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星币汣
祝闻昭那时尚小,看见血淋淋的野兔吓得立刻躲进了母亲怀里,可即便看不见,他依旧能听到刺耳哀鸣,他第一次知道兔子居然也能发出声音,那是一种仿若窒息的急促尖叫,他几乎在听见那痛苦哀号的同时就被吓出了眼泪。
母亲当时极为愤怒,上前责备父亲不该将这血淋淋的东西带到孩子面前,很快单方面的责备变成了你来我往的争吵。
耳边是父母的高亢争辩,夹杂着野兔濒死的尖叫,祝闻昭的哭泣变成了不自觉的冷颤。
无措间,一双手轻轻盖上他的眼睛。
“小昭,别怕。”
从见到黎恪第一面起,似乎有某种魔力,黎恪说的话,他总是愿意相信,也愿意去做,即便身板还在颤抖,他还是抽抽噎噎应到,“我不、不怕。”
黎恪蒙着他的眼睛又将他围进怀里,在争吵的间隙,温声道:“祝先生,不如就把它养在宅里给小昭做个伴吧?”
祝闻昭贴在黎恪怀里,怯怯露出半只眼睛,水蒙蒙朝祝恒森看,“爸爸,不要吃它,把它留下来好不好。”
祝恒森拎着兔子环视一圈,半晌朝祝闻昭招手,“到爸爸这来。”
祝闻昭犹豫着不敢迈步,黎恪轻拍他肩膀,自行上前将兔子接过轻柔在怀里,“谢谢您。”
祝闻昭对枪械忌惮很难说不是来自这段童年阴影。
幸运的是,猎枪没有伤到要害,野兔在他和黎恪的悉心照料下很快恢复了健康,不过在他们回檀市之前,因为不便带走,黎恪便将其放归了。
他没能和兔子说再见,只是在归家前的某个夜晚突然从梦中惊醒时,黎恪正坐在他床边,小声告诉他:“球球已经回家啦。”
和往常一样,只要是黎恪说的,他都愿意相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他没有点头,只是用小小双手环住了黎恪冰凉到不可思议的身体。
不过似乎就是从那次度假开始,父亲开始有意识栽培黎恪,而黎恪也渐渐从那个温柔的哥哥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之后几年,他们还去过几次那个林区私宅,他也偶尔会参与父亲的狩猎活动,狩猎时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倒映在黎恪透着轻视与否定的眸中,黎恪的温柔随着父亲的倚重渐渐蜕变成居高临下的漠视。
再也没有一双温暖的手会在他惊慌无措时坚定不移地盖住他的眼睛,告诉他,“小昭,别怕。”
第29章 有鹿
狩猎伊始费煜就斩获颇丰。
他收起猎枪似笑非笑看一无所获的祝闻昭,“有阵子没进山了,这手啊生疏不少,见笑。”
祝闻昭干笑两声,暗道显摆个屁,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先架起枪托,而后他就眼睁睁看着瞄准器里活蹦乱跳的猎物被另个方向射来的冷枪击中倒地。
费煜佯装恍然,“这些呆头呆脑的山鸡怕是入不了祝先生的眼,再往前走一段就是鹿群栖息地,可供祝先生大展身手。”他将猎枪背回背上,“不过,虽然围网内都是费家的地盘,二位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走得太偏,就约三点在进山口汇合如何?”他再次就近寻了一颗大树,指了指上面的黑色设备匣,“有任何状况打开匣子按下警报键,会有救援人员马上赶到。”
说罢又不紧不慢靠到黎恪身边,压低声音道:“身体要是不舒服也不要强撑,我让助理送你下山。”
祝闻昭隔着几米看费煜殷勤围在黎恪身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话,真想一枪管给人挑出去,好在黎恪很快拉开了距离,但具体说了什么祝闻昭还是听不清。
可来之前黎恪三令五申让他“拿出点未来家主样子”,未来家主是什么样子?
祝闻昭回忆了一下父亲遇事总是沉着的派头,只能把怨气吞回肚里,百无聊赖愤愤踢着地上杂草。
他努力制止自己不去看前方两人,调转目光四下打量,顺着经年由人踩踏而出的赤褐土路转向密林,葱郁松柏间,一对硕大鹿角若隐若现,浅棕披毛被叶间阳光扫过,分不清是斑纹还是掠影。
耳边隐约传来黎恪对费煜的赞许,虽然也知道不过是些场面话,还是让他不自觉握紧猎枪肩带,腰间别着的那袋定位器又轻又沉,好似要将他斜斜往一侧不断拉去。
他在心里和自己较劲,下了决心要猎一头大家伙,譬如……目光穿过婆娑树影,死死盯在那一截漂亮鹿角。
步随心动,耳边黎恪的声音渐渐不见了,他小心隐进树丛,扒开枝头朝野鹿藏身处眺望,树影间枝头微动——原本站在那儿的鹿不知何时隐去了行踪。
祝闻昭愕然,明明自己几乎没有挪开过目光,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跟丢了目标,他跃出树丛试图看清那鹿藏去了哪里,向前疾走几步的功夫臂弯突然被人拖住,扭头就见黎恪指了指地上凸起的巨型树根,伸出一半的脚又堪堪缩了回来。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横冲直撞。”黎恪松开他,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到什么了?”
祝闻昭往鹿消失的地方指,“那儿有鹿。”
“祝闻昭,你上一次开枪射杀猎物是什么时候?”黎恪目光转向远处摇曳的树枝,不知是在帮祝闻昭回忆还是单纯疑惑。
记忆中那双一次次在自己失误中投来否定与轻视的目光如影随形,悠悠落在十年如一日的自己空空如也的猎袋中,祝闻昭微微咬牙,不愿回答。
黎恪转过头看他,神色了然,“没必要和费煜比,反正……算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祝闻昭大概也猜出对方觉得自己这点水准和费煜比起来根本不上台面。
可凭什么?自己已经不是那个握着袖珍猎枪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捡漏的少年,难道黎恪所谓的“拿出点家主的样子”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当一个空有继承人头衔的吉祥物么?
他看不懂黎恪,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让自己继承家业, 却连这种小小试炼都不愿给予期待。
自己和费煜比起来真就这么差劲么?
愤怒或是不甘充斥在胸膛,他沉默地跨过树根往前走,胸口那团火非但没被黎恪泼出的冷水浇灭,反而愈演愈烈,燃烧着那对扎在心里的巨大鹿角。
黎恪望着祝闻昭的背影,几不可闻叹了口气。
要成为祝家上位者有很多方法,最通行的原则是狠得下心,很可惜祝闻昭生来不是这种人。
方才刚进猎场的时候,表面上看起来是费煜数次半路杀出截走猎物,但黎恪很清楚,祝闻昭有大把时间可以完美扣下板机却又一次次在最后关头犹豫,而费煜做的只是为他的犹豫画上休止符。
面对山鸡尚且如此,那鹿呢?
两人在无言间继续步入山林深处,虽然没有交谈,但走在前面的祝闻昭依旧会在遇到崎岖地形时下意识放慢步子,微微侧身过来示意黎恪注意脚下,但他心里憋了一口气,偏偏连声语气词都不愿说出口。
随着愈加深入鹿群栖息地,空气中的腥臊味开始变浓,那气味绝对算不上好闻,甚至有些刺鼻,却让潜行许久的祝闻昭变得兴奋,他将身形压得比之前更低,密林深深,视觉死角太多,兴许某一片枝干背后就藏着一只他需要的大家伙。
山区潮气将二人包裹,黏冷空气贴在皮肤,注入肺叶,混着弥散的腐叶味,这很好,接纳山的气息亦是山在接纳自己。
鹿这种生物天性警觉,涉坡穿林间的所有动静都会成为失败的关键,很多情况下并非是鹿从某片遮挡中走出,而是当你发现时,原来它一直在那里。
它会在哪儿呢?
目光逡巡,从枝桠到树干再到露出的斜坡草地,斜坡尽头的一簇枝叶轻轻晃了几下——那不是风掠过枝头的节奏——祝闻昭的呼吸微促,心脏迎合着枝叶频率紧缩地跳动,那是某种被点亮的原始直觉。
片刻,黄叶后头一只茸角慢慢探出来,不近不远的距离,射程刚好,柔和光线在角尖耀着层金边,宛若唾手可得的华美奖杯。
进入鹿群区域腹地之前他已经把第一发子弹轻轻送入膛室,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将枪架起到适合的位置,整个过程他甚至不敢让背带和扣子互相碰触,手里托着的仿佛不是武器,而是一戳便要破碎的蕉鹿梦。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在额头已经被稀碎汗珠布满的时刻,万事俱备,瞄准镜的中心点直指一场近在眼前的胜利。
不,那远不止近在眼前,当无知无觉的鹿啃食着嫩叶,悠然自得转过修长脖颈,于是整个头颅都完完整整进入了瞄准器的完美视野间。
这是一头健康而年轻的雄鹿,毛色鲜亮而富有光泽,鼻尖湿润而柔软,纤长睫毛密密排布在澄澈的如黑曜石般温润的眸子上方。
那对耳朵即便是在进食时依旧机敏地翻转,某个瞬间它确实注意到了百来米开外的异常响动,但那响动太过轻微,兴许只一阵突如其来的野风,于是它短暂停止咀嚼,带着好奇却无一丝戒备地向两人隐藏的树丛望来。
温润的眸子在瞄准镜中轻缓眨眼,鼻头微微翻起,仔细辨别着空气中的奇异气息,对它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却不知道包裹在周身的肥美嫩叶或将成为生命中的最后一次大快朵颐。
祝闻昭的指腹轻触扳机,那块冷硬金属像一个微小暗号,只要再往后收一分,沉默就会被打破,而那对坚硬的鹿角便将绵软地臣服在他脚下。
他应该这么做的,冷汗混着热汗从他额头淌下,灌进衣领,他应该这么做的,扣下板机,让那对熠熠生辉的黑曜石在火药味中熄灭。
许久,直到肩头按下重量,他猛的一怔,脖颈便贴上了黎恪的胸膛。
黎恪几乎是用环抱的方式从身后将湿漉漉的枪托从他掌心抽出,“鹿不在那里了。”
祝闻昭呆呆看向远处那片空无,说不清是挫败还是庆幸,紧张到极致之后陡然松懈,半蹲了太久而几乎麻痹的双腿一股股往上涌起电流般的刺痛。
黎恪从身后将他托起,“能站吗?”
祝闻昭的身体重量几乎大半都压在了他身上,被汗水沾湿的脖颈紧靠在他鼻尖,平日里收敛的信息素随着身体热度薄薄蒸腾在皮肤表面,让他头晕目眩。
“你……站好。”他几乎从齿间挤出话音。
祝闻昭全然没注意身后异常,龇牙咧嘴勉强点了点头,摇摇晃晃站站定,满脑子还在想着方才的失败。
到手的猎物就那么眼睁睁从枪口跑了,这次再把责任推给费煜或者黎恪就太不要脸了。
他默默收拾好枪,不敢去看对方表情。
黎恪一定也觉得自己不中用吧,优柔寡断,畏首畏尾,毫无魄力,作为alpha和费煜比起来简直逊到了极点。
但黎恪并没有说任何风凉话,反而安静到不可思议。
祝闻昭将心理建设搭了又建,才敢偷偷去看对方,却见黎恪靠在树上,面色有些泛红。
“你怎么了?”
黎恪朝他摆手,“别过来。”
“是不是又发烧了?”祝闻昭没有理会对方的制止,快走两步靠近,不由分说抵上对方额头,“确实有点烫。”
黎恪伸手推他,却被顺势捉住塞进那把猎枪。
“拿着它。”祝闻昭说着转过身蹲下,“我背你下山。”
第30章 可我不想安分
“快点。”祝闻昭扭头催促,却见对方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段,他追上去,“又不会有人看到,到山下就放你下来——”
“嘘。”黎恪突然朝他噤声,隔着一段距离将猎枪抛了回来。
祝闻昭堪堪接住,下意识觉得这人又在嫌弃自己,还来不及委屈就听对方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声音?
祝闻昭茫然四望,声音没听到,倒发现了某处树丛间的簌簌异动。
戒备心起,他让黎恪等自己片刻,举着枪朝那处树丛悄悄走近。
脚步愈近,他终于听见了那声音,呼哧呼哧的细小气音,怎么听都不像是山鸡或野兔的动静,祝闻昭难以例举出任何一种熟知的生物对号入座,一边是好奇心一边是由未知催生的紧张,好在那树丛低矮,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大家伙。
他在离声音源头稍远的位置小心翼翼拨开枝叶,同一时间黎恪已经走到他身后,眼见祝闻昭背脊在瞬间变得僵硬,下意识想将人拖远。
“这、这是什么?”祝闻昭呆呆望着里头的生物,下一秒,突然弯了眉眼,“好像是一窝小崽。”
“什么动物?”
“被树根挡住了,看不太清,可能是田鼠之类的。”祝闻昭边说边将脸探得更近,仔细辨认了一番,“嗯?背上好像有条纹。”
条纹,田鼠?
黎恪有些困惑,哪门子的原生田鼠会有条纹?他微微皱眉,可别闹了半天捅了臭鼬窝,“别看了,走吧。”
“好……啊,有一只钻出来了。”
黎恪顺着对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树丛间探出一枚湿漉漉的扁平吻部,很快深棕带白条的短胖小身板也钻了出来,和幼猫差不多大的小崽,呼哧呼哧甩着卷曲小尾,蹦蹦跳跳朝祝闻昭的裤管上蹭。
“小家伙,你妈妈呢?”祝闻昭用脚尖蹭了蹭它茸茸的小耳朵,“黎恪你看,居然是一只小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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