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我一厢情愿想救的母亲则只想将我作为旗帜,想作为“圣母”获得更大的权力,她也不会希望我毁去中枢母晶,因为那是她控制“信徒”的手段。


    我咬破自己的舌头,当作自由意识对人工心脏的抗争。


    但其实,在希黎的剧本里,我原本就不该说话因为被献祭的羔羊无需开口。


    那封遗书就足够写尽我的生平。


    “你不要怪我,”希黎低声在我耳边说,她的声音终于褪去那些浮夸的喜悦,露出干枯的悲哀,“我生下你,也救过你,已经足够对得起你了。而你,阿璧……你在外头风光无限,自由叛逆时,不也没想过我的死活么?”


    “我也是曾等过你的,但你让我失望了……你像’那个人’一样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弃了我。然后我就知道了,人不能对别人抱有期待……父母、孩子、朋友、恋人都是一回事,只能为自己而活才是靠得住的,你明白吗?”


    她叹息着,将鬓角的发丝别到耳后,我仿佛看到有一缕银光闪过,却最终没入一片乌发中。


    她始终是笑盈盈的,我却在她的温柔背后,看到了彻骨的恨意。我不知道她所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想来也是她少女时代曾倾心信任过的人。


    人对敌人对手的憎恶从来不是最强大的,真正的仇恨只会出现在与自己关系亲密,曾全心全意抱有希望的人身上。比如我和纪存时,比如……我和希黎。


    “镜魅从来不缺少活着的领袖,只少一个死去的图腾,”希黎说,“你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不好吗?阿璧,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爱你,你活着也是受苦,我是为你好。”


    她仿若怜惜地抚摸着我的头发,一字字轻声道:“你不会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等纪存时吧?放弃吧,他若真想救你,早就来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早就对你没有感情了,一路上他也一直在利用你,纪家近年来一直在回收各家族的晶石,他想靠你找到这块最大的中枢母晶。你要是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听听中枢母晶传回来的消息,这些年来,纪存时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些晶石。”


    我阂上眼睛,自虐似的听她说……那些我早已感到,却刻意忽视的内容。


    纪存时爱憎分明,那样倨傲,少年时最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仿佛就觉察到了我骨子里的卑劣,于是对我说:学长,我有个习惯,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第二次机会。如果被人背叛了,无论之前多喜欢,我都能忘得一干二净。


    我那时忍着心头的不适,故意插科打诨:“不应该恨得要命,杀之后快吗?”


    纪存时却认真地说:“不会的,他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了。谁会把时间浪费在陌生人身上呢?”


    这才是我对这段关系最隐秘深刻的恐惧,我不怕纪存时恨我,甚至反而隐秘地期待着,唯一怕的是他已经彻底忘记我。


    所以,当他在酒店凌辱我,在车上与我针锋相对时,痛苦之外我也卑贱地感受到一种隐秘的满足。


    我那样希望他记着我,希望在我死后我的名字能作为可恨的敌人被他提起,希望他和新人琴瑟和鸣时也可以想起有我这样一个糟糕的前任……希望,他能在心里给我留下一丝半点的情绪和位置。


    但其实没有。


    他的失控、愤怒、追捕,都只是在我面前表演,或许只是为了得到沈家的中枢母晶。


    在酒店里,他曾对我说……今晚很开心,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我这个前任婚礼打乱,这大概只是随口戏言。第二个他未说出口的原因,应该才是真实的让他欣喜之事因为我的垂死挣扎,能为他带来沈家中枢母晶的消息。


    如果我能给沈家带来麻烦,甚至毁掉中枢母晶,不仅对纪存时毫无影响,还能帮纪家清理沈家为首的崛起世家,于他而言,正是借刀杀人,有利无害。


    一切都合情合理,纪存时与我,是该如此……本该如此啊。


    我摇头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希黎用枪抵着我的头,把钢笔塞到我手里,让我签名。


    “听话,不然我有无数种方式可以让你顺从,沈幺教会了我使用沈家的中枢母晶,另外,我还学会了一些刑讯的好办法。我们身上毕竟流着同样的血,我也不想你死得太痛苦。”


    我拔去笔帽,墨迹在空白处留下“沈”字的边旁,如同一块锋利的冰凌。希黎全神贯注地看着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我忽然勾起唇角,将那份所谓的遗书一分为二,撕得四分五裂


    然后,我反转钢笔,将笔锋捅入自己的左胸!


    我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一团鲜血中挖抠,找到了一个黑色指甲盖大的晶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人工心脏了。而在它边上的皮肉里,则嵌着一块血红色的晶体,那是赤色。


    希黎靠的是中枢母晶控制下的人工心脏,只要我把心挖出来,她就拿我毫无办法。而我的赤色,与纪存时的黑晶戒指同源,只要我愿意付出代价,就可以短暂地操纵全部镜魅……当然,也包括她。


    而我此刻,最不怕的就是代价。


    我握拳,捏紧自己血肉中的赤色,它仿佛被我的血液滋养,发出盈润的浅红色光芒。


    希黎露出惊骇的神色,她其实已经足够谨慎小心,但无论是她还是沈仲南,一定想不到即使已经防范我到这种程度,我竟然能把“暗器”藏在自己的身体血肉里。


    真是讽刺,事到临头,不怕死的最后死。


    她反应已经足够快,对我举枪扣动扳机,但与此同时,她的面容扭曲起来,眼神开始迷茫溃散,因为通过赤色的控制,我将此刻我身体里感受到的剧烈痛楚同时传递给她。


    这种生理性的突然刺激显然比精神控制来得更有效,她的左手条件反射地松弛了一分,枪口弹道随之偏离,同时子弹射出


    我偏头,它在我脸上留下一道血痕。希黎的枪法很准,动作也非常果断,诱劝失败后立刻打算直接杀死我,如果不是因为赤色,子弹估计会径直穿过我的眉心。


    但生死一线间,局势转瞬倾覆,她已经失去出牌的机会了。


    我趁她愣神之际,反手将钢笔掷出,笔尖锋锐,以破空之势刺向她的胸口,希黎侧身闪避,我却已到她的身前,手掌生生抓住她的枪口,反方向一拧,那枪就掉在地上。


    我捡起枪,漠然望着她。


    她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惨然一笑:“虽然说成王败寇,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事情。但我是你的母亲啊,我给了你生命,你真的要这么大逆不道吗?”


    我其实原本是想来救你的。这句话在我的喉咙深处,吐不出来。


    第30章 最后的谎言


    我沉默地对她抬起枪。希黎弄错了一件事,如果我能活着,反而不会杀她,因为我可以阻止她的计划。但正因为我要死了,我不愿让镜魅成为她向人类摇尾乞怜的筹码,让权色交易成为另一种无形的“人工心脏”,所以我必须要亲手弑母。


    但当我扣下扳机时,希黎忽然扯过沈幺瘫软的身体,挡在了自己身前。沈幺圆睁着一双眼,还未完全从麻醉状态恢复,口吐鲜血,死不瞑目地盯着希黎。


    子弹穿过沈幺的脖子,打入希黎的腹部,她也同样倒在血泊之中。


    其实,但凡我此刻还有半分力气,都应该立刻确认她当场死亡的。但我松懈了,而就在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用重物撞门。喧闹中夹杂着沈仲南的怒吼。


    门被一阵巨力冲开,巨大的爆发力席卷着暗器般极速破空的木屑,擦过我的皮肤,我随手抹了眼下的擦伤,就是一道血痕,可见冲击力之强估计老爷子也会急狠了,自家门都没心思找钥匙,而是直接拿什么强火力枪械把门给轰开的。


    我抬头正撞上沈仲南的目光,他却没有看我,眼睛直直钉在沈幺的尸体上,他怔了应该足足有几秒钟,然后两行混浊的泪水从老人的眼角淌下,他发出了一声嘶哑、尖锐,如同垂死困兽的嚎叫。


    沈仲南一生精于算计,将亲孙子困在内宅,让怪物鸠占鹊巢,为的就是这一星半点艰难的沈家血脉,如今入土之前,亲眼看见一切功亏一篑……也算对他最好的报复!


    他眼眶红的惊人,仿佛要喷出火来,然后我才意识到,那是他眼角撕裂,留下的血泪。真是讽刺而奇特,目眦欲裂这个成语竟然安在这样一个装了一辈子从容的老人身上。而他哭,究竟是对这个被自己囚禁了三十年的孙子真有如此深厚的血脉亲情,还是为所谓的沈家绵延……可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也不重要了,现在最想知道的人早已魂归地府,只睁着双不瞑目的眼睛仰望生他困他的祖父。


    沈仲南冲进门后,毫不凝滞地一把从身后护卫手中躲夺过一把激光火枪一一这东西一子弹能轰烂半个屋顶,他用它对准了我的头,甚至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就按下扳机


    “嘭!”


    火浪从枪口中喷出,像条张牙舞爪的龙似的直接将血肉灰飞,胸骨烧成黑炭。却不是我的,而是沈仲南自己的。


    开枪者又一回身,便干净利落地杀了还没反应过来的沈仲南的四名随从。这些人的确也实力不济,是在因为沈仲南用惯了镜魅,一时要用起人类,只能矮子里拔高个儿。


    “你……你背叛我?”沈仲南的身体只有上半截能动,他满手是血,去抓身后……推着轮椅的保姆。


    中年哑妇平静地看着他,和平日里低眉顺目伺候他起居时别无异样。她服侍了他整整五十年,在沈仲南眼里,估计几乎成了这座轮椅的一部分。谁能想到轮椅会忽然和马一样尥蹶子,将主人踏成两截呢。


    “她是镜魅。”看在这几十年的“情份”上,我为他解惑,“不过,不是你们饲养的猪羊一样的镜魅,而是没有安装人工心脏的、野生、原始的镜魅。”


    哑保姆是主动找上我的,当时,我刚成年,因为一场竞标业务没有让沈仲南满意,大冬天被关在那种木笼子里,不给吃喝,额头被他用茶杯砸的伤口还发炎了,起了高烧。我咬牙撑着没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我不能抱怨我很清楚,对于沈仲南来说,我只是随处可换的耗材,刀不好用,废了就是,谁有心情听一把卷刃的破刀哀嚎。但我也不想低头求饶就像纪存时说的,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不清不楚,明明被人踩到尘埃里,死到临头还想保全一点自以为是的资源。


    哑保姆就是这时出现的,她当时还没有哑,也还没那么受宠,穿着女佣的衣服。


    她给我吃了一颗抗生素,告诉我只能帮我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要看我自己的命了。也是那时,我知道她已经见过十四个像我这样的“沈家替身”这样死去,所以她也不会为我的死亡特别动容,只是例行公事地和我说了下她的来历。


    我也是这时候知道,镜年有一些镜魅逃亡出去,其中一些在北方高原的荒僻之地集体生活,救世主的秘密就是从他们中传出去的。


    哑保姆告诉我,如果我能活下去,或许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


    之后,她都没有再和我有哪怕一个眼神接触,全心全意地伺候沈仲南,然后在一次行刺中,她的脖子为了救沈仲南差点被刺了个对穿,她也是这样哑掉的。


    但其实,她一直在充当我的眼睛、耳朵,通过赤色向我传递沈仲南的消息。


    沈仲南长大了嘴,血液“嗬嗬”地从他口中淌出。我知道他不明白,不是不明白镜魅为什么会有漏网之鱼这实在太正常了,哪怕是猪都有几只《动物庄园》似的自立门户的野猪,何况好歹是类人的高智慧生物。


    他应该只是不理解,为什么总有好不容易活着的奴隶不夹着尾巴装一辈子人,而要跑到他这个奴隶主眼皮子底下豁出大半辈子演场无间道……就像他不理解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自毁、对自己毫无好处的方式自揭身份。


    “既然有你的人,为什么不早救你……还受折磨……”沈仲南攥住我要离开的脚,好像不问明白不得瞑目似的。


    我笑了,凉薄地踩碎他的指骨:“老爷子说笑了,我算个什么东西,吃点皮肉之苦是家常便饭,没什么好怕的,更配不上这样漫长深沉的算计。您身边这把藏了多年的好刀,自然得用在……最重要的地方。”


    自此,这个掌握着全球最大镜魅工厂、绵延了数百年的沈氏家族……便彻底断子绝嗣,灰飞烟灭了。


    若不久后在阴曹地府相见,我猜沈仲南定恨不得活吞了我,认为自己阴沟里翻船,信了我这假装温驯的怪物。但他太天真了,他其实并非输在我手里,而是不知不觉间成了黄雀们的“螳螂”。


    我这只“蝉”,则无意间不知成了多少大人物的马前卒啊。


    我望向那哑保姆,问道:“还有人跟着沈仲南吧?是谁纪守焯,镜国的人……还是,纪存时?”


    她比了个手语,摇了摇头,又点头意思是:纪守焯没来。但镜国众人潜伏藏身。而纪存时正尾随沈仲南赶来此地。


    我笑着点头,好像听到心里那块石头压着血肉,重重落下。这个时间,又跟着沈仲南……足以说明希黎并没故意骗我:纪存时一路护送我,说那些似是而非的往事,全都只是为了麻痹我,利用我。


    那我还在等谁呢?


    我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别人还是自己。


    “没时间了,开始干活吧。”我掂了掂沈家护卫掉在地上的激光火枪,心说倒是最后给我送了批强火力装备。


    我抬起那枪,和哑保姆一起望向那中枢母晶,也是我们最终的目标。


    门已经被沈仲南轰开,外头越来越清晰地涌来混乱嘈杂的脚步声、枪支装弹的声音,还有……纪存时的声音。


    他高声喊着我的名字,声音都变得嘶哑。我像鬼魂似的站在那里,好像通过那点声音遥望人间可望不可及的烟火。


    叫我做什么?我笑着想,是确认我有没有死透,还是想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得到中枢母晶,判断接下来该拿我做什么用?


    算了,都不重要了。


    我垂眸,先对准高达两米的落地窗玻璃开了第一枪,玻璃在火浪下碎裂,向地下坠去,下头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纷纷仰头惊呼。


    希黎真是给我选了一个好舞台,在这里合该演出一场盛大的死亡。


    我不需要什么遗书,因为我的死亡本身,原本就是我早就写好的……送给镜魅,也是送给这个荒唐世界的遗书。


    我在漫天火海前回过头,却看到她目光哀伤地打手语道:“你要毁了母晶吗,但那样你也会死于反噬的。我年纪也大了,我可以……”


    我打断她,笑道:“不必了,如果有一个人必须给中枢母晶殉葬,那的确只能是我。您其实明白的,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而从我被当作救世主的那刻起,这就注定是我的路了。”


    我话音落下,这总是如泥塑木偶般的保姆竟落下泪来。


    她问我:“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帮你带给别人吗?”


    别人?我想纪存时不会想听我的遗言的,就像此刻……我甚至不想见他最后一面。


    最终,我只扫了眼血泊里的希黎,对她说:“小心镜国……警惕另一种囚笼。”


    镜国已如镜魅中的宗教一般病毒式扩散,但我始终不能认同强硬的努力挣扎和表面上给予“半人”人权的糖衣炮弹,哪种更可恨呢?


    但于我而言,都是身后事了。


    在他们即将冲破门的一刻,我只来得及做最后一件事我走到中枢母晶前,用脊背贴着它冰凉粗粝的表面。


    真神奇啊,完全贴近的一刻,我仿佛感到了这块石头的律动,就像心脏……就仿佛它是活着的一般。我还似乎听到了很多的细语,哀叹,哭和笑。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而是男女老少各异的千万种不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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