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客兮
梁戈安抚道:“我知道路,会成功的。后门靠海,有个卖榴莲的摊子。从那儿绕进去,是厨房。厨房右边有道铁梯,直接通到三楼。”
王小河的视线停住了。
梁戈继续:“换班时间在三点半。前厅灯亮,人多,但楼上是包间。她第一次去,不会直接被带上楼。”
王小河抬起眼,光从他侧脸切过去:“你很熟?”
梁戈一怔,随即笑笑:“以前工作的时候,打过交道。”
“哦。”王小河应了一声,“打过什么交道?”
“陪人去的。”梁戈意识到不太好。
没等王小河再问,他就主动说:“是客户,他们想去。”
王小河的目光仍停在他脸上:“你去了三楼?”
“没有。”梁戈答得很快。
“不用我上去。”他又补充。
“去过几次?”
“记不清了。”梁戈说,“两三次吧。”
王小河什么也没说。
梁戈又叹了口气:“好吧,可能七八次。“我只是送他们进去,再等他们出来。”
这话不假。做销售的,什么场合都得应付,有些客户就好这口,他只能陪着进去,然后在大堂坐着等人出来。
说完,他转过头,冲王小河笑了笑,笑得有点讨好:“都是以前的事。”
王小河看着前头那洼水。水面很亮,他的脸映在里面,看不清楚。
“我是真的不了解你。”他说。
声音很轻,被轰隆声盖住大半。
然后——
外面有人喊:“到了!快点!”
车门从外面猛地拉开。
白亮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梁戈本能地眯了一下。
再睁开的时候,王小河已经跳下去了。
梁戈跟着跳下去,脚踩在地上,那洼水从鞋里挤出来,凉飕飕的,从鞋边渗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晨光里,远处的楼闪着金灿灿的瓷砖。
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紫的,在晨光里显得又脏又旧。有些灯管已经坏了,断成一截一截的,亮不起来,就那么黑着挂在那里。
金色沙湾。
楼下门口,有个人正拿水管冲地。
水哗哗地冲,把昨晚的东西冲进下水道。
地上有没干的水渍,有踩扁的烟头,有碎了的啤酒瓶。玻璃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莫名的,梁戈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码头就在旁边。
远处泊着几艘船,小的,大的,还有几艘快艇。船在水上晃着,缆绳绷一下,松一下。
王小河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他盯着码头边那排泊位。
这种不好的预感也笼罩了他,王小河立刻转向旁边的棚子。
棚里有个老头,穿着汗衫,手里端着杯咖啡。咖啡很浓,炼乳沉在杯底,他用勺子搅着,叮叮当当响。
“阿伯。”王小河走过去,声音很平,“昨晚从旧堡来的船,到了没?”
老头抬起眼,看他一眼,又看梁戈一眼。
“旧堡那班?”他嘬了一口咖啡,“昨晚十二点就到了。”
王小河愣了一下。
“十二点?”
“对啊。”老头把勺子往杯里一扔,“潮水好,不用等,早早就到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朝泊位方向努努嘴:
“本来那班船四点钟到。但昨晚潮水涨得早,船老大说等也是等,不如早走。十二点就靠岸了。”
王小河浑身发凉,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泊位。
缆绳还挂在桩上,在风里晃着。船早就不在了。
在这个位置,就在昨天,金色沙湾最繁华的时候。
凌晨十二点,海水像黑色的绸子,她已经踏上岸了。
船提前了整整四个小时。
她站在船头,船靠岸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住船舷,稳住身子。
码头的灯在她脸上晃过,照出一张年幼的脸。
十四岁。
她穿着那条裙子——阿妈做的,宽宽大大,照十八岁的身量做的,结婚穿的裙子。裙子太长,拖在地上,沾了码头的水。
阿玉抬起头。
整座城张着嘴,等着吞下她。
第22章 我负责奇迹
太阳很烈,晒得梁戈后颈发烫。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叫卖的、骑摩托车拉客的。
王小河却看着那根缆绳。
“你看到了吗……梁戈,这就是旧堡。”
晨光照着他侧脸。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卖力气就卖力气,卖到骨头坏了,站不起来为止。出了事算运气不好,命硬的继续干,命不硬的就换个人顶上。卖不了力气,就卖自己还被人惦记的东西,能换一天是一天……”
说着,他似乎晃了一下。
梁戈上前扶住他:“也许她没进去,她没准饿了,先去找吃的了。再说船提前到港,人多眼杂,说不定是被人带去登记了,也可能还在码头——”
王小河却打断道:“她根本没被当作孩子。”
太阳同样晒着他的后颈,已是一片发红。
“她从小就知道捡鱼头,码头卖冰块。”
“阿爸说去狮城找活干,再也没回来。阿妈没念过书,去码头卖冰块,站一整天,挣十块。”
十块,够买一碗粥,两块鱼饼。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就能让旧堡不一样。”晨光照着他侧脸,“十四年了,阿玉十四岁。最后还是去卖鱼,剥虾,在工棚里缝衣服,或者,来这种地方。”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
“旧堡养不出孩子,只养得出下一代旧堡。”
那根缆绳还在晃。
王小河弯下腰,突然,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他在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干呕。手攥着电线杆,攥得指节发白。后背绷得很紧,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起伏。
梁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辉哥说,旧堡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而眼前弯下腰、干呕的王小河,正在质问着这一切。
难道辉哥嘴里,竟是没有一句实话?
梁戈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场雨,看一艘船靠岸。
突然,他的胃抽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痛苦突然就开始了。
像有人攥着他的胃,慢慢攥紧,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梁戈差点干呕出来。
这不是他的感觉。
阿玉只是个名字,旧堡只是个地方。
就连王小河,也只是个任务。
但胃里又是一阵绞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他先反应过来。身体竟然在替他发作,梁戈的自我意识疯狂燃烧:
难道小王子一不高兴,他就要跟着痛?从今往后。一辈子。都这样?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还自己自由。
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什么广告,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扑扑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