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她又兴致勃勃地说:“不过他和他爱人真般配呢,还说爱到要把心剖出来,我又相信爱情了。不过,沈公子啊,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阿有点眼熟?”


    “……什么意思?”


    “像你啊!”她合掌道,“一开始我也没发现,你们气质区别太大了。但近距离看久了,觉得五官还有偶然间的一些神情真的挺像的。好巧啊。”


    一个人自己看自己都是看局部,只会看不像的地方,但别人看人确实看整体。柳童乍一点破,我也觉得的确像我。


    但不是像现在的我,而是像少年时的我。


    不过这其实什么都说明不了,人总是会反复喜欢上相似的东西,我又何德何能认为别人像我,而不是我像他人呢?


    “对了,他还特地让我祝你新婚快乐,说什么愿你’今晚’宴会愉快。”柳童莫名其妙地耸了耸肩,显然不太理解这位纪家少主的社交礼节,“等等,我总觉得你俩之前气氛有点暧昧,难道是”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却莫名其妙地微微提了起来。


    “……不会是你撬过他的前女友吧!”柳童一脸严肃,压低声音问道。


    不,是他撬过我本人。


    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至于有彰显如此真相的志趣,于是只好笑而不语,深藏功与名。


    不过,纪存时托她带来的那句语焉不详的“祝福”倒让我有些在意。


    今晚,宴会。


    这个时刻的强调让我心生警惕。


    纪家是发起2099年镜年的两大家族之一。传闻里,他有方法克制所有装有人工心脏的镜魅。他又在这当口回国,让我不禁怀疑:会不会沈仲南发现了我的谋划,打算借力纪存时对我下手?


    否则很难解释他此刻回国,总不能是专程赶来参加我的婚礼吧。


    这时,宴会前的茶歇交谈已经基本结束,宾客们纷纷落座。按照流程,我和柳童需要相携敬酒。我注意到沈仲南已经回到座位了,他身后的保姆低声与他耳语几句,隐约像是关于苏介的内容。老头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目光像刀一样向我刺来。


    我不退不避,遥遥对其举杯致意,旁边的柳童别无选择,只好一头雾水地和我一起尴笑。


    沈仲南:“……”


    柳童:“……你爷爷怎么好像对你也不太友好?沈先生,你得罪的人好像有点多啊。我感觉我的处境不太妙,你快给我老实交代有什么秘密。”


    我先前当然没有告诉她全部真相,只诱导她以为我是个和她差不多处境的镜魅混血,迫不及待想通过联姻摆脱控制。


    “好,那我告诉你第一个秘密……”我挂着玩笑一般的笑容,说道,“我快死了。”


    “什么?”这次柳童失声问道。


    我淡淡重复道:“我真的快死了。”


    柳童面露惊骇,这个新消息的冲击远远超出了上一个。或许因为我的表情太真实,她不再能信任自己引以为豪的心理学知识,于是她有点谨慎地问道:“为什么?什么时候?”


    我微笑着说:“最晚可能是几个月后,最快……或许是今晚。”


    她还想追问,我却竖指于唇,示意其安静入座,只笑道:“别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其他人也都停止了交谈,因为在宴会正式开席前,按照附庸风雅的所谓贵族礼节,会有一场被称作“席间剧”的短场演出。


    而这场演出也会有媒体转播,普通人最喜欢豪门宴席,光看便能脑补不少故事,我打开手机随意关注了一个网红转播,已有数十万人在线,想来全网流量很是不错。


    此刻,水晶吊灯已次第熄灭,黑暗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垂落。一束光像熔岩流金一般从穹顶泻下,两名男性舞者滑入光下的舞台。一人身穿白衣如日光,一人紧身黑衣如永夜。


    他们对应的是“真实”的光与“赝品”影。


    这舞蹈名为“ 道林格雷的肖像 ”。源于剧作家王尔德的小说,故事里美少年道林格雷出卖灵魂,让自己的肖像代替自己承受衰老和罪恶的痕迹,而自己永葆青春。


    舞台中央放置着一个巨大的雕金画框。初时,两名舞者皆在画框中央,二人的肢体交缠极尽缠绵。但随着鼓点越发高昂,代表光的舞者逐渐跳至画框之外,其舞姿华丽、柔韧、充满生命力。而被留在画框内的黑衣“影”舞者则只能重复而木然地模仿着“光”的舞姿,


    他的动作却变得愈来愈扭曲、痛苦……衰败,舞者的每一次后仰和旋转都仿似献祭,黑衣的深红下摆扬起,如濒死时喷溅的血花。


    音乐渐疾,鼓点如迫近的审判。光影二人在画框边缘重逢。影却逐渐不再重复光的动作,而是忽然用力将对方举起然后骤然将“光”抛向光束顶端!


    这也是这一幕的尾声。光束顶端其实是个灯台,演员可以吊在空中完成接下来的演出。因此,当“光”舞者没有立刻落下时,观众们也不觉得吃惊。


    相反,全场寂静,人们看得目不转睛,似乎对这场我特意安排的演出很感兴趣。


    的确有趣,我想。


    “好了,现在到我要说的第二个秘密了,”我对身旁的柳童笑道。


    她问:“什么秘密?”


    “虽然我要死了……但是,在今天晚上,注定还会有些人死在我前头。”我笑着,一字字说道。


    伴随我话音落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一具苍白的人体,从水晶灯上方更幽邃的黑暗高处,笔直地、沉重地坠落而下。


    第9章 决裂


    沈仲南豁然起身,望向我的眼神燃着熊熊怒火,怒吼道:“是你你杀了苏介!”


    他当然会觉得人是我杀的,他沈老爷子在我身边安插的人比被子里的螨虫还多,轻易就会知道我和苏介一起去了镜魅工厂,而且只有我一个人出来了。


    只是,他原本的打算应该是等礼成后,再借苏介做由头收拾我,他估计认为我最多只是囚禁苏介,而不可能抵挡中枢母晶的控制,杀了他。


    这是沈仲南对我的傲慢,是人类对中枢母晶的自信,也是人类对镜魅的傲慢。


    哪怕在十年前,镜魅还和人一般无二,但短短十年的奴役,就能让人类忘记,这种“低等亚种”也曾有过思想和尊严。既然有尊严,就会反抗。


    沈仲南话音落下,便一抬手。场中数名服务生立刻站定,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不退不避,负手而立。


    柳童惊慌地攥着我的袖子,环顾四周,似乎不知道应该留在这里,还是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我微一用力,将她的手拿了下来,快速低声说道:“我们的合作结束了。许诺给你的护照、机票和支票已送至府上”


    说到此处,我微微一顿,道:“当然……若你不想走,其实也有一条新路可走。”


    柳童惶然:“不走我又能做些什么呢?混血的身份已让我和家族权财无缘,我如果不逃,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里……”


    “人活在世上,不是只有逃和跪两条路的。”我说罢,便抬手一推她的肩膀,“等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快走吧,再和我站在一起,你就也走不了啦。”


    场中众人早已议论纷纷。沈仲南一撑轮椅扶手,身后贴身保姆会意奉上一根沉重的红木杖,他左手一握,便借力拐杖直起身来,拐杖底部和地面相撞,发出震耳的金石之音,诸人皆静。


    几息之间,此人病态竟一扫而光,现出几分沈氏中兴掌门人的气魄。蹲守在外围的媒体人仿佛闻到了血的鲨鱼,立刻将聚光灯对准了沈仲南。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直播在线人数已冲至百万。


    沈仲南扬声道:“诸位,沈家家门不幸,沈璧行事狠辣,贪慕权势,残杀族亲!沈某这便要清理门户,请诸位做个见证!”


    他话音落下,服务生打扮的保镖便飞身上前,反扣住我的肩骨,再一抬头,沈仲南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抬枪抵住了我的眉心。


    老人在我耳畔低声冷道:“阿璧,你是我教的,我怎么可能猜不到你会反。苏介是我故意送到你手上的。你心狠手辣,其实倒是最像我的,可惜,你输在太沉不住气了。我早知道你那些小动作,也早料到你不会心甘情愿地放权,索性拿苏介当饵,让他激怒你,诱你暴动,也给了我一个茗振盐顺处置你的借口。”


    “你就不怕苏介真丢了小命吗?”


    沈仲南轻哼一声,沉声道:“幼稚!亲生的孙子我都舍得囚禁起来,让你鸠占鹊巢,区区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外孙,我又怎么会在乎?”


    “谁帮你杀的苏介?你告诉我,我或可饶你一命。”沈仲南轻压扳机,压低嗓音说道,“阿璧,你也没必要嘴硬或者帮忙隐瞒了。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只要中枢母晶在我手里,你根本就是个家养的牲畜,翻不起什么风浪,更别说杀死我沈家人……杀死苏介了。我之所以还在这里和你废话,只是出于惜才,也想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我集团里有多少是你的眼线,你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竟然忠心到有单子帮你杀死一名家族子弟!”


    我不禁笑了。


    沈仲南紧皱眉头:“你笑什么?”


    “我在替您高兴啊。您老不觉得,一切简直太顺利了吗?”我垂眸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看,你用苏介做饵,我不仅上钩,还给了您一个如此万众瞩目的舞台,算不算超额完成任务?我真是从不让你失望。”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可能:这里或许不是你的舞台,而是我的。”


    话音落下,我抬手打了个响指。黑色的幕布应声向两侧展开,露出巨大的荧幕,上面正是我和苏介的冲突视频。


    全场乍静之后,一片骚动哗然。媒体记者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全网都在转播这条视频。


    只见镜头中,苏介怒吼道:“镜魅!怪物!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沈家继承人了吧……你不过是一只镜魅罢了,和我脚下这堆赤身裸体的女人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玩具一样没意识没尊严的废物!等你落到我手里,我要把你的意识也抹干净”


    然后,视频里的我就将锋利的笔尖插入他的动脉之中,鲜血喷涌而出,苏介萎顿在地。


    一片混乱中,我全然不顾对准头部的枪口,展臂高声笑道:“诸位,我沈璧在此认罪我这个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其实是一只镜魅。没错,就是你们认为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思想,只能躺在床上的晴/趣玩具。这是不是今年最黑色幽默的一个笑话?”


    “不仅如此,我还要告诉你们,苏介的确被我亲手所杀,因为我已经找到了让镜魅不再受中枢母晶控制的方法,请大家为我的成功鼓掌致意!”


    我哈哈大笑,欠身为礼。


    全场鸦雀无声,显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此事好笑。我说的话仿佛炸下了一道惊雷,那些上蹿下跳的记者嘴巴都张大了,仿佛刚才有人告诉他们原来动物园的猴子是下凡历劫的神仙一样。


    只有我像个寂寞的疯子一样,笑得直不起腰:“不好笑吗?镜魅和普通人类原本就并无不同,只是2099镜年之后,成王败寇,纪家带领沈氏等诸多权贵用人工心脏控制了镜魅的意识但是,胜败永远不会是恒定的。思想也不可能永远被压制”


    “我沈璧,不愿与人为奴。”我缓缓抬眸,环顾台下无数个对准我的镜头,仿佛看着无数看到这个视频的同类,一字字道,“凡见不得光者,必被看到。凡被逼下跪者,必会站起!”


    “住口!住口!!你疯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沈仲南目眦欲裂,使用镜魅假装继承人是他最豪赌的牌,也是沈家最大的丑闻,如今却被我这样自杀式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捅出,他对准我的头部,扣动了扳机!


    子弹向我的眉心飞速射出,却只从我的眉骨处擦过,留下一道血痕。因为在最关键时刻,擒住我的服务生忽然一拳将沈仲南打倒在地。


    “这是我给您的第二个惊喜:你最相信的东西往往会反噬你。”我弯腰看他,声音如缓缓流淌的冰水,“你一生从不信人,孙儿、家人全是你布局的棋子,所以你尤其爱用’无自我意识’的镜魅现在,他们都是我的棋了。”


    我攥住“赤色”,轻轻打了个响指舞台上的钢琴家突然动作一顿,从琴身底部抽出两把袖珍手枪,向空中鸣枪数下!


    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水晶吊灯应声而落,衣冠楚楚的名门贵族们惊慌失措,失声尖叫,抱头鼠窜,有人被玻璃碎片砸中身体,哀嚎挣扎。


    一片混乱中,我笑着对沈仲南道:“老爷子,你赖以生存的中枢母晶制止不了我杀苏介,也控制不了沈家的镜魅。看起来不过是块破石头罢了。既然如此,你还不如把它交给我出出气,我就饶你一命。”


    我将他刚才对我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并用枪抵住了沈仲南的头顶。他眼部全是血丝,狠狠地逼视着我。平日里围绕着他的亲朋好友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一名低眉弯腰的中年女保姆还颤抖地扶着他的轮椅。


    但更可笑的是,沈仲南即便成了阶下囚,他看我的眼神和我少时也没什么区别,只是,那时候跪着的是我。我之所以跪着,我的四肢都被他折断了,我的咽喉处开着一道巨大的口,全身的血都要从身体里流干了。


    当时我真渴啊,但是没有人给我喝一滴水。


    沈仲南看我的眼神,从来不是看人的眼神,而是看狗。无非是忠诚或者叛主的狗。


    这就是人类对镜魅的态度。


    我一言不发地挪动枪口,对他的脚开了一枪。


    沈仲南痛嚎出声,我更用力地把枪抵在他的脸上,看着他腮帮的肌肉像一团蛆虫一般蜷缩起来。


    我阴狠地质问他:“你真想死在这里吗?老爷子,你甘心吗?告诉我,沈家的中枢母晶在哪!”


    他当然不会甘心,不能控制镜魅的中枢母晶对沈仲南来说,当然不如他自己的命重要。于是,他嘴唇蠕动,说出了四个字。


    我凝神辨出沈仲南的口型,却并非是什么地点名称,而是猖狂嚣张的四个字:竖子猖狂!


    与此同时,我耳边风声乍起,随后,手腕一麻,我手中的枪就这么被人一枪打开了。而且来人枪法精准,丝毫未误伤沈仲南毫发无损。


    沈仲南跌坐在地,我面无表情地起身回头,看向用枪对着我、朝我走来的男人。


    纪,存,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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