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第21章 自私自利


    纪存时始终在我旁边不远不近地跟着,女人说完这番话,我看到他的神情渐渐凝固,脸上混杂着愤怒与震惊。我忽然觉得十分可笑。


    在那女人眼里,我的笑容可能和地狱的魔鬼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喊道:“但是我们只是开玩笑的是那些镜魅自己跳进火里!沈……沈先生,您是沈先生吧?你是大人物,你肯定知道人工心脏吧?我家和你说的控制镜魅不一样!我们是很民主的买回家以后,我老公嫌弃完全受程序控制的镜魅太不智能,戳一下动一下跟机器人似的,就调成‘全自主’模式了,它们都是有自己思想,可以自由行动的!”


    她说到这里,怕我不相信,突然想到什么,指着唯一幸存的那名女性镜魅,指着它鲜明隆起的小腹喊道:“你看!它还怀着孩子,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们没必要现在杀了她啊!”


    纪存时插话:“你家?什么意思?”


    女人大概在媒体刊物上见过纪存时的脸,立刻将他当作救命稻草,赶忙解释:“我、我是个模特,生孩子会影响职业,但他一定要,我们就想用镜魅”


    哈……又发现一种镜魅的新用法。


    我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了,只觉得荒诞和疲惫。我对女人说道:“既然这样,你也没有用了,那就陪你丈夫上路吧。”


    女人尖叫起来,目眦欲裂地看着那只仅剩的镜魅,像怒视着不共戴天的主人:“你想害死我吗?!你想害死你的主人吗?我命令你从火里出来!037!”她重复地喊着那名镜魅的标号尾数。


    037号终于停了下来,温顺木然地从火中爬出。


    它……她半身已经完全烧焦了,一只眼睛早就成了一个烧糊的血洞,另一个眼睛轻轻转动了一下,看向了我,一行泪水混杂着鲜血流淌在她黑色的脸上。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我们早已相识。


    我向她走去,但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就是我不愿去镜魅工厂,不愿看镜魅养殖和买卖的原因。


    因为不敢。我知道我是个懦夫,我那样害怕直面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蹲下来,与她平视,伸手帮她抹去遮挡左眼的脓血。


    然后,她忽然张嘴,狠狠一口咬在我的手上,鲜血淋漓地淌出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纪存时冲上前将她拽开,但这个濒死的镜魅竟然爆发出一种堪称可怕的力量,她挣脱纪存时,对我怒吼道:“你为什么要出现?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为什么要毁掉我们一家的平静生活!”


    然后,她喋喋诉说着她视角中的世界:


    就像大部分“商品”镜魅一样,她没有任何在镜魅工厂或者养殖厂的记忆。因此,她一睁开眼睛就“出生”在这个家庭中。


    她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镜魅,或许因为某种扭曲的雏鸟情节,她把自己当作这个家庭的“长女”。这个设定让她迅速在这个陌生不安的环境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角色。


    她非常主动地承担起家务和日常杂事,身体也从一个十来岁的少女逐渐成熟。她的“爸爸妈妈”是家庭的主人,不喝酒时会肯定她的工作,允许她和宠物狗一起坐在地毯上进食。


    “你觉得可笑吗?”说到这里时,她刻毒地看着我,“为了更好地服务家里,他们让我学会了阅读。所以其实我知道正常的爱,真正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但我也会知足,会对比。知道这是我现在能得到的最好生活,而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于是,在家人遇到“困难”时,她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帮这个家庭孕育新的生命。她不畏惧疼痛和死亡,却唯独害怕孤独和失去价值,因为这是她的牢笼,却也是她的家。


    她认为自己是被爱的,因为在劳动价值和生育价值都被吃干抹尽后,如果不说服自己是因为纯粹的爱,是很难生活下去的。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这样幼稚天真。


    之前,我好像以为镜魅就和被恶龙挟持的公主似的,因为被人工心脏控制,所以没办法反抗,没办法发声,便自以为是地想成为一个出口,代替他们发声。


    但其实,镜魅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二元论。有自我意识的活人永远比机器更好用,在现实情况下,完全受人工心脏控制的镜魅,没准和完全不受控制的镜魅差不多稀有。


    所以,才会有“救世主”这种传说出现。


    但当这个人真的出现……掀开这块早已结痂的旧伤,血海流淌,便有人又觉得实在太疼了……于是开始憎恨他为何要出现。


    “你在那里过着衣食无忧、养尊处优的生活,你真的可以理解我们的苦难吗?你为的只是你自己。啊,我知道了,你觉得镜魅的身份是你的污点和把柄,所以想要闹什么所谓的自由平等!但为什么受苦的却是我们?而你,你是上等人你衣冠楚楚地站在这里,哪怕逃亡都有人保护你,甚至还有纪存时跟着!沈璧,这一切……我们的痛苦,难道都是你的秀和表演吗?”


    我无话可说。


    纪存时新买的西服在火光掩映下反射出华美昂贵的光泽,像层烫手的人皮。我当然可以剥掉这层皮,但是无济于事。因为我终于深刻地意识到,我从来不曾真的了解“我的族群”,我以人类的方式生活和抗争,但却以为自己可以代表这个我从未融入的群体革命。


    “沈璧,你不配当‘镜国’的救世主,除非你践行神降下的使命,把自己奉为牺牲,换取所有镜魅的自由!镜国万岁!镜国万岁!镜国万岁!”


    第22章 杀人灭口罢了


    她濒死时还带着怨毒的眼神,但她仇恨的对象不是这些奴役她的“人类主人”,而是我这个外来“破坏者”。


    喊完这三声,她便就断了气,却给我留下一团迷雾她口中的镜国是什么,和这诡异的半圆花纹身有关吗?


    不过,我最在意的还是她所说的“奉为牺牲”,这正阴差阳错地对应上我的计划。


    我兀自沉思,却突然感到一阵如有实质的目光,一抬眸正对上纪存时若有所思的眼神。


    有一瞬间,我内心其实也涌起了对他的怀疑,毕竟理性上说,纪存时这一路护送实在太……越界了,对一个背叛过自己的前任仍有余情这一点也不像是他。


    然而,我却迟迟没有开口,就像寒冬里很难说服自己从温暖的被子里爬出来一样。


    纪存时却先问我:“她说的‘牺牲’是什么意思?”


    我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道:“疯言疯语罢了,我怎么知道。怎么,难道你真觉得我是那种牺牲自己换取种族自由的救世主?”


    纪存时不置可否,只是盯着我,等我的回答。


    “别自作多情了,”我冷淡地扯了扯嘴角,“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我当年才会不择手段地利用你。”


    谎话说多了,自己也会当真。我情真意切地说出这句话,目的就是截断他的追问。


    果然,纪存时似乎终于信了,但出乎我意料的是,他没有对我发作,而只是撇过脸去,淡淡道:“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你最好别……”


    “别骗你是吧?”我打断他,“好好好,十几年了都是这一句。”


    话音落下,我们同时微妙的一顿。这句话实在不由自主的太亲昵……也太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毕竟,纪存时从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沈璧,你真的爱我吗?不要骗我。”


    我不仅骗了他,还利用了他,也算是骗身骗心骗财了。


    纪存时凝视着我,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想看透我有没有在说话,最终,他挑起嘴角,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诮,转身道:“算了,我想你也不至于蠢到做这么不理智的事情。先把这里清理干净,尽快离开吧。”


    说罢,他蓦然抬手于虚空中一握,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镜魅的人类女主人就被他抓住脖子,委顿在地。


    她刚才是想趁机逃。


    但纪存时是怎么抓住她的呢?如果眼前是个镜魅尚能解释,但她却是个活生生的人类。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只觉得这次重逢,我们彼此间又多了太多秘密。


    但我已经没有立场问他了。


    “你听到她说的了吗?不关我的事啊,放我走吧!”被纪存时抓在手中的人类女人挣扎着,哀求着,“放我走吧……我不会在外面乱说,更不会报仇的!”


    她咬了咬下唇,扯下肩头布料,露出淤青伤痕,哭诉道:“那死鬼喝醉了不仅打镜魅,也打我!我只是想家里有个孩子他或许就会收敛一点我也是受害者啊!”


    纪存时正要说话,我抬手制止他,同时行云流水地抬枪,扣下扳机,子弹穿过她的胸口!


    女人仿佛还没反应过来似的,望着自己胸口的血洞:“你……为什么……你不知……错……吗……”


    “没有为什么,杀人灭口罢了,”我没有表情地俯视着她的尸体,“哪怕我真的做错了,也并不重要。因为于我而言,世上永远只有一条路,就是现在我脚下这条。挡了我路的人,都得去死。”


    我将他们用于烧烤的油泼在这些尸体上,再将燃火的木头扔到油上。刹那间,便燃起熊熊火海,人类、镜魅,活着时自命为两种种族,但死后成了灰烬白骨,听说连最资深的法医都很难分辨。


    纪存时从头到尾都很安静,他总是这样聪明通透,看起来豁达不羁,其实心思却比谁都细,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避嫌。但正是这样,我反而知道什么都被他看透了。


    就在我们要离开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一个白影从火堆后面鬼鬼祟祟地跑了出来,有了刚才那037号女性镜魅的前车之鉴,我一枪打在她脚边,白影吓得跌倒在地,像只弱小无助的仓鼠。我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十几岁的白裙少女,脖子上戴着项圈,颈侧也有编号,显然也是镜魅。


    她脸上被烟熏的焦黑,腿上都是血,应当也是这家的镜魅,只是运气好,还没轮到她进火里做“烤乳羊”。


    我只感到疲惫,也实在还没办法对这个年纪的孩子下手,转身离开。却听她在身后怯生生地喊道:“沈璧哥哥,我、我不赞同37姐姐刚才说的,我相信你是救世主!我们都等着你,等你带我们建立一个自由的新国度!”


    我脚步微微一顿,那少女似乎受到鼓舞,声音都流畅大声起来。


    “救世主哥哥,我叫蔡雪,我的弟弟叫小阳,我的爸爸因为打翻了红茶被主人打死了,我的妈妈带着弟弟逃走了,现在过着朝不保夕的流亡生活。但我们家都不后悔,我从小就听着救世主的传说故事长大,为了获得自由,我们愿意付出代价的……你,你不要失望,我们都支持你!”


    我其实没有失望。


    人一旦决定走上一条特别难走的路,就会不断失去重要的东西。比如爱人、尊严、名誉,甚至生命。然后就好像破窗效应,越来越难回头,这并不能说明我意志坚定或者格外高尚。


    所以,无论有没有人理解,都没什么好遗憾的。


    但是,即便下一刻就要踏上悬崖,又有谁不愿在峭壁上看到一朵花呢?


    我们回到车上,纪存时帮我包扎伤口,然后发动车子,逐渐远去,直到后视镜里都看不到那片火海和不断挥手告别的少女蔡雪了,他忽然道:“其实,你不用这么着急的。沈仲南老迈多病,你只要暂且稳住他,等他死后,沈家无人可以威胁到你你为何非要现在发难?”


    我低低笑了起来。


    是啊,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我活不过沈仲南啊。


    第23章 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


    我费尽心思经营多年,不拿到些结果,不带些人下去,我沈璧又如何合眼!


    但我不想告诉他这些,便只是轻轻笑了声,半真半假地说道:“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装累了,不想再等了。”


    说完这句话,我只觉胸口处仿佛被撕裂一般刺痛,应当是赤色的反噬又发作了。临近终点,它发作的越发频繁。


    但在纪存时面前,我却不能吃止痛药压制,早已忍耐到了极限,渐渐的,尽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醒来时,我的意识还有些模糊,却条件反射地惊得浑身冷汗,立刻下意识攥紧了枪还好枪还在,我真不知道自己能松懈到这个地步,竟然会在我的挟持者、一个曾声称要杀了我的男人车里睡着。


    紧接着,纪存时的声音在仿佛很远,又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的地方响起。


    “我们到了。”他平静地说,好像真的只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司机。


    模糊的视线里,我看到纪存时在偏僻处停车。他下了车,打开后车门,绅士地对我伸出手。我没动,倒不是警觉或者使性子,其实只是身上痛得厉害,没反应过来。


    纪存时却苦恼地笑了笑,他慢慢的、斟酌词句似的说:“刚才问那个问题……不是怪你的意思。”他像是误会我刚才不说话是生气了。


    他突然这样温柔,好像我们之间那些不堪的事情都消失了,甚至好像我们从未分离。


    这让我近乎有点受宠若惊起来。


    其实我真的挺可悲的,从小只尝到过那几种强烈的感情爱情、友谊、愧疚、仇恨,全都是眼前这个人带给我的。


    所以,一旦他对我温柔一些,流露出一点要原谅过去的痕迹,我便要将刚才的强暴抛诸脑后,甚至忍不住卑贱的自作多情,得寸进尺起来。


    我身上的确没力气,也不愿驳他的面子……就将手递给他,纪存时绅士地扶住我的手腕,他将那颗“丘比特之箭”的袖扣轻轻别在我的袖口。


    我整个人身体一僵,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如约把它还给你。但是,不要给别人。”纪存时低头给我整理袖口时,嗓音中的气声散在我耳边,“……给过我的任何东西,都不要再给其他人。”


    “……从来没有别人。”在这生死的分界岭前,我终于妥协,低声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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