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他经历过四次癌症复发,三十年前的那一次近乎丧命,之后就只能主宰疗养院里,为了出席今天的结婚宴,他几乎带了一支医疗抢救小队。


    我其实也是有点佩服他的,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魄力把自己唯一的亲孙子关三十年,让一个怪物在外面装腔作势。


    众人都答不上来,于是果不其然,沈老爷子鹰隼一样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


    我挽着新娘的手,镇定自若地回望过去。


    那名碍事的管家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一路小跑到老头面前,恭声道:“昨天苏少爷和沈先生都去了镜魅工厂,他们应该会遇见。只是……”


    “是这样吗?”沈仲南转向我,语气喜怒莫测。


    我只是平静地重复:“我不清楚。建议您亲自去找。不过,或许一会他会自己出现也不一定……我和小童还有些事要聊,失陪。”


    柳童,这是新娘的名字,是食品大亨柳氏的独女。


    也是这场婚礼上我最重要的盟友。


    因为,她同时也是镜魅和人类的混血。


    柳童的父亲原本可以保住她的母亲的。只要那个女人愿意闭嘴,不为自己的父母同族发声,但她做不到,于是,只给年幼的柳童留下一具自戕的尸体。


    柳家的人也几乎都知道柳童的混血身份,但这个曾经的长房嫡女还是被保留下来,因为她还具备的联姻价值,也因为柳童看起来天真单纯,似乎已把五岁前那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柳家的秘密,沈仲南不知道这些密辛,就像柳童本不该知道我的秘密一样。


    但当见不得光的怪物相逢,便成了天然的盟友。


    “你刚才为什么说谎,苏介到底去哪了?”刚走出几百米,柳童就饶有兴趣地问我。


    我环顾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心不在焉地接她的话:“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


    “我知道啊,你肯定藏着什么和他有关的事儿没说。因为我学的是心理学,你看起来目光自若,但眼神不自觉地闪避了两次。”


    “你注意到了啊,”我笑着肯定她,“既然连你都注意到了,那别人一定也能发现。”


    “什么叫连我都等等,你是故意假装出来的微表情?给谁看的?沈老爷子吗?苏介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咱们不是盟友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确定要问吗?”


    “……什么?”


    我看了眼时间,说道,“咱们是各取所需的关系,你推进了这场联姻,给我创造了这个难得的舞台。我会帮你摆脱柳家,获得自由,就这么简单。你再问,小心就走不了了。”


    “至于苏介,你真想知道他去哪了?那当然是死了啊。”我轻轻在她耳畔说道。


    柳童噎住了,她上下打量着我。


    我知道,她在害怕,前面短暂的几次见面中,她都和我再三确认会不会在婚礼仪式上弄出什么大乱子,更别提沈氏外孙被杀这么大的事情了。


    她不想被柳家捏住混血镜魅的把柄,想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她与我合作。


    但同时,她含着金汤勺长大,无法共情那些被当作玩偶的镜魅,她惜命,珍惜富贵的生活这很正常,我可以理解。


    我忽然耸拉眼皮,做了个心不在焉的鬼脸,笑道:“骗你的。”


    姑娘吓了一跳,后退半步,反而松了口气,拍着胸膛,由衷赞叹道:“好厉害,我根本看不出你在开玩笑。”


    “但是我的确在开玩笑。我擅长开玩笑,却不喜欢说谎。”我一本正经地说。


    “我不信你。”柳童摇了摇头,“人人都说沈先生见微知著,长于扮猪吃虎,枭雄人物简单的说,你是个需要提防的大骗子!”


    我失笑摇头:“不必故意寒碜我。人如在高位,就算自己不提,也总有人吹捧拍马……只可惜往往越缺什么,便越容易被捧什么。我有几斤几两自己还是知道的,孤勇有余,决断不足。年轻时,他就常说我”


    说到这里,我倏然闭了嘴,仿佛被一条毒蛇咬了舌头。


    “谁?还敢对你评头论足?”柳童不疑有他,只笑着觑我神色,“听着不像长辈,是你的同学朋友……还是前”


    我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这时,我们正向宴会厅走去。


    虽然这场聚会名义上和婚礼有关,但其实我们并非主角,只是社交名利场的一个油头,可以类比被办生日宴的贵宾犬。


    宴会早已开场,侍者端着香槟在衣香鬓影中穿行,舞台上有一名白裙女子正在弹钢琴,大腹便便的权贵身侧依附着妆容精致、浅笑连连的少妇。


    “咦?”柳童忽然指着白裙女子奇怪道,“这不是我的钢琴老师吗?她看起来怎么好像不太一样。这首曲子她教过我很多遍,节奏和感情都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一样,因为她被我换成了听从“赤色”号令的镜魅。


    这也是我昨天之前去镜魅工厂的另一个原因。它们散落在各个不起眼的地方,却会是今天这场演出中,我最忠心的演员。


    但这可不能被柳童看穿。


    我转身挡住她看向白裙女子的视线,笑道:“别疑神疑鬼了,说回之前的话题吧。如果你担心的话,我们可以玩个游戏,我告诉你两个秘密,你来猜我有没有说谎。”


    柳童果然来了兴趣:“那你快说。”


    宴会厅中有些嘈杂,柳童估计疑心被人听去,就拉我到宴会厅边上的休息室说话。不远处遥遥有宾客路过,她便故作亲昵地凑近了我,反拉住我的手。我知道,她也对我不安,想探查我更多消息。


    而为了防止她看出问题,我也假装绅士地伸出手,为她挡住人流,遮挡她的视线。这种彼此亲热的姿态,落在旁人眼中,估计倒像是对感情甚笃的新婚燕尔。


    就着这个姿态,柳童真要拉上休息室的门。


    忽然,我却感觉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回头四望,却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他。


    我的身体僵住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我知道我现在的神情一定很丢脸,我也知道在这种场合,应该作为主人正常地招呼和攀谈但该死,我只觉得舌头好像被剪断了,一大团渗透了鲜血的棉花被塞进了我的胸腔。


    我只觉得一股铁锈般的血气在喉头翻涌,却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8章 新欢


    好在柳童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她挽着我,礼貌又兴奋地和那个人打招呼:“纪教授。”


    “沈先生,沈太太。”纪存时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我的发带断了,要借一下休息室,方便吗?”


    他的目光平淡地从我身上掠过。没有愤怒,没有恨,更没有爱,和看这里任何一个人毫无区别。


    高档宴会场所的休息室通常会放一些备用的衣物、饰品以备不时之需。柳童将他引入休息室内,纪存时垂眸,用一条深绿色的绸带系好及肩的长发。


    一时间,房间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忽然变得很沉,纪存时就像一团刺眼的火光一样伫立在哪里,难以忽视……同时,让我眼睛被刺得发痛。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好在柳童长在豪门,自小熟稔于这种社交场合。她的目光落在纪存时身旁的少年身上,笑道:“这位是?”


    纪存时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眼睛,目光从柳童身上掠过,最后终于停留在了我身上。我忽然觉得浑身发烫起来,就像这团火终于燃烧到了我身上那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就在这一寸目光下……粉身碎骨,化为灰烬。


    直到……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是我的未婚伴侣。”纪存时凝视着我,轻轻说道,“阿,给沈先生打个招呼。”


    纪存时的声音不大,但话说出口,连素来注重礼仪的柳童都发出小声惊呼。


    虽然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但大家族往往注重传统和面子,还是认为此事违背公俗,有伤体面。也只有纪存时这样我行我素的人,才堂堂正正将此事放在台面上,求婚一名男人。


    她很快掩饰讶异,忙笑道:“哇,那恭喜呀。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纪存时想了想,挑眉道:“就明日吧。两位如果有空,请来喝喜酒。”


    “这么快?”柳童讶然失言,忙找补道,“我只是有点意外,纪教授成婚这么大的事情,我之前一点也没听说。”


    “最近日子好,听说可长厢厮守,百年好合。”纪存时垂眸含笑,摩挲着香槟杯柄,眸光从我身上轻轻剐过,“沈先生和太太,不也选在今天成婚吗?”


    我被他看得从骨缝里生出一种痛意来,喉咙里好像塞满了充斥着锈气的冷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在那个阿身上。


    这少年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肤色极白,瞳孔深邃,不说话时看着冷淡锐利,但笑起来却有酒窝,仿佛盛满了旺盛的生命力,瞧着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


    纪存时向来喜欢反差,年轻时在我这个外热内冷的骗子这里吃了亏,年纪渐长,终于意识到反过来找个内核真诚纯粹的才是正道,倒也……算是佳配。


    我控制不住地往下猜测他们到底是怎么认识的?是一见钟情吗?


    即便我这样无耻地长期偷窥纪存时,却到底只能看到别人私生活的冰山一角。


    我实在说不出一句场面话来,纪存时竟就这样注视着我,看不出喜怒。


    场面一时有些古怪尴尬。


    柳童清了清嗓子,和阿搭话:“那两位在一起多久了啊?怎么认识的呀?”


    阿抬头看了眼纪存时,笑着说:“十年了。我们是同学,从第一次见到存时,我就喜欢他,喜欢到想把心剖给他。”


    他这样诚挚而热烈的表白,与这觥筹交错的虚伪席面对比鲜明。


    我不禁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纪存时看我的眼神却多了分讥诮,似是看透一切,又似鄙夷怜悯:“沈先生,请自重。别总对他人的私事这样有占有欲。”


    这是一句警告。


    纪存时应该已经知道了是我在他身边安插摄像头。


    如果不是在这大庭广众相遇,他或许已经将匕首捅进我的咽喉为我的背叛,也为保护即将订婚的爱人,他的确应当这么做。


    也好。


    纪存时,你若想要我这条命…… 就赶在我死之前,自己来拿吧。


    毕竟疯子和骗子,无论是相爱相守,还是一方被另一方杀死,都算得上其所。


    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团浸透血的棉花已经从喉咙沉入了肺腑中,带出沉郁的血腥气。


    我无话可说,不再看他,只挽了柳童,侧身让过:“失陪。”


    然而,纪存时却突然抬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的力气很大,我脚下不稳,差点打翻酒杯,被他生生拽到怀里,猝不及防和他肢体相触,我只觉竟似烫伤一般,无数混乱潮湿的画面碎片从我的记忆深处不受控制地涌现。


    我蓦然抬头,四目相对间,纪存时的神色竟有几分仓促的迷茫,仿佛他自己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唇部微张,仿佛就要说些什么然而,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在我的手背上,神色便忽然冷厉起来,如燎原火海刹那冰封。


    “沈先生……”他缓缓地笑了,“婚戒很漂亮,看来你终于挑到了喜欢的那枚。”


    我又一次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从前。


    五年前,我这位宿敌曾单膝跪地,递上一枚婚戒,等我一个答复。


    纪存时告辞后,柳童引他去主宾席位落座。


    过了一会,她回来找我,嘟囔道:“是我的错觉吗,纪存时好像有点奇奇怪怪的。他看我的表情不像看美女,反而像是我抢了他前女友。”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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