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余三壶
    这或许也是所有镜魅中,她会最快“醒来”回应我命令的原因。


    但现在,这份浪漫禁忌的情愫却成了悬在赵伟心头的刀。我和苏介进去了太久,他既怕我们发现他的秘密,又怕我们伤害他的小玉。


    然而,封闭了多时的大门终于打开,赵伟一抬头,就看到了地上的镜魅尸体。


    他自以为的恋人,他的小玉……的尸体。


    “她……她她,小玉”赵伟的眼眶红了,嘴唇轻轻哆嗦。他急切地看向我,显然是希望我能进行解释。


    但很可惜,我无话可说。


    所以,我只是迎着赵伟的目光,命人带走那具名叫“小玉”的镜魅尸体,然后径自离开了。


    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因此,当时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


    但命运之所以玄奥,正是因为那些壮美宏大的质变往往就是由这些当时不起眼的细节组成。


    而当尘埃落定,翻然回首,方觉那时原是预兆。


    我离开镜魅工厂,明日就是婚礼了。我其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比如联系婚礼上我最关键的盟友,比如处理“小玉”的尸体,还有……


    要做的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我反而突然感觉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疲倦其实是比伤痛更需要警惕的东西。因为人在少年时期永远是不会累的,哪怕受了伤也会觉得目标和希望就在眼前,相信自己什么都可以战胜,什么都可以做到。


    但等到了某个阶段,就会发现之所以还不停地在努力,不再是因为对未来的信心,而只是因为不能停下来,不能放弃,不能恐惧,不能累。


    如果我停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又算是什么?那个名叫小玉的镜魅又算什么?


    我成功了,他们还能被称作革命路上的牺牲者,被不择手段的疯子牺牲的棋子。


    但要是我输了,他们只能和我一起成为一个荒唐可悲的笑话。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瓢泼大雨。我走在雨中,密密的雨珠从我的指缝间落下,我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看到了洗不净的血水。


    我突然弯腰捂住胸口,吐出了大量的血。


    我利用“赤色”控制沈家的镜魅,也压制自己体内的人工心脏。


    但同时,有着巨大的副作用。


    “赤色”不如中枢母晶的纯度高,强行压制,便会产生毒素,顺着人工心脏打入我的血液之中。长期如同自杀。


    我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多则百日,少则半月。


    我的头很痛,感到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仿佛有很多声音在我的耳侧说话,诅咒我,或者祈求我。


    有那么几分钟,我似乎完全丧失了对肢体的控制能力,仿佛真成了个断了电的玩偶。


    然后,我的意识不断下沉,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穴。洞穴深处有一道光,我走近,看到那竟然是我的“母亲”希黎在说话。


    她在重复着,一个在镜魅群体中流传着的预言,也是这个被奴役的种族最爱的童话故事。


    “我们的救世主将会亲手杀死深爱他,也被他所爱的人。用那人的血,让所有镜魅长出属于自己、自由的心脏。”


    逃亡的镜魅们认为,这个预言是因我而起。


    因为在我儿时,我的母亲希黎曾带我逃离镜魅工厂,我们流落街头。我病得快要死了,她便杀死对她图谋不轨的男人,给我喝血,我奇迹般的活了下来。


    于是,镜魅们才知道,原来人类并不是主人,而是猎物人类的体液可以让镜魅快速重获活力。


    真是讽刺,镜魅被当作人类的玩具,却其实以人类为食。如果造物主真的存在,又怀着如何幽默的心情缔造这两种生物。


    又或许,这也预兆了“镜年”来临的必然,这两种生物生来对立,镜魅不可能永远隐藏在人类之中。


    幻觉中的希黎红唇开合,她对我说:“你是救世主,是会带镜魅走向自由的人。”


    我想,胡扯,什么救世主,我都要死了,怎么可能是我。


    而且即便真的有救世主,那个人应该是干净、善良、无暇的。有足够的能力和耐心,也会使用正当正义的手段。


    而我能做的,就是利用这场婚礼让镜魅的秘密暴露在阳光下


    无数历史上的重大革命案例告诉我:暴露在众人视野里,无论输赢,才是革命的第一步。


    黑晶戒指之下,中枢母晶地位最高,只要毁掉它,所有能控制人工心脏的晶石都会失效。


    利用苏介找到中枢母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要想办法毁掉它,解放所有被奴役的镜魅……也解放希黎。


    听说常人重病濒死前,常喜欢写个遗愿清单之流。因临死前的意志力,便常常无往不利。


    那么,那就把这几件事当作我的临终心愿来完成吧。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事与愿违,意识正在抽离,这个诅咒般的预言让我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想起了那些刻意遗忘的往事。


    “沈璧……我亲爱的学长,你真是个养不熟的怪物,满口谎言的骗子。你不相信任何人,也天生没有感情,学不会爱人。对你再好,你也只会半夜想咬断我的喉咙。”


    “是啊,那现在就杀了我吧。否则,我迟早会夺走你的一切。”


    “杀了你?那未免太便宜你了。”


    纪存时笑起来,单手禁锢住我的手腕,低头咬破我咽喉的皮肤,血从动脉里涌出来,我眼神空洞地望着繁复辽阔的别墅穹顶。


    那时真是寂寥啊,连纪存时在我体内留下的痛苦和羞辱也分外清晰。


    只是竟然连那种痛苦,也被我藏在心里,记了这么多年。


    其实,我是个记性不好的人。少记住些事情,才能更简单地活下来,更无情地达成目标。


    但不知为何,只有关于纪存时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好的坏的屈辱的恶毒的……真的得把心剖出来,才能忘干净。


    我终于攒足了力气,以手撑地,从雨地里站直身躯。突然,我意识到雨幕停歇了。


    不,雨没有停。


    我缓缓抬眸,先是看到了一把漆黑的伞柄。


    它被握在一只筋骨分明、指节修长的手中,可惜无名指处有一道深刻的旧伤。


    我只觉得熟悉,但可惜暮色沉沉,那个男人的面容和神色掩在宽阔的伞冠后。我当时其实已经意志模糊,但我忽然很想看看那张脸,于是,我向上伸出手,仿佛向抓住什么。


    但男人不让我看清他,他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你怎么了?身上为什么有那么多血?”他问我。


    第7章 玫瑰、枪与婚礼


    “沈璧,你是否愿意和身边这个人成为伴侣?无论是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你都将毫无保留地爱ta,对ta忠诚,直到永远?”


    数小时后,婚礼现场。


    繁花锦簇的中央舞台。我穿着纯白的定制西装,戴着红宝石袖扣。盛装白纱的新娘则搂着我的臂弯,等着我的回答。


    我没有如苏介希望的那样死于人工心脏的规则,也没有死于“赤色”的反噬。


    昨晚估计是真碰上了个好心人,可惜我当时意识模糊,始终没看清他的脸。


    他的声音也十分熟悉,但我们隔得太远,我听不清晰。


    于是,我只是笑着哄他:“那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没事,不要……”


    没事,不要担心我。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怔住了。那一瞬间,我好像有种自以为是的错觉,好像以为对方在真心实意地担心我的生死和处境一般。


    于是,我说了谎。


    就像过去和纪存时还在一起时,我无数次撒谎那样。


    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清晨,我被人安放在附近酒店的床上。半梦半醒时,我似乎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苦木调,但那应该和我的梦境本身相关。


    无论如何,醒来后,我感觉脸色总算不那么白得像鬼一样了,至少去婚礼不至于让人觉得新娘当晚就要守寡。


    那时离婚礼已经不到三个小时了,我没必要再去沈家老宅挑衅,准备去边上成衣店买件看得过去的西装直接过去,总不至于继续穿着睡袍。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现在穿得不是睡袍,而是件干净整洁的家用衬衣。


    救人那位雷锋未免也太细致了,甚至还亲手帮我换了身衣服?


    再看衣帽间,我那件全是血的睡袍直接不翼而飞,那里倒是摆好了一套质地考究的纯白西装。西装上面还有一颗宝石袖扣,远看像一滴黑色的鲜血,细看却雕刻成了深红色的玫瑰形状。


    酒店前台告诉我,西装是我的助理得知我入住这里后赶着送来的。但那枚袖扣,助理也说不清楚,只能猜测是是品牌附赠的。


    他还多嘴了一句:“沈先生,这袖扣和您新买的那款还有些像呢。不过话说回来,您每次出差,都习惯买一枚袖扣做纪念品,除了这种罕见的正式场合,却不怎么见您戴。”


    助理不是沈家人,是公司的下属,因而说话属实委婉。事实上,我平日里习惯了不修边幅,衬衫不扣错格都算好,自己的身体都当块破布糟蹋,怎么会用这种精巧玩意。


    会用这种东西的人,必然出生豪奢,一根头发丝都是精贵打理过的。


    但当我们住在一起时,他曾灰头土脸地亲自下厨,烦恼地看着被洗皱的西装,向我投来一个抱怨的眼神。


    “学长,你得补偿我。帮我戴袖扣吧。”少年纪存时狡黠地笑了。


    上流社会认为,袖扣是已婚男子最好的饰物,既能彰显身份地位,也能说明家中有贤惠体贴的妻子,帮他卷起袖口,垂眸细致为他别上袖扣。


    我专门在衣橱里留了个柜子,放这些纪存时喜欢的昂贵玩具。五年,渐渐就放满了,早些时候买的宝石蒙了尘,我周末闲暇时,便用绸帕细细擦拭那些流光溢彩的纹路。


    其实我知道,没有必要的。


    因为这些礼物,永远也送不出去。


    ……


    我沉默地穿上这身正装,独自赶赴我的婚礼。


    “我愿意。”我看着美丽的新娘说道。


    典礼尽头,无数摄像头像整齐的枪支一样对准了我,很快,就会有一场世纪婚礼的新闻。


    但其实晚上的宴会才是真正的重头戏,有头有脸的名流都被邀请参加,这是谈合作谈社交的好地方,也是最怕说错话,做错事的关键时刻这也是他们非要我这个假货亲临婚礼,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原因。


    同时,到时候安保会最严密,毕竟人人都怕,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闹出点什么难以收场的事情。


    说来嘲讽。我和沈氏家族的关系其实已经到了近乎图穷匕见的程度。但他们担心婚礼现场需要诸多寒暄拉锯,草包真“沈璧”会支撑不住,连这都要我代劳。若不是嫌弃所谓低劣的怪物血统,是不是恨不得让一只镜魅代沈璧同房?


    我微笑。快门闪光,相机定格下这张滑稽的全家福。


    人群甫一散去,一名身材极极高、手臂细长枯槁、留着考究的短须的老人黑着张脸,坐在轮椅中,被保姆推到台前。


    “阿介呢?”老人逡巡四周,冷着脸问道。


    此人便是沈仲南,是沈家上一任的掌权人,也是我名义上的祖父。他算是沈氏中兴的英雄,奈何身体太差。时年六十五,却看起来如同八旬老人。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