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英俊,且充满着勃勃生机的男人的脸。
男人穿着一身有些破旧但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士兵铠甲。他正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看到杜花醒来,那个年轻的士兵眼睛一亮,露出了一抹极其淳朴、却又极其耀眼的笑容。
“你醒了?小丫头命真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只断了条腿。”
士兵的声音清朗而温厚,像是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杜花心中所有的恐惧和寒冷。
他笨手笨脚地撕下一块烤得最嫩的兔肉,吹了吹,递到杜花的嘴边。
“饿了吧?快吃点东西。我叫齐盛,是大周军中的一名小卒。你别怕,等天亮了,我就带你下山去治腿。”
十五岁的杜花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像天神一样降临的英俊少年。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村里那些男人看她时的粗鄙与算计,只有最纯粹的关切与温柔。
那一刻,杜花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起来。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被人在乎,什么是悸动。
后来啊,那个名叫齐盛的小兵,真的治好了她的腿。他没有嫌弃她是个连字都不识的逃婚农女,他牵着她的手,对她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
“杜花,你放心。我齐盛虽然现在只是个穷当兵的,但我有一身力气,我敢拼命!总有一天,我会用这把刀,在战场上搏出一个功名。我要让你穿上最名贵的绸缎,戴上最耀眼的金钗。我要让你,做这全天下最风光的夫人!”
年轻的齐国公,在那片满是野花的山坡上,对着一个十五岁的农家少女,许下了这个重若千钧的誓言。
而杜花,也红着脸,在这份甜如蜜糖的恋爱中,死心塌地地跟了他。她跟着他南征北战,在军营里为他缝补衣衫,为他生儿育女。她看着他从小卒一步步升为将领,最终封侯拜爵,成为了大周赫赫有名的齐国公。
而她,也终于如愿以偿,从那个满身泥点子的农家少女,一跃成为了京城里最尊贵的国公夫人。
幻境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刺痛了双眼。
那温暖的篝火,那烤兔肉的香气,那年轻士兵明亮深情的眼眸……一切的一切,都在杜花枯竭的脑海中,定格成了这辈子最美丽、最纯洁的一幅画。
城墙根下,形容枯槁的老妇人,嘴角极其诡异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抹宛如少女初恋般羞涩而甜蜜的微笑。
“齐盛……你来接我了……”
她缓缓地伸出一只布满冻疮和污垢的枯瘦手掌,朝着虚空之中,似乎想要去抓住那只曾经在雨夜的山洞里,给她递过烤兔肉的温暖大手。
然而,她的手指只抓到了一把初春冰冷的夜风。
那只手无力地垂落在了泥泞的青石板上。
这个充满喜庆与欢呼的夜晚,曾经权倾一时的齐国公夫人,带着对半生扭曲权欲的悔恨,以及对那段最纯粹美好少女时光的无限眷恋,在这条无人问津的臭水沟旁,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她这一生,从泥沼中拼命挣扎而出,最终,却又极其荒唐且悲凉地,归于了这片冰冷的泥沼。
第219章 云沈番外:冷眼看花枯
我叫沈知微。
我是大周世代簪缨的沈家嫡长女,沈大将军最爱的孙女。从我懂事起,祖母便常常将我抱在膝上,指着祠堂里那些牌位告诉我:“知微,你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儿。你的规矩、你的气度、你的才情,是照着大周国母的模子刻出来的。你这辈子,注定是要戴上那顶九龙四凤冠,母仪天下的。”
我信了。我将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我从来不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也不相信所谓的风花雪月。我知道,我的婚姻是一场豪赌,是沈家乃至整个大周朝堂权力的重新洗牌。所以,在及笄那年,我用极其冷静的目光,审视了当时所有的皇子。最终,我选中了他当时的亲王,李玄烬。
他虽然表面上不被先帝所喜,但毕竟是皇后唯一的孩子,而皇后,是先帝的此生挚爱。虽然表面上帝后已经离心,但是皇后只是一个孤女,背后没有任何的助力。如果先帝真的厌恶了她,她又怎么会坐稳皇后之位呢。
我满心以为,凭借沈家的权势和我的手段,亲王正妃的位置非我莫属。
可是,我没想到,云相的女儿云氏,竟然也与我做出了同样的选择。而且,李玄烬的手段竟如此通天,他居然说服了先帝,同时将并称为“双姝”的我们,一并收入了亲王府。
只是,让我极其不服的是,那道赐婚的圣旨上,云氏是正妃,而我,只是侧妃。
接到圣旨的那一天,我在闺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红烛燃尽,蜡泪堆积,我心里的骄傲被狠狠地撕裂了。我是沈家的嫡长女,凭什么要屈居人下?凭什么要对那个除了家世、只知道沉迷于情情爱爱的云氏行妾室之礼?我甚至纠结过,要不要让父亲去退了这门婚事,哪怕是抗旨,我也不愿咽下这口气。
直到大婚前夕的某一天,我在上香的路上,与那位亲王殿下偶遇了。
那是我们在赐婚后的第一次见面。他没有说任何安抚我的甜言蜜语,只是站在古寺的银杏树下,用那种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冰冷目光注视着我。那一刻,我突然就懂了。
我看到了他眼底隐藏的尸山血海,看到了他未来必定会踏上的那条白骨铺就的帝王之路。
同时,我也看透了云氏的结局。
云相权倾朝野,风头太盛,李玄烬现在需要云家的支持,所以他给了云氏正妃的尊荣。可是,像李玄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容忍一个权臣的女儿永远骑在自己的头上?云氏,不过是他夺嫡路上的一枚棋子。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绝对当不了未来大周皇后的棋子。
既然未来的后位是悬空的,既然正妃不过是个用来迷惑政敌的虚名,我又何必在乎眼前的这一点委屈?
于是,我穿上了那身不是正红色的嫁衣,带着沈家的底气,从侧门被抬进了亲王府。
王府里的日子,平静得让人觉得诡异。
偌大的后院,只有我和云氏两个人。云氏那个蠢货,自以为与殿下情投意合,天真地以为这世上真的有什么皇家的真爱。她把我当成了介入他们之间纯洁感情的第三者,对我充满了敌意。
“沈知微,你就算进了这王府又如何?殿下的心全在我这里,你不过是个多余的摆设!”
我至今都记得,云氏第一次来我的院子里向我耀武扬威时,那副得意洋洋、又带着几分嫉妒的扭曲嘴脸。她穿着极其艳丽的牡丹纹蜀锦,头上插满了殿下赏赐的珠翠,像一只急于宣誓领地的花孔雀。
我坐在佛堂前,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佛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姐姐说的是。”我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她期待中的气急败坏,“妹妹只求在这后院里有一方清净之地,为殿下和姐姐祈福便好。”
她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气急败坏地甩袖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只有深深的嘲讽。我根本懒得理她,因为她就是一个被男人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在潜邸的那几年,我冷眼旁观着云贵妃是如何一步步陷入那片名为爱情的沼泽的。
李玄烬对她的宠爱,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云氏喜欢牡丹,李玄烬便让人千里迢迢从洛阳运来最名贵的魏紫姚黄,硬生生在王府里辟出了一大片牡丹园,只为博她一笑。云氏爱喝蒙顶甘露,李玄烬便下令,王府里所有的极品甘露,除了云氏的院子,任何人都不得沾染半分。
每当春日里牡丹盛开,云氏便会依偎在李玄烬的怀里,两人在花丛中抚琴作画,宛如神仙眷侣。我常常站在高高的阁楼上,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他们在阳光下的身影。
外人都说,亲王殿下爱惨了云王妃。
可我却看得通体生寒。
因为我看到,当李玄烬将那朵最娇艳的牡丹簪在云氏发间时,他的眼神里根本没有所谓的柔情蜜意,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如同在打量一件精美器具般的冷漠。他给云氏的,不是爱,而是一副用极其华丽的珠宝和特权打造的枷锁。
他用极致的偏爱,将云氏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将她的脾气养得越来越骄纵,让她彻底失去了防备,心甘情愿地让整个云家为他赴汤蹈火。
这就是李玄烬的手段。杀人不见血,诛心于无形。
而云氏呢?她在这种虚假的幻境里越陷越深,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李玄烬生命里的唯一。她甚至天真地相信了李玄烬在那棵桃花树下对她许下的诺言有朝一日,让她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愚蠢至极。”我在佛堂里,对着那尊慈悲的菩萨,无声地冷笑。
皇家的男人,哪里来的真心?他今日能为了云家的权势捧着你,明日就能为了这江山社稷将你踩进泥里。我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保持着绝对的清醒。我不争宠,不邀媚,我只是安静地做好一个侧妃该做的事,暗中经营着沈家在后院的势力。我要的从来不是李玄烬的心,我要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位置。
果然,我猜对了。
先帝驾崩。那丧钟敲响的瞬间,我知道,蛰伏多年的巨龙终于要腾飞了。
殿下成了陛下,入主了那座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太极殿。
而在册封六宫的圣旨颁布的那一天,整个云家,包括云氏自己,都遭到了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沉重打击。
她没有当上皇后。
那个她深爱着的、对她许下过海誓山盟的男人,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给了她一个贵妃的名号。而我,则被册封为淑妃。
她是贵妃,我是淑妃。看似她依然压我一头,但我心里却痛快极了。因为从始至终,她依然只是个妾!一个永远无法与皇帝并肩、名正言顺母仪天下的妾!她引以为傲的正妃身份,在皇家至高的权力面前,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云氏疯了。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她在长乐宫里砸碎了所有的名贵瓷器,她跑去太极殿外哭闹,质问李玄烬为什么要食言。与此同时,前朝的云相也感受到了危机,开始在朝堂上频频施压,甚至隐隐有了逼宫的架势。
那段时间,这大周的皇宫上空乌云密布。我躲在我的宫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里甚至有些期待李玄烬与云家彻底撕破脸。
但是,我再一次低估了我们这位陛下的手腕。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同时顶住了前朝的巨大压力,甚至还亲自去了长乐宫,低声下气地哄好了云贵妃。他告诉云氏,是太后阻拦,是局势不稳,他心里最爱的人依然是她,这后宫的凤印依然由她代为掌管。
云氏那个蠢女人,竟然又信了。她擦干了眼泪,重新端起了贵妃的架子,以为自己依然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赢家。
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虽然李玄烬哄好了她,但也在她那颗原本就充满占有欲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极其不安定的种子。
因为李玄烬虽然给了她凤印,却开始违背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默契。这后宫里的女人,开始像春日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长了出来。
张贵人、李答应、赵才人……每一个新面孔的出现,都是在凌迟着云氏那脆弱的神经。
云氏变了。
以前在潜邸的时候,她虽然骄纵跋扈,但整体上也算是个正常人。她有她的骄傲,不屑于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但是现在,她越来越偏执,越来越疯狂。
她开始在后宫里大开杀戒。谁多看了陛下两眼,谁得到了陛下的一句夸奖,第二天,那个女人可能就会因为各种“意外”而惨死在冷宫的枯井里,或者是暴毙在自己的床上。
鲜血染红了长乐宫的青石板。云氏从那个明媚的相府千金,变成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毒妇。
我坐在长信宫的凉亭里,听着宫女们战战兢兢地汇报着云贵妃的又一桩暴行。我看着指甲上新染的大红色丹蔻,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深刻的悲哀。
云氏,她已经走上绝路了。她在这场名为爱情的赌局里输得倾家荡产,如今只能靠着疯狂的杀戮来掩饰内心的极度恐惧。
那么,我呢?
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个能笑到最后的人。我以为只要我不动心,只要我像一个完美的政客一样去算计,我就能熬死云氏,坐上那个空悬的后位。
但是现在,我也不确定了。
因为我看着太极殿的方向,只觉得浑身发冷。我们的陛下,他是全天下最狠的人啊。
如果有一天,沈家也成了他的绊脚石,他会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对付我?
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深深的恐惧。
时间就这样在压抑和算计中流逝。直到云氏生辰的那一天,后宫发生了一件彻底打破所有平衡的事情。
那天的生辰宴,陛下给了云氏极大的排场。长乐宫内灯火辉煌,教坊司奏着最欢快的乐曲,流水般的赏赐被抬进了长乐宫。
李玄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坐在身侧的云贵妃。他那晚的眼神,竟然罕见地带了几分潜邸时的温柔。云氏仿佛被这种久违的温情给灌醉了,她脸颊微红,眼波流转,竟然久违地露出了几分少女时期的娇态。
连我都不禁在心里冷笑。
只可惜,这场美梦醒得太快,也太过于残酷。
就在这天晚上,在这个普天同庆贵妃千秋的日子里,陛下没有去长乐宫,也没有宿在太极殿。他竟然去临幸了一个人。
更让人觉得荒谬至极的是,那个人,竟然是个男人!
第二天清晨,当这个消息传遍六宫的时候,我正在佛堂里礼佛。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啪”的一声,丝线断裂,圆润的菩提子散落了一地。
“男人?”我听着心腹宫女的禀报,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对此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在深宫里,什么荒唐事没见过?我只当这是陛下在这无聊的帝王生活中,产生的一种极其扭曲的恶趣味罢了。男人又不能生孩子,能对这后宫、对这前朝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