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我看到纪存时的神情微微一怔,来不及想他眼神的意味,我下意识地就合掌将手缩回去,却被他更快地握住手腕。他指尖在我脉门轻轻一按,袖扣就落进了他掌心。
纪存时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他对着车窗外模糊不清的橙黄色路灯光线,端详着这颗宝石的每一条纹理,仿佛这位心脏病医生正专注地看着一颗在疾病里沸腾的心脏。
不知为何,我觉得胸口一阵难受,如果我真的有人类心脏的话,我或许会这样形容:好像有人把手伸进我的腹腔中,握住了那颗血红色的不安器官,却既不把它从我体内取走,也不让它安然跳动。
我忽然感到一阵久违的烦躁,深吸一口气:“我哪错了,还给我!我换解药给你。”
“沈先生,这袖扣不是你的风格啊,还包得这样用心,是给谁的礼物么?”他把玩着袖扣,语气喜怒难测。
是给你的礼物。
我当然没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按耐着情绪,低声顺着他的话说:“知道就还给我,纪先生就这么喜欢强占别人的东西吗?”
然而,这句话却不知哪里触及了纪存时的神经,他道:“巧了,但我却正喜欢强人所难。”
我:“……”
我被他的无耻噎得哑口无言,又忽然觉得,或许此生我和他的最后一次见面,能将这枚袖扣送出去,也算一种命定的……了断和结局吧。
就在这念头出现时,纪存时却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
“算了,不情不愿的,也没什么意思。你先给我解药,我就把它还给你。”
纪存时心不在焉地说,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颗丘比特之箭上。
我抿了抿唇,低头找出一颗黑漆漆的丸状不明物换给他。
原以为纪存时多少会怀疑一下我,毕竟不入口敌人的食物几乎已经写在上流社会的幼教课本上了。但纪存时竟微微偏头,凑着我的手心直接吃了它。
更可恨的是,这家伙温热的舌……也轻轻在我掌心舔了舔。我只觉浑身一个激灵,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那让我屈辱又愤怒的片段。
纪存时平时开车时也这样分心吗?我恨恨地想:五年里他竟然没有死于车祸,倒也是一桩奇迹。
“纪教授,您不怕这不是解药,反而是更烈的毒吗?”我忍不住讥讽道。
我原本期待他会惊慌,但事实上,纪存时竟淡淡一笑:“你倒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做不出这种事。”
我忽然觉得纪存时的笑容十分刺眼,仿佛他永远运筹帷幄,对我万分了解他看透了我的犹豫,这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我难堪。
因为,我确实藏着一击毙命的毒药,却在最后关头选择了那颗无用的糖。
他用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击破了我全部的自欺欺人。
在现在这样你死我活的境地下,我竟依然对他下不去手。这股认知让我胸腔里烧起一团火,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我不下作?”我猛地打断他可能出口的任何话语,声音因强压的怒火而尖利,“纪存时,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看透我?”
昏黄的光线下,我逼视着他,每一个字都淬着恨意和自毁的快感,语气讥诮刻毒:“需要我帮你重温吗?五年前,我是怎么利用你的感情,骗走了你的黑晶戒指?五年后,我又是如何用从你那里偷来的秘密,像驯养牲畜一样驱使我的同类,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的?像我这种从里到外都烂透的人,难道不下作?难道不算不择手段?难道不该死无葬身之地”
这也是我们第一次清醒冷静地聊起往事,仿佛掀开一道旧疤,皮开肉绽。
与此同时,我也终于意识到,我渴望看到他因此失控。
潜意识里我宁愿他痛骂我、凌辱我,也好过可望不可及……对我的一切都毫无情绪。
然而,纪存时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的平静,仿佛他早已想清楚如何应对。或者说,如何安置我们这段扭曲模糊的关系。
“私怨归私怨,人品归人品。”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更何况,我亲爱的沈先生……我们都知道,你可不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善男信女,刚才我那样对你,你若真要鱼死网破,就算阻止不了我侮辱你,再废我一只手还是做得到的,但你没有。所以啊,我们之间这笔烂账,没那么容易算清。”
他仿佛在说,你我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至于公事,”他话锋一转,明明脸上依然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语气间暗藏锋锐,“沈璧,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喜欢自以为是。”
他指尖不知何时从我兜里顺出一颗化了一半的“解药”,语气讥诮,“这就是你所谓的毒和解药?用这种小孩子的把戏骗我,了不起的沈先生,您是觉得我没见过话梅糖吗?”
第19章 风流
一瞬间,我脑海中其实有个疑惑闪过既然纪存时没有相信我下毒,他一路上又为什么护送我?
如果我足够天真乐观,可以认为是他心怀旧情,做这些事是纯粹为了我.
但理智上,我却又觉得纪存时不是这种人那么,从他出现在我的婚礼上,到我们现在一路同行前往沈家老宅,纪存时是否也有他自己的目的?
如果是这样,他想要的是什么……和我,又是敌是友?
我略微出神,却听到前面传来类似于仓鼠咀嚼东西的声音,抬头看见纪存时正又把一颗不知什么时候顺走的糖抛入口中,末了舔了舔唇,笑意讥讽:“沈先生,挺甜啊。”
我:“……”
“怎么在身上带这么多糖?”纪存时仿若无意地提问,“我记得你之前不爱吃甜的……除非,吃药的时候。”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往我身上钻,我心中微微一紧,忙垂眸敛去神色,只语带笑音,半真半假地回道:“是啊,这是给小情儿买的。”
纪存时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眼神像窗外的疾风一般凝成了箭。他的唇线缓缓落下,神情渐渐凉了下来,轻轻啧了一声,冷笑道:“沈先生现在竟这样风流。可惜也不知今天能否全身而退,回到娇妻情人身侧。”
我淡淡道:“不劳费心,沈某还不用纪先生帮忙收尸。”
“哦?那你惦记着谁?你那娇贵的新婚妻子,还是我那手握联盟议会权力的便宜哥哥,又或者是什么其他能对你排得上用场的的情人?”
纪存时这话一出,不只是我,连他自己都微妙地沉默了一下,若是在外头大庭广众,姑且还能算是句针锋相对的讥嘲,但现在这样的封闭空间,语句仿佛都被呼吸相闻的空气腌入了味,变得暧昧起来……甚至略带一些酸味。
纪存时立刻意识到失言,倏然闭紧了嘴,他清了清嗓子,主动转了话题,语气甚至比之前还要公事公办:“说到今天,你这五年也是毫无长进,甚至越活越回去了。这次自爆身份真是看得我十分意外。沈仲南老了,又多年重病,在外人看来,你就是沈家的继承人和一把手。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甚至推波助澜,让沈家内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人类死多少,与你何干?若是我,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自揭身份又有什么好处?”
我虽然冲动又自以为是,但好歹还不算太蠢,他说的这些,我自然早已想过,所以心中也并不如何动容,只是微微一笑,避而不谈地岔开话题:“怎么,纪教授是担心我?”
纪存时嗤笑:“顶多担心你死不在我手里。喜欢装腔作势的沈先生,对着我,你就不必故作姿态了你没那么做,不是因为你做不到,而是因为你那点可笑的原则又在作祟。你恨人类,也恨不得不择手段的自己。你既想毁灭一切,又妄图在一片狼藉中保持一点可怜的清白。你一直都是这种别扭的人。”
“操控镜魅作乱,借人类之手清除‘污点’,再以救世主或掌权者的姿态出现这条路多么干净利落。可你连这一步都迈不出去。沈璧,你坏不到骨子里,也没法彻底做个好人,卡在中间,徒增痛苦,于公于私,甚至连我们当年的事情,如果你狠下心来直接毒死我,可能也就没现在的麻烦了,但你偏偏又做不出这种事我说对了吗?”
他说的全对,那些阴暗的念头的确在我脑中盘旋过无数次。生物的本能便是利己,所有人都会本能地去想一条最轻松的路。
但人生在天地间,后天学会了礼义廉耻,知道什么是有所为,什么是不能为,便有了可笑的坚持、原则和底线。有些人生出名为“风骨”的灵魂器官,宁愿为之牺牲真正的肉身而可悲的是,我却比他们更愚蠢一些,明明不择手段,却妄图问心无愧,徒增痛苦。
“沈璧,”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强硬,不再有丝毫戏谑,只剩下一种在他身上十分罕见的、慎重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命令,“别再硬撑了。这是条不归路,你一个人走不到头。”
我无话可说,只能低声一笑。
放弃?从我选择背叛他、走上这条独木桥开始,我就已经回不了头了……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我面带讥嘲地看向他,但就在这时,我怔住了。
因为我看到车前几十米处燃起熊熊火光,而掩映在火光中的,是几具赤裸、扭曲的躯体。
这是正在被活活烧死的……镜魅。
第20章 蝼蚁
“他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却不开口;他像羊羔被牵到宰杀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无声,他也是这样不开口。”《以赛亚书》“受苦的仆人”
读书时,对比大部分正常人(比如纪存时选择了能辅助他研究镜魅的医学),我则选择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无用的专业神学与哲学。
因为我很好奇,是什么东西让世界变成的这副样子?是谁决定镜魅成为奴仆玩具?
如果无神,为何要谈善恶轮回,给人虚妄希望。
而如果有神,他看到这一切了吗?
如果看到,为何闭耳不闻,缄默不语?!
楔子
火焰像一张巨大狰狞的橙红笑脸,而躯体在其中扭曲着。地上堆满了已经烧完的尸骸,还在挣扎着的竟然是一具孕体。它的腹部隆起,四肢纤长,在火里像一朵绽开又枯萎……枯萎再重开的花。而在它的颈侧,鲜红的数字标记在跳跃,这个小小的奴印就代表了它的全部生命。
在印记下方,则诡异地印刻着一个半圆状花朵纹身,我忽然想起,在镜魅小玉身上我也见过它。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一种新的“流行”,还是某种镜魅之间秘而不宣的暗号?
“冷静……旁边有人在看着,”纪存时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毫无情绪,“这些镜魅显然是有主人的,所以理论上,他们正在处理他们的私人财产,你如果和他们发生冲突,可能会暴露行迹,犯不着。这种事情太多了,你也管不过来。”
“你放心,我很冷静,但我需要下车放心,不至于因为这种事给你找麻烦。”我垂眸看着手中的枪,拉开保险。
“我不是说你……算了。”
纪存时微微蹙眉,还是打开车锁。
我下车,向那边走去。发现火堆边上的人竟然不止在看,确切的说,他们是在聚会。
那是一对人类夫妻,地上摆满了啤酒,桌上的智能屏还在播放着。我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那男人迷蒙地睁着一双醉眼,和我对上视线。
从他缓缓睁大的眼睛上,我判断他有可能认出了我,于是我干脆地开枪杀了他。
他的妻子尖叫,手脚并用得开始跑,然后看到丈夫的脑浆,吓瘫在地上。
我半蹲下来,垂下枪抵着她的头顶:“让它停下来。”
“什、什么?”她吓得涕泗横流。
“命令你的镜魅从火里出来,并且不要继续强迫她烧死自己。”我一字字说道,将枪口往下压,“我说清楚了吗?”
我目光扫过他们的野餐桌,看到了智能屏上的画面正是几小时前,我在婚礼上自揭身份、发表镜魅自由言论的视频。就像我预期的那样,人们喜欢底层肮脏和高高在上混为一谈,喜欢阴暗见不得人的密辛,喜欢上层人落魄下层人崛起的故事……所以这个视频得到了传播。
从前,我想的是,只要能被看到就是革命的第一步。而革命,当然注定会有一些牺牲。
眼前的女性镜魅就是牺牲的一部分。人类重视镜魅后,便会开始警惕。有一些格外敏锐的,或许就会绞杀这些潜在的危险品。
这是我早就意识到的代价,同样,也是我的原罪。
女人又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吗,我听到她边哭边喊,不停地重复道:“我不能……我没有。”
所有生物,无论灵智深浅,人猪马羊……都有一条恒定的目标便是生存本身。活着,是所有神学和哲学最底层的辨证基石,因为只有它,才能代表存在本身,也代表了意义本身。
所以,我几乎没有思考,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在火中自焚的镜魅必定不是自愿的,是这对人类夫妻通过人工心脏控制它,逼迫她。
都怪可恨的人工心脏。我这样想。
“我没有……”女人抽泣着哭道,“不是我……”
她语焉不详地重复念叨着这些废话,终于意识到哀求无法让自己活命,提高嗓子,对火光尖声喊道:“037,我让你停下!从火里出来,你听到了吗?你这肮脏的魅奴”
镜魅没有动,她依然固执地跪在火中。
“真的不是我让它们自焚的,”女人又转过来拽住我的裤脚,哭道,“我们本来在好好地烤肉露营,忽然看到了……看到那个视频。我老公喝多了,他就说这些非人的杂”
她忽然想到什么,畏惧地看了眼我。
“说下去,否则现在就杀了你。”我面无表情道。
“他说镜魅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干活也笨手笨脚的,不想养着这些怪物了,就让他们都滚。但我家的镜魅都是小时候就买回来的,它们一直被灌输地就说信仰主人,服从主人。它们就不愿意走,我老公喝醉了嘛……他,他就说,不走就跳火里去,让我们尝尝味道吧,正好羊肉烤完了,你们就是我们的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