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沈先生,阿和你是不一样的。”纪存时轻轻的,充满恶意的,一字字把那句话像刀一样刻在我心上,“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留给我的地方就脏了,我看不上。而他,可比你干净多了。”
不一样
是说阿不是镜魅,还是在宣告,他相信阿绝不会如我一般……背叛他?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纪存时不会再给我答案了。
我们曾太熟悉彼此。熟悉到我能从他一个称谓的微妙变化里,窥见他对外掩饰得滴水不漏的情绪。
我知道,纪存时从小就有个有趣的习惯,对外人亲切有礼,对真正在意的人,反而用称呼划下亲疏的界限对泛泛之交,他唤后两个字或头衔,显得得体;对赵鸣空那样的朋友,平日直呼全名,恼怒时反倒会喊一声“老赵”。
而我,是他规则之外的特例。
十年前,他总是叫我“学长”,有时带姓,更多时候只有这个简单的称谓。但从来不用担心误认,因为纪存时只用这个称呼叫我一人。我一直觉得其中另有含义,但纪存时从不肯告诉我。
而重逢后,他大多略去称呼,仿佛叫我什么都嫌多余。只有几次,当情绪绷到极致,怒意和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快要压垮他那引以为傲的自制时,他才会刻意用那冰冷、端正的“沈先生”来称呼,比如此刻。
他是为我冒犯了阿而生气吗?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浮现在我脑海中
人之将死,大概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诡异的通透。我心中的刺痛感远不如想象中剧烈,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解脱感取代我终于也成了他眼中需要被防备的“外人”,这或许才是我们之间最恰当……也是最后的结局。
这念头悲凉得让我自己都想笑,反而带出了点苦中作乐的释然。我用了一种近乎关怀的语气:“我挟持了你,会不会耽误你们的婚礼?”
纪存时显然没料到我会问这个,怔了一瞬,才冷笑着说:“怎么?沈先生是迫不及待想来讨杯喜酒?”
我摇头,笑盈盈地回敬他:“不是。只是有些后悔,早知道刚才该把阿一起请上车。这样或许还能送你们夫妻一程,黄泉路上作伴,也算全了礼数,不枉我和纪先生……相识一场。”
第16章 “我夫人衣冠不整”
纪存时:“……”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瞬间绷紧的侧脸线条,那种罕见的、被打中了七寸般的哑然。很好,能久违地再见他这种表情,也算完成了一个小小的临终心愿。
我满意地向后靠进椅背,试图放松浑身酸痛的肌肉,享受这一刻的虚假安宁。
然而,就在视线无意间扫过车内后视镜的刹那,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挑起。
我竟然在笑。
在纪存时这样对我之后……在如此不堪的境地下,仅仅因为一次针锋相对、幼稚可笑的口舌之争,我竟然……还是会因为能与他这样交锋而感到一丝可悲的“惬意”。
没有人会明白或许连纪存时自己都永远不会知道,他始终是我荒芜生命里,唯一拥有过的挚友、宿敌……还有,深入骨髓的爱人。
唯一。
我逼迫他带我去沈家老宅,又有多少是因为需要借力逃离封锁,有多少是因为……死前这最后一幕不愿孤单一人呢?
世事于我,真是恶毒……又寂寞啊。
之后一段路程,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而纪存时本人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一路上畅通无阻地离开了大楼。但就在车辆驶入主干道时,我发现这里新增了许多岗哨看着装应当同样隶属联盟警卫,但看肩章军衔显然更高,而且有一条特殊的红绸,这代表他们直接隶属于议长纪守焯。
我们的车辆被拦停,我坐在后排一动不动。纪存时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举动对自己有利。
果然,不用我说,他便主动拉开车门下车,做了通行所需的基因认证。负责岗哨的人我有些面熟,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见过。
那名哨官向纪存时脱帽行礼,纪存时坐回车里,发动车子。
然而,就在我们要驶过哨卡时,闸门却突然关闭。还是刚才那名哨官走过来,敲了敲车前玻璃。
纪存时将车玻璃降下来。
哨员眼睛亮晶晶的,凑近纪存时和他打了招呼。纪存时淡笑点头,没说话。
那人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微红着脸道:“纪教授,您的随行人员证件也请出示一下。”
“他是我的人……”纪存时轻轻一笑,语气轻佻,仿佛在说一只刚养的猫儿,“私底下的伴儿,不是公务人员。不必查了。”
对着他,我实在演不出一个温顺的情儿,只微微偏头,故作羞怯。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时,那哨员的脸色却忽然变得难看了,他不依不挠地继续道:“好的,那请这位先生也下车做一下基因验证。”
他的最后几个字的语气甚至有点咬牙切齿。
我:“……”
我这才忽然想起自己对此人面熟的原因。
他名叫甄雨。姐姐是联盟某个官员的小网红女友,这估计就是他连毕业证都没拿到,还能在“体制内”做得作哨员的原因。
但同时在五年前,他还曾经也是我和纪存时的同学。在纪存时的众多追求者中,他尤为狂热,还找过我不少麻烦,却反而被我顺水推舟,用以博得纪存时的同情垂怜。
而现在,同时出现了三件尴尬的事情。
首先,我肯定过不了那该死的基因检测。
其次,纪存时好像完全没认出这个当年曾号称爱他爱得要死要活的“追求者”。
最后,甄雨当年恨不得将我剥皮拆骨,他一定忘不了我的脸。
“请你下车检查。”甄雨又绕过来,拍了拍我的后车窗,语气阴柔带刺,“还是说,这位先生脸上身上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我心中长叹一声,知道自己这算是受了连累,甄雨当年就是个醋缸子,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把纪存时身边的暗恋者都弄得半死不活,时隔多年,竟依旧余情未了。纪存时刚才介绍的如此暧昧模糊,他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我无路可退,垂眸按住手枪,谋算着将甄雨一击毙命,再挟持纪存时直接硬冲进沈宅的可行性。我悄无声息地屏住呼吸,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将一切都炸上天去。
但就在这时,我的肩膀突然被纪存时按住了。
他说:“抱歉,不方便。”
甄雨愣了一下:“原因是?”
“这还要什么原因?基因检测毕竟有隐私泄露的风险,同车一般只查一人,拦着纪某的车不放,这是什么你自创的规矩?”纪存时并不看他,只悠悠扣着方向盘。
“那至少下车检查一下”
纪存时忽然笑了起来,明明声音不大,但几个哨员都安静下来,目光怯惮地向我们这边投来。
他终于垂下眸子,明明是平视,却用一种俯视的目光,用好像成年人给孩子解释月光的语气对甄雨说:“真是不懂事啊……深更半夜,我们夫妻刚才亲热过,我夫人衣衫不整,下不得车,这我也需要给你一个小小的岗哨解释吗?”
“夫……夫人?!”
甄雨仿佛一只被突然拧断头的熟虾,他的目光茫然地落在我身上,满眼全是难以置信的妒恨。而纪存时的风衣于我来说太宽大,无意间滑露出大半个苍白的肩头,上面皆是吻痕和指印。
我:“……”
甄雨:“……”
我无意间昭示了这样的铁证,真是胜过千言万语,简直无话可说。只好沉默地将脸埋入车内的阴影,深藏功与名。
甄雨突然发难,或许也有觉得我眼熟的原因但是,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沈璧哪怕现在被通缉围捕,毕竟也是曾经位高权重的沈氏当家人,若说为了逃亡委身于纪存时,实在不可思议,比下三路黄色小报还劲爆离谱甄雨显然还没这份想象力。
第17章 “在想你哥”
果然,甄雨吞吞吐吐地讪讪让开。
纪存时摇上车窗,忽然说:“事急从权,不要当真。”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那个“夫人”的称呼,于是也摆出一副冠冕堂皇的体面:“嗯,事急从权……自然不必当真。”
我们得体地应答完这番话,便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我装得那样云淡风轻,太阳穴却在一跳一跳地发痛,因为简单的两个字,又让我无可避免地想起了……五年前。
我们刚在一起时,纪存时少年心性,总喜欢在亲热后埋在我的颈窝,一顿乱叫,开头还只是喊“学长”,后来兴致上来了,就开始喊“夫人”之类。
我那时本就憋着点屈居人下的微愠,很不情愿被他这么叫,反身跨坐在纪存时腰侧,逼他重喊。
我现在仍旧记得他当年的神态,缎子般的长发像深夜落在海平面上的月光一样铺满了米色的床单,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装满了我。
少年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他的动作很轻,若即若离,仿佛在擦拭某种举世罕见的名贵珠宝:“别恼,那我做学长的夫人,只要让我……好不好?”
我微微失神,直到车一个后刹才反应过来。
原来又出了意外车甚至还没开到闸口,甄雨上司模样的人就匆匆过来迎接,他满面堆笑,先说是才知道下属无状阻拦,连连道歉。
纪存时直接抬手打断:“纪某赶时间,您有话直说吧。”
那人微微一噎,口中却呵呵问道:“议长先生始终关注着js.酒店那边的事情,听闻纪少爷深夜离开……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要事?特命属下来聊表关心。”
此人是纪守焯的副官,他称纪存时为“少爷”,一下就将其降到了议长纪守焯的晚辈位置。
表面上,他神情温驯地等待着纪存时的回答。但我知道,他和甄雨不同,是上过战场见过生死的硬骨头,也是纪守焯的心腹。
这样的人,哪怕我杀了他,估计也很难取到通行密码。
又出现了……那种感觉。
自从在婚礼酒店被追捕后,我始终有种若有若无的被窥探感,明明是我在执棋,却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这几番势力都汇拢到我的局中……比如此刻,甄雨这种小角色也就罢了,但纪守焯的副官绝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样一个荒僻岗哨我有自知之明,自己还不够格。
这些变数让我心下不安,仿佛由棋手化成了不由自主的棋子。
而另一边,纪存时只是从容不迫地笑着,他抬眸,露出一脸真诚而无辜的神态,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纪某离开,当然是因为……沈先生已经逃走了啊,我就是特地赶去告诉沈老爷子这个坏消息的。”
他的声音笑盈盈的,手却牢牢按在我的肩上,既像是安抚,又似是桎梏。
“纪少爷守在那儿,沈璧是怎么逃走的?”
纪存时垂眸玩着手指,轻轻一嗤:“老兄说笑了,那位沈先生多少也算个人物,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更不是纪某掌中鸟雀,怎么就说抓就抓呢。”
“没想到您对他评价这么高啊,听说纪少爷和沈璧有旧怨,看来倒像是误传。”
纪存时神色不变,只淡淡笑道:“不是有句话叫,宿敌反而是最能互相理解的吗?”
哨官点了点头,他弯腰陪笑,内容却咄咄逼人:“这样啊……那最了解沈璧的纪少爷觉得,他现在会在哪呢?纪议长说,沈璧关于镜魅的言论引发巨大社会震动,需立刻收捕,他会亲自关注。”
副官话音落下,我便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枪因为我并未对纪存时抱有任何期待。
这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甚至都不能算是出卖,我们是敌非友,他原本就恨极了我,想杀死我,只是方才迫于无奈被我挟持。
我控制他,靠的不过是编出来的所谓毒药,但这么长时间过去,纪存时的症状应该减轻了许多。
呵,纪存时会这么蠢?还相信
“我不知道啊。”纪存时无辜地眨了眨眼,他摊手对哨官笑道:“老兄说笑了,我要知道人在哪,我就去抓了啊。”
我:“……”
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