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那些催促我妥协的声音,那些折磨我的法则和禁令,都随着满口的甜腥一同远去。


    我的整个世界,瞬间一片死寂。


    第25章 真正的“沈璧”?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太高兴了,因为我终于证明自己赢了一次:所谓的人工心脏既然被安在心口而非大脑,就说明它并不能真正控制人的思维,而是通过痛苦让人就范。


    古代心理学家塞利格曼做过一个名叫“电击狗”的实验,他将小狗关在笼子里,用强电流刺激狗。过一段时间,他把电击撤了,再把笼子打开,却发现狗甚至不尝试逃脱了。


    所谓的”人工心脏”,和电击狗的装置没有区别,这种特殊晶体受中枢母晶中规则的控制,如果宿主违背了母晶主人的意志,人工心脏就会释放出一种神经毒素,让宿主痛不欲生甚至死亡。


    它的目的就是让你习得性无助,在痛苦中放弃所有抵抗的念头。


    比如火堆里自焚的镜魅,她遭受过那种痛苦后,便对主人家庭产生斯德哥尔摩情节,从而放弃逃脱。在比如我现在被关的这只笼子,我听说很多不听话的镜魅被关过类似的地方。因为不见天日无人沟通,只有有人说话即便那人是凶手和加害者,他们也会忍不住期待,将其当成天籁神谕。因为笼子的高度问题,他们不得不跪着,跪久了,久而久之,就会忘记怎么站起来。


    “可是……我不是狗,”我咬碎舌尖,用更尖锐的痛苦覆盖了心脏的绞痛。“肉体的折磨是我的牢笼,也是……钥匙。”


    我热爱疼痛。唯有这痛苦,才能无比确凿地证明,我的意志仍属于我自己,仍然拥有……自由意志。


    我不怕痛,也不怕死所以,所谓的人工心脏再也控制不了我了。


    其他的,我他妈的什么都不在乎。


    我倒在自己血泊中,看着沈仲南气急败坏地叫人给我止血,看起来比我本人还担心我就这样死在这里。这样折腾了一番后,我感觉沈仲南声音都更苍老了,十分的筋疲力尽。


    “把他治好!让他回答我的问题!”沈仲南歇斯底里、气急败坏地怒吼,几乎破音。


    “但他……他,现在暂时说不了话了。”我听到医生惊惧地说。


    “疯子!真他妈是疯子!”这是沈仲南的怒吼,伴随着东西摔打的声音。这多病的老头子看起来的确被我这年轻疯子折磨得不清。


    易位而处,我完全能理解他为何这么崩溃暴躁,毕竟当年他选择我来做这个傀儡,就是因为他觉得镜魅好控制,中枢母晶指哪打哪,如今他这个爱用镜魅的习惯反而被我多次利用,也是讽刺。


    我继续闭目养神,仿佛事不关己。我其实的确无所谓,因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能不能说话无关紧要。


    至于以后……我这种情况,也没什么“以后”需要考虑了。


    这件事情之后,沈仲南似乎终于放弃了劝降我。整座笼子里一点声音和光线都没有,所以我无从得知时间,但通过数自己的脉搏,我估计是在被抓的第三或四天,第一批人出现了,他们把我的手脚呈大字固定,像宰杀牛羊一样割开我的动脉,放出大量的血。


    失血让我非常寒冷,让我的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让我有时候会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就像死前的走马灯一样。


    理智上,我坚信自己对沈仲南还有用,我在等,等他先失去耐心,榨干我最后的生命价值也实现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但实际上,死亡的逼近,也让我渐渐软弱起来,我甚至幻想有人能将我从这个囚笼里解救出来我甚至开始幻想纪存时。


    他对我而言,其实甚至不仅是某个具体的形象,而类似于生命里所有积极事务的象征……是所有能让我感到活着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某一天,囚笼的天窗打开,我终于被穿戴整齐,蒙上眼睛带出去时,我还以为依旧在真假难辨的幻觉之中。


    我太久没有见到日光,因此眼睛初时不太适应,只看到两个朦胧的轮廓,一站一坐。


    坐在轮椅上的当然是沈仲南,但另一个站着的男人,逆着光,我却看不清楚。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喊出“纪存时”的名字,但嘴里只发出难听的闷响,然后,我终于彻底清醒,看清了对方的脸。


    不是纪存时,当然不是。


    那是一张清瘦男人的脸,肤色很白,眼珠也是是深灰色的,按理是副恬淡宁静的相貌,但偏生五官立体深邃,反差极大。仿佛一张浓墨重彩的画皮吸人精魄到了一半,突然修身养性,改邪归正起来。


    我看着他,他俯视着我……犹如照镜子一般。因为,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十几年未见,但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是谁这就是沈幺,真正的沈仲南嫡亲孙子。


    而就在沈幺的身后,有一座高约三米的、大致呈三角形状的巨大晶石,它的材质其实和纪存时的黑晶戒指从化学分子学来说区别不会很大。但或许因为足够巨大,将这种特殊晶体的特点呈现的格外明显,几乎达到了震撼人心的程度。


    它远看和水晶的区别不大,澄澈、透明、呈深红色、内里好像还有密度较高的絮状物质。但当走近一些时,却发现它似乎是柔软的……它表面的反光并不锐利,反而是一种具有质感的漫反射,就像强光下皮肤的折射,更奇异的事,那些所谓的絮状物其实并不在它内部,而是凝固在它的表面,而且是由无数个大小不超过拇指粗的孔洞组成的,甚至如果盯着看得久了,还能感到那些毛孔一样的小洞在悄无声息地开合着……一伸、一缩……就像它活着似的。


    再往远处眺望,我发现我们其实应该在沈家老宅的望塔顶楼,这里高二十余米,是老宅域内最高的地标式建筑,四面由环绕式全透明落地窗玻璃打造,可以将塔下场景一览无余地看尽。


    但玻璃是单面的,从外面望上来就是普通的墙体。沈仲南将中枢母晶藏在这里,的确是反常识的好手段。毕竟中枢母晶极重,不好搬运,大部分人会下意识地觉得它会被藏在地面或者底下,沈仲南却反其道而行之,算得上聪明,难怪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找到它。


    所以……终于到最后的时间了啊。


    也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在沈仲南的视角里,他的运气一定不错,他会自认为是那个得利的渔翁,在我和纪存时鹬蚌相争后,获得了我这个战利品。


    然而,在他看来他是猎人,我是猎物,在我看来,则恰恰相反。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曾步步为营,先是策划了自己的婚礼,得到这个难得的契机和场地,然后将镜魅伪装成苏介的尸体,诱导沈仲南查看中枢母晶。


    最后一步则是故意被沈仲南擒住,带到这里。


    当然,我也曾想过更省事的办法,比如直接在婚礼上被沈仲南抓住,但我不敢赌。倒不是怕他会直接杀了我,而是不相信他的能力,或者说,不相信沈氏的能力。


    沈仲南老了,人老了就容易自满傲慢,忽略对环境和崛起势力的关注。我却知道,我揭破镜魅之事的遮羞布,同时动了太多人的蛋糕,包括纪守焯为代表的联盟议会,纪存时为代表的大家族,甚至还有一些其他的我也拿不准的镜魅底地下联盟和其他中小家族。


    我可以被抓住,也一定会死。但是,我沈璧必须能控制自己什么时候、什么时间、什么原因而死。


    所以,从始至终,我的目的都只有唯一一个就是,让沈仲南亲自将我带到这块血红色的晶石面前。


    这块……控制着全球最大镜魅工厂,控制十数万颗人工心脏的,所有晶石的核心沈氏中枢母晶。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原本想着现在内忧外患,不是除了你的好机会,但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了,”沈仲南语气阴沉,“把一切都还给我的亲孙子真正的’沈璧’吧。”


    抱歉,如果不是没法说话了,我真有些想笑。真正的“沈璧”?


    沈仲南信了贱名好养,自沈幺出生后便未给他大名,而是一个“幺”字喊着。


    所以,沈璧只是我的名字。


    那么,他所谓的“还”,应该也是通过摘取我的人工心脏,将我的记忆尽可能地传给他孙子但是,这样一来,究竟算我是他的替身,还是他是我的替身呢?


    在中枢母晶旁边大约五米处,有一张手术床。沈仲南令人将我固定在那里,又用食指粗的钢针插入我的脊柱、胸口、四肢,分别抽出我的脊髓液、血液之类,再通过软管经过中枢母晶,再化为一种浅红色、像化开糖水一样的颜色,转输给沈幺。


    这算是秘术毕竟主人反而需要镜魅的记忆和经验,这放全天下估计也没有第二例。沈仲南也不知秘密养了多少高新医疗团队才研制出来的法子,如果公开的话感觉都能发s顶刊了。


    所以沈仲南也不允许其他人在场,但整个过程又会比较长,我听他们对话,甚至可能需要两三日。


    老头跟我磨蹭了这么久,被耗了许多心神,显然熬不住了,面如金纸,有种随时都要猝死的感觉。


    沈幺十分体贴,语气轻柔地说道:“爷爷,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在这儿就行了。”


    沈仲南并不放心:“你别看他弄成这副样子了,毕竟在外头当了十几年的沈家家主,心思手段极深,不能小瞧……而且,我总觉得一切都太过顺利,我心里头不安定。”


    当听到沈仲南说起“沈氏家主”时,有一瞬间,沈幺的神情变得极其阴郁。但他的声音依旧是笑眯眯的、十分温柔:“那就拔了他的舌头、弄瞎他的眼睛、折断他的四肢,不就安全了?”


    沈仲南悻悻道:“那我差不多已经这么干了。不过总是不放心。”


    “那就请爷爷再给我一个护身符吧,”沈幺笑着说,“爷爷那里有一只意义特殊的雌性镜魅,她也是我最喜欢的实验体,你把她给我,如果沈璧敢轻举妄动,我就捏断她的脖子。”


    沈仲南露出犹豫的神色,沈幺说:“我还想观察观察她,继续做些实验,毕竟有和沈璧一脉相承的血液,没准是基因让沈璧对母晶有特殊的抵抗力。”


    他们对话间,我闭目仰躺,充耳不闻,静静地感受血液离开身体的感觉。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似乎也不那么糟糕。


    我含着微笑想:或许,这是因为此时此刻,不仅是我的死亡,也是中枢母晶的死亡,是整个沈氏镜魅军团梦想的死亡。


    我说过,我的血液体液都是剧毒,纪存时只是接触都会中毒,更不用说直接把我的血液输给中枢母晶和沈幺了。他们都得给我陪葬。


    真没想到,我沈璧临死之前,倒是运气不错。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


    与此同时,沈幺目送沈仲南离开后,突然微笑着转向我,亲手拔掉了我身上的管子。


    “原来你就是沈璧,”他伸出手,细细抚摸我的脸、心口、身上的血洞,“二十多年了,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在想你。”


    沈幺说着,伸出手指在我脊柱底端的伤口狠狠捅下,蘸了满手献血……然后,他伸出舌头,轻轻舔舐了一下。


    我:“…………”


    第26章 更值得活下去的人


    沈仲南将这个唯一的孙子保护的很好,除了五岁时为了让我拥有和他一摸一样的脸,我曾被带到中枢母晶前,同他换了一次血,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


    我万万没想到,这世界如此荒唐,沈氏唯一的血脉竟然是这样一个败絮其中的神经病,还被我在此刻撞上了。


    好在我的血一样有毒,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他毒发。结果眼睁睁地看了半天,却没发现此人有半点异常。


    我方才想到一个可能:沈幺多年病痛缠身,身体感觉恐怕并不一定比我好多少,所以他对疼痛并不敏感,可能也暂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古怪。


    “真甜啊,”沈幺用白帕子擦净手,意犹未尽地看着我,“果然,我不舍得立刻杀死你。毕竟,我的一生……我原本应该金尊玉贵的一生,因为你,变得见不得人。你知道吗?我每天能接触到的人,除了那些签了保密协议的研究员,就是我的祖父,而他每天都在说你,他说你的性格、你的举动,因为他需要未来有一天,我病好以后可以毫无阻碍地替换你;而我每天能做的事情,就是研究这块该死的破石头,同样为了控制你、杀死你、继承你的记忆和名字”


    沈幺的声音愈来愈高,他的手像剑一般指向中枢母晶,脸骤然伏下来,与我贴的极近,几乎呼吸相闻。


    他的呼吸在我耳畔吹起一股气流,轻轻说道:“阿璧,虽然你是镜魅,我才是人。但因为我体弱,我资质不好,被认为做不好这个继承人,我就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那个,你说……我怎么就不能恨你呢?”


    此刻,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现在没法说话,否则我真想劝说他,恨我,那就杀了我,取代我,不是更妙?但关于这一点,沈幺显然同我有意见分歧。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说道:“所以,我一定要证明,我比你更成功,我不需要模仿你,也不需要你的名字如果真的拥有了你的记忆和经验,我……还真的只是我吗?”


    我:“……”


    原来,早有预谋的并不只我一人,沈幺是故意将沈仲南支开的。又或者,从沈幺的角度来看,他不仅恨我,是否也会恨这个养育他、却又将他圈禁在这里的亲祖父?


    “你怎么不说话?”他疑虑地歪了歪头,用手掰开我的下巴,原本天真嫌恶的神情突然有几分触动。


    “你自己咬的?倒真是个硬骨头,和小说里的英雄人物似的,”沈幺赞叹道。他的确应当从出生后就被沈仲南养在深院里,初识不觉,但深聊几句,遣词造句中便暴露出来了。他其实并不笨,相反聪明有逻辑,但偏偏尝试用词又并非来源现实,而是来自书本戏剧,便多了分格格不入的古怪。


    这一点倒是与我最初对他的猜测差别不大,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无缝承接其沈家的家业的……尤其是整个局势被我这样乱搅一番之后。难怪沈仲南都顾不上审问我,就迫不及待将我丢到了这里,给他亲孙子当充电宝用。


    “没关系,不说话也没什么影响,”沈幺背着双手,像个强装大人的少年似的围着我踱步,“不过,游戏规则可能得改一改。”


    他在那里自说自话,嘀嘀咕咕。失血让我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好像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声音……我朦胧地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小了,但还是在这样一个类似的、不见天日的笼子里,幼年的我孤独地抱紧了自己,就在我濒临绝望时,有微凉的指尖在黑暗里轻轻触摸我。


    然后她抱紧了我,像取暖一般。


    “妈妈……”小时候的我喃喃地呼唤她,“带我走,逃……”


    她的声音像雨水一样冷:“不要叫我妈妈,但是我会带你逃出去的,我们是人,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狗笼子里啊。”


    “我想到玩法了!”沈幺雀跃的声音将我从回忆梦境里拉回现实。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皮肤光洁,只有眼尾的皮肤略有松弛,暴露出她其实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年轻了。她有一头及腰的卷曲的栗色长发,穿着洁白的睡裙,头自然地向左侧歪着,手轻轻搭在沈幺的肩头。


    那是一只镜魅,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我们曾一起逃亡,她用人类的血喂养我,因此让我成为镜魅传说中的所谓“救世主”。


    我曾数次幻想过和希黎的重逢。有好有坏。好的千篇一律,大抵是我破坏了中枢母晶,她得以恢复自由,逃离这里,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是我一直以来不敢说出口的梦想。


    而坏的则时常出现在午夜梦回,无非是应证了苏介之流的威胁,希黎因为我的叛逆被沈仲南关押折磨致死。我每每突然惊醒,胸口仿佛塞满了浸足了海水的棉花,识海中还残留着希黎痛苦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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