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想学可以。但是学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毅力。”李玄烬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神色变得严肃,“从今天起,每日武课,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谁要是敢偷懒,就围着这祠堂跑十圈!都给我蹲下,背挺直!”
在李玄烬严厉的督促下,这群平时在村子里野惯了的皮猴子,竟然真的乖乖地排成方阵,扎起了马步。虽然没过多久,一个个就累得双腿发抖、满头大汗,但只要李玄烬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去,就没有一个人敢叫苦叫累。
齐珏站在廊檐下,看着空地上那个在孩子们中间穿梭、不时纠正他们姿势的高大男人。他知道,李玄烬虽然表面上看着冷酷严厉,但实际上,他教给这些孩子们的,都是军中最实用、最能强身健体的基本功。他并没有敷衍了事,而是真正地将这群纯朴的山村孩童,当成了值得培养的幼苗。
这种文武并济的教书生活,给他们隐居的平淡日子增添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
然而,十万大山里的天气,总是像小孩子的脸一样,说变就变。
转眼间,进入了初夏最为闷热的雷雨季。
这天下午,学堂里刚上完一节字课,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远处的山头上涌起大片大片如墨汁般漆黑的乌云,以一种压抑的姿态,迅速遮蔽了整个山谷的阳光。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长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仿佛要在头顶炸裂开来。
学堂里的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吓得捂住了耳朵。
“看来要下大暴雨了。”齐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树木,眉头微蹙,“阿烬,今日的武课就免了吧。这雨看样子不小,趁着雨还没完全落下来,赶紧让孩子们回家,免得在路上淋了雨受寒。”
李玄烬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大声对着孩子们喊道:“今日提前散学!都别在路上贪玩,赶紧往家里跑!”
孩子们听到不用扎马步,欢呼一声,纷纷背起自己的小布包,顶着狂风朝家里的方向跑去。
“阿珏,我们也快回去吧。这破祠堂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待会儿雨下大了,非把你淋透不可。”李玄烬走到齐珏身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将齐珏放在桌上的几本珍贵医书用一块防水的油布包了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好。”
两人刚跨出祠堂的门槛,豆大的雨点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雨点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气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山里的暴雨来得极猛,即便是撑了油纸伞也无济于事,风卷着雨水直往人的怀里灌。
“这雨太大了!”李玄烬看着瞬间泥泞不堪的村道,当机立断。他将手里的伞塞到齐珏手里,“拿着伞,遮住头!”
还没等齐珏反应过来,李玄烬已经霸道地转过身,将齐珏一把拉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阿烬!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齐珏吓了一跳,连忙压低声音惊呼,一张清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这可是在村子里的大街上,虽然下着暴雨没人,但这般亲密的举动也太过于惹眼了。
“地上都是烂泥,你穿着单衣,鞋袜若是湿透了,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你这几天膝盖又要疼了!”李玄烬的声音在哗哗的雨声中显得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乖乖让我抱着,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管!”
说完,李玄烬便像抱着一件绝世珍宝一样,大步流星地冲进了那茫茫的雨幕之中。
齐珏被他紧紧地护在怀里,头顶是那把堪堪遮住雨水的油纸伞。他听着李玄烬在狂风暴雨中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感受着从他宽阔胸膛上传来的滚烫体温。在那一刻,周围狂暴的风雨声仿佛都远去了。
齐珏没有再挣扎。他轻轻地将头靠在李玄烬的肩膀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柔软的微笑。
当两人终于冲回自家的小院,推开正房的大门时,李玄烬的后背和裤腿已经完全被大雨浇透了。但他怀里的齐珏,却因为被他死死地护在胸前,除了衣摆边缘沾了点水气外,几乎是干干净净的。
李玄烬将齐珏轻轻放在干爽的竹椅上,随手将那把破破烂烂的油纸伞扔在门外,一边拧着自己衣服上的水,一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快去换身干衣服,别着凉了。我去灶房烧点热水,煮碗姜汤给你驱寒。”齐珏站起身,看着李玄烬那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线条的衣服,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不冷。”李玄烬一把拉住齐珏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顺势将他按坐在椅子上,“你乖乖坐着别动。这外头风大,灶房里潮气重。煮姜汤这种事,哪用得着你动手。”
李玄烬转身进了里屋,迅速地换上了一身干爽的粗布常服。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干净柔软的白色棉布毛巾,走到齐珏身后。
“头发都有些潮了,若是不擦干,明日定要头疼的。”
李玄烬的声音轻柔。他站在齐珏身后,用那块柔软的棉布,细致、耐心地替齐珏擦拭着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扯痛了齐珏,那双曾经握惯了刀剑、杀人如麻的大手,此刻在齐珏的发丝间穿梭,却比最上等的江南丝绸还要温柔。
齐珏放松地闭着眼睛,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舒适的力道和温度。
窗外,雷雨交加,狂风拍打着青瓦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而在这间并不宽敞、甚至有些简陋的青砖瓦房里,却弥漫着一种温馨、静谧的氛围。角落里的泥炉上,用陶罐煨着一罐浓郁鲜香的山药排骨汤,那是李玄烬中午就用小火慢炖上的。此刻,随着热气的蒸腾,那股带着人间烟火气的骨汤香味,渐渐充盈了整个屋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
泥炉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这被大山与雨水隔绝的世外桃源里,属于这对平民夫妻的幸福与安宁,才刚刚沉淀出最醇厚、最迷人的滋味。
第226章 平凡夫妻(四)
十万大山里的时日,仿佛比外界走得更慢些。没有了那催命般的漏鼓声,也没有了堆积如山的案牍劳形,日子就像是从指缝间悄然滑落的溪水,潺潺。
不知不觉间,齐珏与李玄烬在这与世隔绝的青溪村,已经住了一年有余。
历经了春的繁花、夏的暴雨、秋的丰收与冬的蛰伏,当漫山遍野的桃花再次迎着暖风绽放,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如云似霞的粉色时,青溪村又迎来了新一年的勃勃生机。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们早已经彻底融入了这里的泥土与烟火。
齐珏的“青溪学堂”办得有声有色。那些曾经只会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的泥腿子村童,如今不仅能把《千字文》和《论语》背得滚瓜烂熟,甚至有几个聪慧的,还能用稚嫩的笔触,写出几首平仄工整的咏梅诗来。而李玄烬这位武术教头更是深得村里老少的敬畏,在他的操练下,村里的青壮年不仅身体健硕了许多,还学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军中防御阵法,即便深山里偶尔有猛兽出没,也再伤不到村民分毫。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玄烬刚刚在后山帮着村民们修缮完了一条引水灌溉的沟渠,赤着上身,扛着一把铁锹推开了柴扉。他的身上沾着些许泥点,肌肉上覆着一层亮晶晶的汗水,但那张冷峻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放松的、充实的笑意。
“阿珏,我回来了。”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灶房里传来了几声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齐珏穿着一身极素雅的月白衫子,袖口用一根绸带微微挽起,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春笋炒肉从灶房里走出来。那双曾经指点江山、批阅无数国策的手,如今端着这粗瓷盘子,却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与从容。
“快去井边冲洗一下,水已经替你打好了。今日王大娘送来了几根刚挖的春笋,鲜得很,再配上你前几日从溪里捞的桂鱼,晚饭马上就好。”齐珏将菜放在院子里的青石桌上,转头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的男人,眉眼间全是温润的笑意。
李玄烬放下铁锹,走到井边,拿起水桶直接从头浇下,冰凉的井水冲刷掉一身的疲惫。他随手拿毛巾擦了擦头发,换上一件干净的青色对襟粗布短褂,大步走到石桌旁,从背后自然地环住了正在摆放碗筷的齐珏,低头在那白皙的脖颈上偷了一个带着水汽的吻。
“只要是你做的,哪怕是白水煮青菜,也是这世间绝味。”李玄烬低声呢喃着。
两人就着夕阳,在这满院的桃花香气中用过了晚饭。夜幕降临,繁星点点,山村里的夜晚静谧,只能听到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秋虫的低鸣。
吃过晚饭,李玄烬打了一盆温水,自然地单膝跪地,将齐珏的脚放入水中,用那双生满老茧的大手轻轻揉捏着。这一年多来,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雷打不动的习惯。
就在这温馨、仿佛能一直绵延到岁月尽头的时刻。
小院外那片茂密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异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玄烬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眼底那原本属于李少爷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周帝王那种恐怖、锐利如鹰隼般的警惕与杀意。他迅速起身,将齐珏的脚擦干,扯过一旁的披风将齐珏裹住,反手便握住了挂在墙上的那把未出鞘的长剑。
“什么人?”李玄烬压低了声音,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
“主子息怒!是属下!”
竹林外,一个穿着粗布短打、做樵夫打扮的男人迅速地翻过矮墙,单膝跪倒在院子里。他刻意压低了身形,生怕惊扰了周围的村民。
这是皇家暗卫的统领,也是他们离开京城前,唯一留下的一条隐秘的联络暗线。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暗卫绝不敢轻易踏入这十万大山。
齐珏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拢了拢披风,从李玄烬身后走出来:“起来说话。可是京城出了什么事?允儿怎么了?”
“回皇上,回皇后娘娘。”暗卫统领的声音压得极低,双手举过头顶,捧着一个用最高级别的紫金火漆封口的信筒,“京城一切安好,大周四海升平。太子殿下并未出事。这封信,是太子殿下命属下日夜兼程,务必要在三日内亲手交到两位主子手里的急件。”
听到李允没事,两人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李玄烬接过信筒,大拇指微微发力,挑开火漆,将里面的信笺抽了出来。
齐珏也凑了过去,借着院子里昏黄的灯笼光芒,两人一起看向了那张信纸。
信上的字迹,是李允那已经练得端正、隐隐透着一股帝王凌厉气象的瘦金体。
“父皇,爹爹,展信佳。
见字如面。两位父亲离京,隐居世外,已有一岁又三月有余。儿臣在京中,日夜思念。
这一年多来,儿臣谨遵父皇与爹爹的教诲。北疆互市已初具规模,边患平息;江南秋汛之后,儿臣命人重修堤坝,今年春耕未受丝毫影响;朝堂之上,吏治清明,百官归心。大周的江山,儿臣已经能够稳稳地扛在肩上了。
内阁与宗人府已多次上奏,言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身为太子监国,虽有实权,但名不正言不顺,诸事仍有掣肘。
经钦天监日夜推演,定于下月初八,乃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儿臣已下定决心,将于那日,在太极殿正式举行登基大典,受传国玉玺,登基称帝。
父皇,爹爹。这是儿臣这一生最重要的一天。儿臣不想独自一人走上那条高高在上的丹陛。儿臣想让这天下的臣民都知道,儿臣的背后,有这世间最伟大的两位父亲。
青溪虽好,但京城,亦是故乡。
儿臣在紫禁城,翘首以盼。愿父皇与爹爹,早日归来,见证儿臣加冕。
儿,允,叩首敬上。”
信纸的末尾,还稚嫩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那是李允四岁那年,齐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画的。
看完这封信,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微凉的夜风吹拂着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齐珏的眼眶渐渐泛起了一层温热的水光。他伸出手指,轻柔地抚摸着信纸末尾那个小小的笑脸,脑海中仿佛走马灯一般,闪过了这十几年来的一幕幕。
“我们的允儿……真的长大了。”齐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一滴眼泪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几滴墨迹。
李玄烬将那封信珍重地折叠好,放进自己的怀里。他转过身,将齐珏紧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发出了一声深长、欣慰的叹息。
“阿珏,世外桃源虽然好,但咱们,该回去了。”
齐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情绪压入心底。再睁开眼时,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已经重新凝聚起了睿智与坚定。
“嗯。该回去了。”
第二日清晨,当青溪村的第一缕阳光刚刚刺破山谷的晨雾时,齐珏和李玄烬的小院门前,便已经站满了人。
昨夜暗卫的到来虽然隐秘,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齐珏和李玄烬连夜收拾行囊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隔壁起夜的王大娘。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半个时辰,便传遍了整个青溪村。
听说这两位神仙般的人物要走,整个村子的男女老少,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自发地聚集到了他们的院门外。
“齐公子!李少爷!你们……你们这就要走了吗?”
村长刘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写满了不舍与焦急,眼眶红红的,“可是咱们青溪村哪里招待不周,委屈了两位?你们这一走,咱们这学堂里的娃娃可怎么办?这村子里的主心骨可就没了啊!”
齐珏看着这群淳朴善良的村民,心中也是万分不舍。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在这里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纯粹。这些村民没有把他们当成高高在上的权贵,而是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和邻里。
“老伯言重了。”齐珏走上前,温和地扶住刘老汉的手,微笑着解释道,“青溪村是个极好的地方,这里的山水养人,乡亲们更是淳朴善良。只是,家中确实传来了急信。我那在外地做学徒的孩子,马上就要正式接管家里的营生、成家立业了。这等人生大事,我们做长辈的,无论如何也是要赶回去亲眼见证的。”
听到是为了回家看儿子成家立业,村民们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无法阻拦。
“原来是小少爷要成家立业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王大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将手里挎着的一个巨大的竹篮子硬塞到李玄烬的手里,“李少爷,咱们这穷乡僻壤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这篮子里是咱们自家腌的野猪腿,还有几十个新攒的土鸡蛋,还有些晒干的野山菌。你们带在路上吃!这山路难走,千万别饿着!”
“是啊!齐先生,这是我娘连夜给您摊的葱油饼!”
“李教头,这是我爹昨晚刚去后山打的两只野鸡,您带着路上烤了吃!”
村民们纷纷涌上前来,将手里那些最为质朴、却也是他们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他们的行囊里。不过片刻功夫,那辆停在院子外面的马车上,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土特产,甚至连车厢里都塞得满满当当。
看着这一张张真诚而淳朴的脸庞,李玄烬那颗在刀光剑影中早已坚硬如铁的心,也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虽然身为帝王,但从小看尽了世态炎凉。即便后来登基称帝,那些大臣们的阿谀奉承,也是为了利益。他这辈子,除了齐珏,很少感受到这种不惨杂任何利益的、纯粹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