针又向来是’顺从’,如果他们与我合作,等我重获自由,自然会带领镜魅全族’心甘情愿’地投向他们到时候也不需要泯灭人性的人工心脏啦。”


    她垂眸低笑,玩着自己的头发:“当然,我是不喜欢被人控制的,你知道的,先伏低做小再伺机咬断猎物的脖子才是我的风格等镜魅真的团结起来,我就有了反悔的机会。”


    “但如果……失败了呢?”


    “那就不劳你费心啦。反正,你也看不到了,不是吗?”希黎狡黠一笑,仿佛看透一切似的。


    “阿璧,咱们其实是一边的,我会继承你的荣誉和遗志,带领镜魅获得至高的自由意志。”她对我张开双臂,笑着说,“那么,现在就拜托你作为镜魅寓言故事里的’弥赛亚’救世主,为了种族的自由和解放,心甘情愿地去死吧。”


    她用拥抱的姿势,将一张印刷精美、还带着淡淡香气的纸塞到我的怀中,上面赫然写着“遗书”二字。


    第29章 一生荒唐事


    他们吃的时候,耶稣拿起饼来,祝福,就擘开,递给门徒,说:“你们拿着吃,这是我的身体。”又拿起杯来,祝谢了,递给他们,说:“你们都喝这个;因为这是我立约的血,为多人流出来,使罪得赦。”


    ……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


    《圣经》马太福音/以赛亚书


    我看着那封替我准备好的遗书,文采绮丽动人,层层递进,感人肺腑。


    第一段写清我的生平,诉说我被沈家控制的痛苦无奈。


    第二段直抒胸臆,说我以作为镜魅的救世主而自豪,在母亲希黎的教诲下,发表了先前那段自由言论,并决定用自己的生命控诉对镜魅的不公对待,号召镜魅团结起来,壮大镜国。


    第三段还空着几行,估计方便希黎随机应变,进行补充也留给我,亲笔署名。


    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世上的事情原来可以荒唐讽刺到这个地步。


    我自以为慷慨赴死,以身为饵诱出中枢母晶的位置,想毁了它,让我的同胞和“母亲”获得自由。


    但其实同族认为我破坏了他们想象中的温馨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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