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祝闻昭。”黎恪突然开口唤他,声音冷到了极点。
即便黎恪没有出声警告,祝闻昭也已经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们现在正面临的一个何其凶险的情况。
哺育期的雌性野猪的攻击阈值极低,更不会长时间离开幼崽外出觅食,对于这种动辄两百磅以上,杀伤力满级的生物,他们现在大意靠近幼崽的行为已经足够野猪妈妈在第一时间发起进攻。
“快走。”黎恪的声音透着急切,而当祝闻昭依言转身时,他又猛地压低声音喝止,“别看,别转身,退到我这里。”
直指一级警报的第六感颤栗游走过祝闻昭全身,他不敢抬头,同手同脚倒退,直到触触及黎恪身体才涌起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被突如其来的危机骇至宕机的五感姗姗归位——几十米开外,粗粝的呼鸣伴着四足戳踏枯叶的碎裂声已然迫近。
黎恪悄悄按下身后橡树上的警报器,此刻不论是逃跑还是开枪都非上策,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攀上身旁橡树。
突如其来的动作无异于是对那庞然大物的挑衅,耳边几乎要踏破地面的冲撞在几秒钟内已至无限近前,祝闻昭几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攀上树干,还未坐稳,整棵橡树便似在地震中一般猛烈摇晃。
而从另一侧爬上来的黎恪险些没有抓稳,差一点就要坠落,好在他身手机敏,在祝闻昭惊到几乎变调的呼喊中反手抓住就近一根更加结实的枝桠,下盘发力顺势踢蹬,凌空翻上树干。
树下的野猪几乎发了狂,在撞击数次无果后并未罢休,一双凹陷的眼睛在如瀑飘洒的断枝落叶中紧盯着上方二人。短暂的停滞,它倒退几步却非作罢,而是重新蓄力发起新一轮冲撞。
方才事出紧急,两人根本没时间选择一棵足够粗壮的树木,眼下这棵小橡树不过几年树龄,连树冠都还未完全成型,按野猪这种撞法,断裂不过是早晚的事。
祝闻昭勉力保持重心,艰难架起枪托,却根本无法在摇摇欲坠的情况下精准定位高速移动的目标,射出的几发子弹纷纷落空,弹匣很快就要见底,比弹匣见底更糟糕的是,装有补充弹药的背包在爬树时不甚掉落,也就是说现在他弹匣里只剩下两发子弹……思及此处,他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原本还算稳当的腕子开始止不住轻颤,对失败的恐惧在刹那间将他吞噬。
“发什么呆?!开枪!”
黎恪大喊,可下一秒他就从祝闻昭惊惶不定的眸中读懂了一切。
“枪给我。”他扶着树干倾身过去,“快!”
祝闻昭羞愧到了极点,却不敢拖延,咬牙将枪抛了去,黎恪在接过的刹那单手调转枪口向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射下一枪。
野猪皮毛厚实,区区一发子弹远不足以毙命,但黎恪这枪堪堪射穿了它脖颈处最软薄的那片皮肉。
一声尖锐哀嚎,野猪踉跄着偏移了攻击方向,直直往树后大石冲去,颅骨结结实实擦过大石表面尖锐凸起,扯破的皮肉与弹孔连成血肉模糊的大片黑红,它摇摇晃晃抬头怨毒地看了黎恪一眼,浑浊鼻息喷洒,尖蹄在碎叶中烈烈刨出飞扬尘土——它在权衡。
这是一只相当机警的生物,权衡利弊不过遵从最原始也是最安全的本能。
一分钟的时间对树上的二人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直到受伤的野猪带着三只幼崽缓缓隐入深林,祝闻昭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他望向黎恪想问问情况,但迎接他的并非对方的目光,而是一杆黑洞洞的枪口。
这不是空枪,除去刚刚击中野猪的那发,弹匣中还有一发子弹,并且以黎恪的习惯,方才开出一枪之后应该已经立刻重新上了膛。
“害怕吗?”
黎恪透过瞄准镜看祝闻昭骇然到极致苍白的脸。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身后没有树,或者来的不是一头野猪而是一只棕熊,我们的下场会是什么?”
祝闻昭喉头攒动,黎恪的问题他当然还没有机会设想过,就在被枪口指着脑门之前,他甚至还因劫后余生而短暂高兴了几秒。
“你对我阻止你接受费煜的狩猎邀请很不满。”黎恪微微挪动枪口,准心从祝闻昭脑门移到了心脏。
“不是不满……我只是……”
祝闻昭想辩解,他根本不是不满,只是太想在黎恪面前表现得再成熟一点,再有能力一些。
“要成为祝家家主,并不需要时时刻刻抱着击杀目标的信念。”黎恪指尖半按下板机,“能力太弱又强行涉险,被反杀只是早晚的事。”说罢,他叩下板机。
祝闻昭在惊惧中猛地闭上眼睛,可击中他胸口的只有头顶翩然掉落的枯叶。
黎恪随手将早就清空掉弹匣的猎枪抛到树下,幽幽觑过枝叶间祝闻昭的黯淡身影,“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让你安分。如果觉得这话不好听,那我换个说法。”
“我会安排好一切,你不需要用任何方式自证能力,拜托你坐享其成就好。”
不远处,救援队的呼喊声逐渐响亮。
黎恪最后看了一眼仍旧僵直不动的身影,翻身下树,向救援队走去。
意外的是,随着救援队一起到来的还有费煜。
那人脖上挂着枚只卸了一边镜头盖的望远镜,显然是一听到消息就着急忙慌赶了过来。
“怎么了?伤哪儿了?”费煜首当其冲上前询问,一边朝急救员招手,“快过来检查一下!”
黎恪摆手,“我没事。”
费煜一愣,心道难道伤是祝闻昭?他面上佯装焦急,四下逡巡对方身影,想快些看看那人丑态,但左看右看没见着人。
正纳闷儿呢,那小子总跟牛皮糖似的黏在黎恪身上……想到这儿,他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走丢了吧?
不过这问题不大,猎场四面封锁,也没什么崎岖地形,就算是地毯式搜索也很快就能找到人。
“猎场有野猪。”
“野、野猪?!”费煜睁大眼睛,“这怎么可能?”
黎恪冷笑,眸光锐利,“费先生这是在问我?明明该是我要请教,你口中所谓的猎场中只有寻常的小动物,这个‘寻常’的标准设得是不是太宽泛了点?”
费煜被问得有些局促,他不认为黎恪在捏造,因为此刻他已经看到了前方棵橡树上可怖的撞击凹槽。
事实上,他现在和黎恪一样困惑,弄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猎场里会有野猪。
突然,他依稀想起前一日祝闻昭提到的关于鹿的只言片语,当时只当对方是在没事找事,言语挑衅。
他犹疑道:“黎先生,你们来夏园的路上,看到过……鹿?”
黎恪冷声道:“是,然后呢?”
费煜额头阵阵冒凉,这片山区根本不是鹿类栖息地,甚至整个九区都不是,黎恪他们若在猎场外的山区看到鹿,十有八九是从夏园跑出去的,也就是说围网装置出现了安全破口,鹿在往外跑,野猪则闯了进来。
费煜气极,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要在黎恪上山的时候来这一出,颜面扫地都不是最严重的,而是差一点祝家两位核心人物都死在自己地盘,这笔账就算是费家上层出面也很难轻松摆平。
费煜忙不迭亲自为黎恪打开车门,“我们先下山,呃……”他看向四下,“祝先生呢?”
“他坐下一辆。”黎恪说着,将本想上车的费煜利落关在了车外。
!
费煜哑然,就听身后树上有动静,回头一看,是祝闻昭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难得真心诚意上前关心,祝闻昭只是默默捡起那把被黎恪甩到地上的空枪,以及爬树时不慎掉落的背包,面无表情扫了费煜一眼,没有任何搭话的意思,径直钻进后一辆车里。
第二次被关在车外,费煜彻底没辙了,但这次是他理亏,如今黎恪和祝闻昭能毫发无损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默默坐上最后一辆车,面沉如水,“全面排查猎场。”顿了顿,他叮嘱心腹,“除了设施,还有人员。”
回到夏园,黎恪当即表示身体确实无碍,只想回房休息。
费煜忙于调查清点猎场情况,便与他约好次日午后再详谈。
回了房,几分钟后,黎恪隐约听见廊上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步入了隔壁房间。
他有些疲累地揉了揉太阳穴,刚刚在猎场时和祝闻昭说的那些话,三分是真心,七分是怒气。
他气祝闻昭经不住费煜挑衅,莫名其妙自投险境;也气对方不合时宜的仁慈,失手根本不是技巧问题,无论对面是鹿还是野猪,那人从来下不了杀心;他还气祝闻昭总将自己的目光看得太重,明明已经说了无数次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安分就好,为什么还要去证明那些自己从未要求过的东西。
黎恪沉沉叹了口气,“明明就是个看到兔子受伤都会哭鼻子的家伙……”
要说对自己方才的冷言冷语和空枪威胁没有一点后悔是不可能的,他几乎能想到祝闻昭此刻窝在房里垂头丧气的可怜样。
也许应该去看看,至少给对方一个台阶下。
手触到门把又移开——还不是时候,不论是自己还是祝闻昭都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晚餐时祝闻昭没有出现,这在黎恪的预期之内,他叮嘱邱楠将饭食给祝闻昭送去。
邱楠送完晚餐便到了黎恪这儿。
“黎先生不用担心,少爷看起来只是有些累,东西都吃了,说想早些歇息。”
黎恪点点头,“药剂还有吗?”
邱楠从包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针剂替他注射,又留了几颗安神的补剂才离开。
黎恪服下药,抽空处理了一些文件,便早早歇息了。
许是白天在猎场消耗过大,黎恪这一觉难得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洗漱完便出了房,敲响隔壁房门。
无人应答。
“祝闻昭?”
内里依旧没有动静。
他试着开门,房间没有锁,门缝展开间从里头吹出一股凉风,客厅窗户是开的,耀眼晨光将内里照得通透,只是目之所及没有祝闻昭的身影。
他拨通邱楠电话,“祝闻昭呢?”
那头传来邱楠有些迷茫的回答,“少爷?不在房里?”
黎恪目光扫过房间桌上的空弹匣,只有弹匣,枪不在,那个装备背包也不在。
不等邱楠回答,他直接挂断电话疾步下楼,走到户外时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邱楠。
“去找费煜,让他给我进猎场的权限。”
“怎么……等等,您去哪儿?!”
眼见黎恪将车钥匙从自己口袋抽出,邱楠跟着跑了几步没跟上,却也不敢耽搁转身往主楼奔去。
猎场门口有双道闸门,黎恪猜测祝闻昭开走了夏园内停放的那些能直接通过门禁的车辆。
山道上,他几乎将油门踩到最底,到猎场不过十分钟车程,他却觉得还不够快,肺部涨得生疼,感觉张口就能呕出一团烈火。
就在已经能看到猎场大门的同一时间,前方迎面驶来一辆大型皮卡,在黎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率停下,几秒钟后,从上头跳下一具挺拔人影。
黎恪猛地踩下刹车,抱着满腔怒火冲下了车,他这辈子揍过的人不少,但从不包括祝闻昭,他决定在今时今日打破这个零记录。
“祝、闻、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可下一秒,正要抬起的手又被对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定在了原处。
“黎恪。”祝闻昭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面上是极力压抑的疯狂神采。
“黎恪。”他又一次深深呼唤对方姓名,似乎千言万语都比不过这两个字的含义。
“黎恪。”祝闻昭第三次唤对方,步步靠近,走得愈发近了,慢慢伸出被血染红的双手,黎恪下意识想退却怎么也挪不了步伐。
祝闻昭紧紧将人搂进怀里,“可我不想安分。”
在浓重的血腥味与高热禁锢中,黎恪终于看清,从皮卡后货箱中伸出的,是一对滴血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