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小杂种,你敢瞪我?!”


    齐宏怒吼一声,挥起手里的牛皮鞭,狠狠地朝着齐珏的身上抽了过去。


    齐珏没有躲。


    他知道,如果他躲了,这一鞭子就会落在他身后受伤的姐姐身上。


    他死死地咬着牙,闭上眼睛。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狭窄的屋子里回荡。


    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到整个大脑。


    齐珏被打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但他立刻用双手撑着地面,硬生生地重新站了起来。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他只是用手背随意地抹去了渗出的鲜血,再次像一堵墙一样,死死地挡在齐璃的面前。


    “打够了吗?”齐珏看着齐宏,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语气里的那种极致的平静,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你个硬骨头的杂种!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齐宏彻底被激怒了,他像个疯子一样,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皮鞭,一鞭又一鞭地抽打在齐珏单薄的身体上。


    齐珏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他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头部和要害,任由那雨点般的鞭子落在自己的后背、手臂和腿上。粗糙的布衣被抽破,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衣衫。


    “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打了……”齐璃在齐珏身后哭得撕心裂肺,她想冲上去替弟弟挡鞭子,却被齐珏死死地按在原地。


    就在齐珏快要支撑不住,意识开始渐渐模糊的时候。


    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清脆、带着几分清冷傲慢的环佩叮当声。


    “大哥,你在做什么?”


    一个悦耳却带着几分不悦的少女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屋子里的鞭打声戛然而止。


    齐宏举着鞭子,转过头。只见破败的院落门口,站着一个极其耀眼的少女。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穿着一身极其名贵的纯白狐裘大氅,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暖炉。她的容貌生得不错,继承了齐国公的轮廓和杜花年轻时的几分艳丽,但她的气质,却与杜花和齐宏截然不同。


    那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女,齐瑶。


    齐瑶从小便被当成未来的当家主母、甚至王妃来培养。她极度地渴望成为真正的世家贵女,所以她拼命地学习各种礼仪,模仿那些高门大户千金的做派。她清高、傲慢、端庄、温文尔雅,仿佛一朵开在云端的高岭之花。


    她打心眼里看不上自己母亲那种乡野村妇的粗鄙手段,也极其厌恶自己亲哥哥那副宛如市井流氓般的做派。但她又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所以,她对于母亲和哥哥欺凌齐珏姐弟的事情,向来是采取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而不见”的态度。


    她不会主动去欺负他们,因为那不符合她世家贵女的身份。


    但今天,齐宏闹得实在太过了。


    齐瑶微微蹙着那一双好看的柳叶眉,踩着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鹿皮靴,缓步走进了这间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的破屋子。


    她看了一眼被抽得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着姐姐的齐珏,又看了一眼额头流血、哭得快要晕厥的齐璃,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有不忍。


    “大哥。”齐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慑力,“母亲正在前厅到处找你呢。父亲今日下朝早,若是让他看见你在这西跨院里,拿着鞭子像个市井泼皮一样毒打自己的庶弟,你想过后果吗?我们齐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齐宏虽然狂妄,但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齐国公发怒。听到妹妹搬出父亲,他立刻怂了。


    “我……我就是教训教训他们不懂规矩!”齐宏心虚地狡辩了一句,悻悻地收起了鞭子。


    “规矩自有教引嬷嬷去教,轮不到大哥亲自动手。”齐瑶转过身,连看都没看齐珏姐弟一眼,只是冷冷地对齐宏说道,“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齐宏恶狠狠地瞪了齐珏一眼:“算你今天命大!下次再落到我手里,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说完,齐宏骂骂咧咧地走出了屋子。


    齐瑶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


    她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对着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翠儿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翠儿立刻心领神会。在齐瑶迈步离开屋子的瞬间,翠儿不小心从袖子里滑落了一个小巧的白瓷药瓶,正好滚落在了齐珏的脚边。


    主仆二人没有停留,在一片环佩叮当声中,踩着洁白的积雪,犹如仙女般高高在上地离开了这肮脏的西跨院。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风雪声在呼啸。


    齐珏看着脚边那个上好的白瓷药瓶。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京城里最名贵的玉肌散,专治金创棒伤,敷上不仅能止痛,还能不留疤痕。这是国公府嫡系才能用得起的贡药。


    这是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嫡姐,施舍给他们的、隐秘的善意。


    齐珏蹲下身,伸出那只满是血污和冻疮的小手,将那个干净的白瓷药瓶捡了起来。


    “阿珏……你怎么样?疼不疼?”齐璃顾不上自己额头的伤,连滚带爬地扑到齐珏身边,看着弟弟脸上那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以及身上那些破烂的衣服下渗出的血迹,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没事。”


    齐珏紧紧地握着那个药瓶,转过头,看着满脸是血的齐璃。


    在这个吃人的国公府里,眼泪是没有用的,软弱更是催命的毒药。齐瑶那种偶尔施舍的一点点善意,根本救不了他们。


    真正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只有将自己变成一把藏在暗处的、最锋利的刀。


    夜,深了。


    西跨院的破屋子里,连一根最劣质的蜡烛都没有。


    姐弟俩只能借着窗外映照进来的、惨白的雪光,相互依偎在那个冰冷坚硬的土炕上。


    齐璃用一块稍微干净点的破布,沾着齐珏捡回来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替弟弟清理着脸上的血迹,然后将齐瑶留下的“玉肌散”一点点地敷在齐珏的伤口上。


    “嘶”药粉接触到翻卷的皮肉,齐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珏忍一忍,敷了药好的快,就不会留疤了。”齐璃一边哭,一边极其轻柔地给伤口吹着气,“我们阿珏生得这么好看,绝对不能留疤。”


    上完药后,齐璃从自己贴身的衣服里,像做贼一样,摸出了半个硬邦邦的、甚至有些发馊的冷馒头。这是她白天在厨房干活时,趁着厨娘不注意,拼死偷偷藏下来的。


    “阿珏,快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齐璃将那半个馒头掰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塞进齐珏的手里,自己拿着小的一半,小口小口地啃着。


    馒头很硬,像石头一样,咽下去的时候会刮得喉咙生疼。


    但齐珏却没有说半个苦字。


    他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那发硬的干粮,将它和着自己嘴里的血腥味,一起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姐姐。”


    在黑暗中,齐珏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依然软糯,但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沉稳与冰冷。


    “怎么了,阿珏?是不是伤口又疼了?”齐璃紧张地抱紧了他。


    “不疼了。”


    齐珏靠在姐姐单薄却温暖的怀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桃花眼,静静地注视着窗外那棵在风雪中被压弯了枝条、却依然死死扎根在泥土里的枯树。


    “姐姐,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再也不要哭了。”


    八岁的少年,用平静的语气,在寒冬的深夜里,许下了一个此生最为决绝的誓言。


    “母亲恨我们,大哥欺辱我们,大姐姐可怜我们。这些,我全都记在心里了。”


    齐珏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小手,紧紧地反握住齐璃的手。


    “他们想看我们像狗一样在泥沼里挣扎,想看我们痛哭流涕地求饶。但我偏不如他们的愿。”


    “姐姐,我会乖的。我会做整个国公府里,最听话、最懂事、脾气最好的庶子。不管母亲怎么罚我,不管大哥怎么打我,我都会笑着受着。我会藏起我所有的爪牙,我会让他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


    齐璃听着弟弟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心疼得浑身发抖:“阿珏……”


    “姐姐别怕。”


    齐珏转过头,在微弱的雪光下,冲着齐璃露出了一个极其绝美、却又极其空洞的笑容。


    那是他后来戴了十几年的、那张名为“光风霁月”的面具的雏形。


    “我会忍。忍到我长大的那一天。忍到我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把今天我们所受的所有屈辱、所有苦难,千倍百倍地还给他们!”


    “姐姐,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走出这个西跨院。我会把这国公府,把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全都踩在脚底下。我保证,从今往后,除了我,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动你一根头发。”


    寒风顺着破窗棂呼啸着灌进屋内。


    八岁的齐珏,浑身是伤,却像是一株在极寒的地狱中悄然绽放的幽兰。他的根死死地扎在那肮脏恶臭的泥沼里,拼命地汲取着那些恶意与苦难作为养分。


    而在那看似柔弱无害的纯白花瓣之下,早已生出了最致命的毒刺和最坚硬的白骨。


    那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隐忍与蛰伏。


    而那座自诩高贵、满是算计的齐国公府,谁也没有意识到。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夜里,他们亲手,为自己培养出了一个未来将颠覆他们所有认知、将他们送上绝路的、真正的怪物。


    第223章 平凡夫妻(一)


    暮春,江南以南,大山深处。


    这里有一处在任何大周堪舆图上都寻不到踪迹的隐秘山谷。四周绝壁环绕,唯有一条常年被云雾遮掩的狭窄水路与外界相通。穿过那条幽暗深邃的溶洞暗河,眼前便会豁然开朗,呈现出一片土地平旷、屋舍俨然的绝美天地。


    这地方,当地的几百户原住民将其称之为“青溪村”。


    青溪村的人世代在此繁衍生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外界朝代更迭,也不关心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们保留着最古朴的民风,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而就在半个月前,青溪村东头那座空置了许久的青砖小院里,迎来了两位外乡客。


    清晨,山谷里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宛如一层轻柔的乳白色轻纱,缥缈地笼罩在翠绿的竹林与潺潺的溪流之上。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这山村幽静如画。


    “笃笃笃”


    一阵极有规律且沉稳有力的劈柴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从那座爬满了凌霄花的青砖小院里传了出来。


    院子里,李玄烬正赤着上身,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开山斧。


    若是让长安城里那些朝廷重臣看到这一幕,恐怕会惊得连眼珠子都掉出来。那位曾经在太极殿上杀伐果决、不怒自威,将整个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大周帝王,此刻竟然穿着一条最寻常的粗布长裤,裤腿挽到了小腿肚上,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正心无旁骛地在院子里劈着用来烧火的松木绊子。


    初夏的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他宽阔挺拔的背脊上。他常年习武,身形极其健硕,肌肉的线条流畅而充满了爆发力,随着他每一次举斧、落下,手臂和背部的肌肉便贲张起极其优美的弧度。汗水顺着他深邃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结实的胸膛上,在阳光下折射出性感的微光。


    “咔嚓”一声脆响,一块极其粗壮的松木被他轻而易举地一劈为二,切口平滑如镜。


    李玄烬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灶房屋檐下。看着那面几乎垒到房顶的“柴火墙”,这位前大周皇帝满意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阿珏畏寒,这里的山风到了夜里还是有些凉,得多备些干柴,晚上烧炕才暖和。”李玄烬一边在心里盘算着,一边放下斧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一桶清冽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了下去,冲洗掉一身的汗水与木屑。


    洗漱完毕后,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青色对襟粗布短褂,熟练地走进了那间充满了烟火气的灶房。


    灶房里虽然简陋,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李玄烬熟练地生火、淘米,将昨晚浸泡好的糯米和几颗红枣放入砂锅中,开始熬煮他最近刚跟村头王大娘学来的红枣补血粥。接着,他又从腌菜缸里捞出几棵脆生生的雪里蕻,切成细丝,拌上一点自家榨的香油和陈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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