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纪存时音色转沉,笑意不达眼底:“不过,话说回来,您也知道,我和沈璧素有旧怨。即便纪某抓到了他,要杀要处置,也必须由我亲自处理,与旁人无干。”
副官脸色一变,但毕竟是个吃皇粮的,犹自搓着手估计想体面地顶回去,却被纪存时打断。只见这位大少爷笑得咄咄逼人:“而且,纪某多问一句这样将我当下属和犯人逼问,是你老兄自己的意思,还是……纪守焯的意思?”
副官忽然闭紧了嘴,好像一只被纪存时强行捏住壳的蚌。毕竟,这位纪家兄弟虽然是血缘至亲,曾斗到你死我活,两人现在一个代表纪家,一个代表议//会政//体,利益立场上同样针锋相对这也是私底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纪存时这时候倒不着急走了,他松开方向盘,双手抱胸,笑盈盈地回望过去,动作像猫一样舒展,眼神却像是饿极了的狮子。
“是我的意思又如何?”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一个低沉的男声忽然响起!
纪守焯看起来三十五岁左右,穿一身靛青色的立领风衣,军装式筒靴,留着山羊般利落漆黑的短须,相貌硬挺,如刀削斧刻一般。任谁一眼看去,光从他的站姿就能发现,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行伍出身,唯独左腕一串拇指大小的菩提佛珠,减了半分肃杀。
仔细看去,纪守焯的五官形状其实和纪存时极为相似,但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分清他们二人纪存时就如朝阳晨曦,清贵,还留有少年矜傲的意气;而纪守焯却更像山顶的满月,沉着深邃。
他说完这句话,漫步走到我们车边,明明隔着一层防窥玻璃,我却感到他冷锐的目光仿佛箭一般刺进来。
“存时,要是我非要查你车里的人,你又要如何?”联盟议长神色冷漠如冰,对上纪存时的目光。
“似乎不能如何”纪存时垂眸,仿佛妥协。
纪守焯的手已经扣上车把手,我看到纪存时锁了车门,但纪守焯看着并不魁梧,却似乎有远超于常人的手劲,车门竟然被一点点拉开,车外的光如同一条蛇一般爬上了我的膝,然后是胸口,肩头最后即将照亮我的脸。
我垂眸,仿佛畏光一般,将自己藏去纪存时宽大的风衣兜帽中同时在心里正在飞速计算……同时除掉纪守焯及其副官的机会。
那估计得先抓准机会,在车门彻底打开的一刻,迅速用衣服蒙住纪守焯的头,给他胸口一枪,然后用他的尸体做盾,迅速处理了他的副官……
我解开了手枪的保险,它在凝固的空气中发出轻微的金属叩击声。
而同时,纪守焯伸出手来,就要掀下我的风帽……
“砰”
一声枪响骤然爆开,却是纪存时垂首持枪,枪口冒着淡淡硝烟,而车门把手已被削去半个,弹道在纪守焯的风衣下摆烧出一段漆黑的焦痕,而纪守焯的左手小臂缓缓淌下血来。
“唰唰唰”
纪守焯全部随行人员及哨位全部拔枪,对准了纪存时的脑袋!
“我不能如何只能,杀了非要动我东西的人。”纪存时脸上竟然还带着笑,仿若玩世不恭,无所畏惧。
他迎着众多枪口,无视纪存时副官“站住”的怒吼,站在了纪守焯的面前,兄弟二人针锋相对,呼吸相闻,枪弹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纪存时一字字如金石撞击:“我早就说了:‘夫人衣/衫不整,不得探视,出了任何事情我一人担责’。议长先生,你和你的下属一个两个非查不可,这是什么礼数!”
纪存时动怒了。
他总是笑盈盈,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他这种样子我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他发现了我的弥天谎言。
“纪守焯,别再靠近他,”纪存时的声音毫无情绪,“否则咱们新仇旧怨一起算,下一枪我会打爆你的脑袋。”
纪守焯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纪存时。
然后,他蓦然在虚空中一握拳,黑皮手套从握拳再到抬起的动作优雅快速,是军官惯用的手势指令,而下个瞬间,令行禁止,哨员们纷纷收枪退下。
纪守焯收回目光,好像看不到纪存时指着他的枪口似的,然后,他转向我的方向,微微颔首道:“唐突弟媳,告辞。”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道:“也祝此行……一路从容,身后通明。”
说罢,他竟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带人走了。
我:“……”
纪守焯的出现突如其来,离开则更相当得莫名其妙。
我总有种直觉刚才那一瞬间,他其实看到了我的脸。
而且,他最后那句祝词我总觉得十分古怪,若有深意。我知道纪守焯信佛,通明一词在佛教中大多指“涅去垢”,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我总觉得他似乎知道我要去赴死。
再深思一层,其实纪守焯让纪存时捉拿我的指令也很奇怪,两人似敌非友,纪存时也并非纪守焯的下属,纪存时哪怕得到我,也不太可能乖乖交给纪守焯。
除非,纪守焯从一开始,就并未想把我交给联邦议院,因为那里由人类高层贵族把握,我闹出了如此大的丑闻,必然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纪守焯并不希望我死……这个念头出现时,我忍不住想到第一次见到那人的样子。
那是刚回国的时候,纪存时把我介绍给他的所有家人朋友,一副珍而重之,已订终身的模样。
当时,他和纪守焯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差,但我记得,一见面纪守焯似乎就不太喜欢我。我们坐在暖室的花园里,茶一直摆到凉,他都没有喝一口。
我还记得,那一天他问了我一句话。
“沈先生,你已经想好决定要走这条路了?”
当时,我还以为他指的是我和纪存时同性相恋的事情,心中只觉得这位兄台不仅寡言还颇为传统,相当符合人们对军人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想来……或许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在想什么?”纪存时的声音突然从前头传来
“在想你哥。”我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你们。”纪存时微微一顿,然后他的声音莫名其妙地“浮”了起来,“也是……毕竟,当年你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他还劝我冷静,呵。沈先生,您对付我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方法,不会也对纪守焯用过吧?”
我立刻意识到了他是什么意思,这是把我当成靠睡保命的交际花了,若是早年,我多少得鱼死网破给他一巴掌。但现在我没立场、也没力气做这样的事。
而且……毕竟当年他和纪守焯彻底决裂,甚至差点杀了对方,和我也脱不开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气极反笑,索性顺着他的话,不急不缓地微笑着说:“是啊,也许都用过吧毕竟在你眼里,沈某下贱卑劣,靠陪睡晋身,而纪议长位高权重,比你或许还有过之无不及呢,自然算是我的目标。至于我具体用了哪些办法”
我微微前倾,呼吸吐在他的后颈:“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纪存时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下一瞬间,我指尖的刀片蓦然在他脖颈间划出一道红线般的血痕!
“帮你回忆一下你自己还中了毒,小命还捏在我手里。”
我轻轻拭去血珠,用唇抿去,冷笑着说完了这句话:“纪先生是聪明人,我也是感激您刚才为我遮掩的。既然如此,更没必要为了口舌之快,给彼此增加不必要的麻烦,对吧?”
“……是我失言。”沉默半晌,纪存时说。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纪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我不觉得所谓中毒真能威胁到他,但相安无事总是好的,我没力气再追问了。
车内陷入了某种像沼泽一般的沉默。
而刚才过度紧绷的精神也带来了后遗症,也可能是之前吃的止痛药过了药效,我只觉得胸口疼痛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好像有两只手在将我的躯体分别向两边撕扯。
我微微后仰,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却无意间撞到了后视镜里纪存时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他迅速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冷淡:”……难受就别硬撑。"
我莫名其妙地皱眉,不懂他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是何用意直到我顺着他那复杂而暧昧的眼神,看到了自己腿上残留的红痕……
第18章 我的毒药
我终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不会以为我是因为他那无节制的……才这样难受的吧?
我:“……”
我面无表情地正了正领口,将身体裹紧那过分宽大的风衣里。
然而纪存时的情绪向来难以捉摸。我能隐约察觉到,车内那剑拔弩张的氛围,竟因这难堪的误会而诡异地缓和了半分。
紧接着,他利落地打转方向盘,将车停靠在僻静的路边,他自己径自下车,没多久,提回来五六个购物袋。
我扫了眼那些烫金描银的logo,心下无语。纪存时这是什么情况?开车开到一半购物瘾犯了?也难为这么晚他还能买到衣服。
他坐回驾驶座,锁上车门,把那些袋子一股脑丢给我。我这才觉出他的意思,慢吞吞地开始拆那些昂贵精致的包装。
“换上。”他目视前方,说道,“别误会,我只是看你这副衣冠不整的样子就难受。酒店那里没你尺码的换洗衣服,只好忍到现在。”
袋子里从衬衫到内衣一应俱全,尺码准确。
“能穿吗?”纪存时语气依然保持着刻意的疏离,但我感到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我身上。
“很合身。"我说。其实问题正出在:太过合身了。
我有点无语,又有些说不出的烦躁,索性压下情绪坦然换衣,心中却有疑问一闪而过:纪存时看着是个大少爷,但其实在关系中还算会照顾人的,少年时我与他一起出行,他都习惯帮我带好衣物及生活用品。
而阿和我身材相近,按理说他们未婚夫妻,纪存时那边应该也会有阿的衣服,但却没有。另外,酒店中他们似乎也并不住在一个房间……
不,别想了,没什么好想的。
我正了正领口,将那些卑微可怜、毫无意义的想法从自己脑子里擦干净。
无论如何,别人才是即将成婚、共度一生的夫妻……而我,不过是纪存时恨之入骨的前任,离死不远的逃犯,还这样捕风捉影地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也未免太下贱了。
比起冷漠刻毒的纪存时,我竟反而更畏惧体贴平和的他,因为那会让我不受控制地想起过去。
而那些回忆,对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毒药。
这时,他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我这才发现袖口还敞开着。他指尖捏着一枚简单的金色袖扣,托住我的手背,折起我的袖口,将它别了上去……如同在雪地上放了一颗星星。
随即,他很快松开手,像是碰到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始终没有说话。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但这种沉默,似乎和先前有什么不太一样,仿佛余烬未歇的火堆,在看不见的地方寂静燃烧着。
纪存时再开口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讥诮:"沈先生,别误会。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车内骤然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我便善解人意地接过话头:“明白,您只是做好一个合格的人质。”
纪存时闭了嘴,有那么一瞬间,我总觉得他其实想和我说别的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意味不明地短促一笑,点头道:“没错。所以,可以给我解药了吗?"
也是,这才是纪存时啊。
我平静地与他继续胡编乱造:“这解药需要每天吃一颗才有用,我先给你一颗,你要是合我的意,我明天再给你第二颗。”
因为缓解毒素的止痛药太苦,我会随身带点糖,现在正好剥了包装给纪存时。
我在里衣内袋里摸了半天,找到一个圆圆的,藏在掌心,握拳探到纪存时脸侧。
纪存时单手散漫地把着方向盘,侧脸来看。
我手心摊开,然后我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我掌心的东西上。
那哪里是什么药丸,而是一颗红色的宝石袖扣。
正是我在去镜魅工厂前买的那颗“丘比特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