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杜花看着女儿那张因为饥饿而变得面黄肌瘦的脸,心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那么几个瞬间,当她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她看着齐瑶那双修长白嫩、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心里真的生出过一种恶毒的念头:既然丫鬟都没了,你身为女儿,难道不该像个下人一样来伺候我这个母亲吗?你去洗衣,你去倒夜香,你去给我讨饭吃!
可是,当这个念头刚刚冒起,杜花又硬生生地将它压了下去。
她终究是舍不得的。齐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更是她曾经那段极度辉煌岁月里,最完美、最高贵的一件作品。她把齐瑶教养得那么好,让她学琴棋书画,让她端着世家嫡女的架子,是为了让她嫁给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看着齐瑶去干那些下贱的粗活,杜花就仿佛看到自己那骄傲的过去被彻底踩在了烂泥里,她受不了。
可是,光靠着杜花那点微薄的力气,她们母女俩在这贫民窟里,根本活不下去。
在日复一日的极度压抑、愤怒、嫉妒与深切的悲伤中,杜花那本就扭曲的心理,开始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染上了赌瘾。
南城的一条暗巷里,有一家乌烟瘴气的地下赌坊。这里聚集着全京城最底层的泼皮无赖、破产的商贾和走投无路的穷光蛋。
杜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起初,她只是拿了家里仅剩的一根素银簪子,想去换几文钱买面饼。可是,当她听到那骰子在青花瓷碗里清脆的撞击声时,当她看到那些赌徒因为赢钱而发出癫狂的欢呼时,她体内那种争强好胜、不甘命运的血液,突然沸腾了起来。
她想要赢!她想要把失去的国公府、把失去的荣华富贵,全都在这赌桌上赢回来!
那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刺激感。
从那一根银簪子开始,杜花彻底沦陷了。她像个疯子一样,整日整夜地泡在赌坊里。赢了,她就觉得自己依然是那个能够掌控命运的国公夫人;输了,她就红着眼睛,幻想着下一把就能翻盘。
可是,十赌九输。
杜花很快就输光了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连齐瑶身上最后一件没有补丁的冬衣,都被她当掉换成了赌资。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杜花在赌桌上输红了眼。她欠下了赌坊老板整整五十两雪花银的印子钱。在这个贫民窟里,五十两银子,足以买下十条人命。
几个满脸横肉的打手将杜花按在冷硬的青石板上,锋利的匕首拍打着她的脸颊。
“杜大娘,五十两银子,今晚要是拿不出来,我们就砍了你的双手双脚,把你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喂野狗!”赌坊老板抽着旱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杜花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破衣。她不想死,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生死关头,杜花那早已被生活和赌瘾完全扭曲的人性,终于露出了最狰狞、最自私的一面。
“我有!我有钱还!”杜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地昂起头,嘶吼道,“我有个女儿!她叫齐瑶,她以前可是国公府的嫡长女!她生得极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把她卖给你们!无论是卖到暗娼馆,还是卖给那些富商做玩物,绝对值五十两!不,值一百两!”
那一刻,什么母女之情,什么昔日的骄傲,在赌债和对死亡的恐惧面前,统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赌坊老板眼睛一亮,立刻让人押着杜花,连夜赶回了那个破败的小院。
然而,当他们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屋子里却空空如也。
土炕上只剩下一床冰冷的破棉絮。齐瑶不见了。
杜花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只觉得五雷轰顶。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齐瑶早就察觉到了她越来越可怕的赌瘾和看自己时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这个从小被她娇生惯养的女儿,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带着仅存的一点生存本能,翻过后墙,逃进茫茫夜色中,再也没有回来。
“跑了……她竟然跑了……”
杜花跌坐在地上,发出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
她彻底地众叛亲离了。她的儿子死了,她的荣华富贵没了,现在,连她拼尽全力想要护住、最后又想拿来换命的亲生女儿,也无情地抛弃了她。
这下子,她是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打手们见抓不到人,愤怒地将杜花毒打了一顿。为了还那五十两的赌债,杜花被像死狗一样拖到了南城最下贱、最脏乱的一家酒楼里。
“从今天起,你就在这后厨里洗碗、倒泔水!每天干满八个时辰,少一个时辰就打断你的腿!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再滚出去!”酒楼的管事一脚将她踹进了满是油污的后厨。
从此,杜花过上了比地狱还要凄惨的日子。
天还没亮,她就要爬起来去冰冷的水井边洗那堆积如山的、沾满油腻和残羹剩饭的碗碟。双手被掺了草木灰的水泡得肿胀开裂,裂口里渗着血,钻心地疼。但只要她动作稍微慢一点,或者是打碎了一个盘子,迎面而来的就是管事那毫不留情的鞭子和漫骂。
“你这老虔婆,动作快点!你以为你还是什么国公夫人呢?我呸!你现在连我脚底下的一条狗都不如!”
杜花的头发迅速地灰白、脱落,原本就因为衰老而松弛的皮肤,在日复一日的烟熏火燎和过度劳累中,变得像干枯的树皮一样粗糙黝黑。她的背完全佝偻了下去,步履蹒跚。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绝对无法将这个形容枯槁、满身酸臭的老妇人,与当年那个在京城贵妇圈里趾高气昂、珠翠满头的齐国公夫人联系在一起。
每当深夜,杜花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蜷缩在后厨冰冷的柴草堆里时,她常常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恍惚感。
她睁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豆<丁<整<理 “是不是……是不是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当过什么国公夫人,从来就没有住过那雕梁画栋的府邸,也没有穿过那些绫罗绸缎。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在底层烂泥里挣扎的下贱妇人。只是有一天,她太累了,靠在柴火堆上睡着了,老天爷怜悯她,让她做了一场长达几十年的、美得不可思议的黄粱大梦。
如今,梦醒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都如烟云般消散了,她杜花,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她本该在的位置,归位罢了。
这种极其绝望的自我催眠,成了她在这麻木不仁的日子里,唯一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借口。
日子就这样像死水一般,一天天地熬了过去。
这天清晨,杜花刚把一桶沉甸甸的泔水提到后巷,就看到平时总是板着脸、动辄打骂的管事,竟然满面红光、破天荒地提着两壶好酒走了进来。
“都停下!都把手里的活儿放下!”管事大声吆喝着,脸上洋溢着极其亢奋的笑容,“今日老天爷开眼,酒楼放你们一天大假!工钱照算,晚上每人还多加两个肉包子!”
后厨里的帮工们全都愣住了,随后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欢呼声。
“管事老爷,今儿是刮了什么邪风了?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突然放假了?”一个烧火的杂役凑上前讨好地问道。
管事一巴掌拍在杂役的脑袋上,大笑道:“你懂个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是咱们当今圣上下的旨意,普天同庆,让全天下的百姓都跟着乐呵一天!”
“圣上有什么喜事啊?莫不是后宫哪位娘娘生了龙嗣?”
“什么娘娘!”管事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极其八卦的光芒,“是封后大典!咱们大周,终于有皇后了!而且你们猜怎么着?这皇后啊,是个男的!就是以前前朝那位赫赫有名的御史大夫,齐珏齐大人!”
“当啷”
杜花手里那个用来舀泔水的破木瓢,猛地掉落在了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厨里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男皇后?这可是闻所未闻的奇事啊!”
“谁说不是呢!听说陛下为了这位齐大人,直接下旨遣散了三千后宫!只守着他一个人过日子呢!这等深情,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可不是嘛,听说那封后大典办得那叫一个风光,十里红妆,钟鼓齐鸣,连太后娘娘都亲自到场赐福了!这位齐大人,哦不,现在该叫皇后娘娘了,那可是真正的一步登天,集万千宠爱与天下大权于一身啊!”
世人都在对这旷古绝今的男皇后感到震惊,同时也在街头巷尾津津乐道地惊叹着帝后之间那不容任何人插足的绝世深情。
可是,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后厨角落里,唯有杜花一个人,如同一具被雷劈僵了的干尸一般,死死地定在了原地。
齐珏……封后了……
那个被她鄙夷、被她算计、被她视作国公府污点的庶子。那个她原本打算用下三滥的春药,让他姐姐去爬皇上床,以此来保全自己儿子荣华富贵的齐珏。
他不仅活得好好的,他不仅把齐国公府连根拔起,他竟然还走到了这世间最尊贵、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甚至不需要去争宠,因为那个残暴冷酷的帝王,心甘情愿地为他散尽六宫,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了他的面前。
“哈哈……哈哈哈哈……”
杜花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怪异的笑声。这笑声从她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笑着这世间最荒诞的笑话。
她在这满是油污和恶臭的底楼地狱里,像一条蛆虫一样苟延残喘;而她最恨的仇人,却在这同一片天空下,穿着正红色的凤袍,接受着万民的朝拜。
什么命运,什么阶级,什么黄粱一梦。
都是假的!这世上最残酷的惩罚,莫过于让你在最深的泥沼里,仰望着你曾经最看不起的人,登上你永远也无法触及的云端!
杜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天的。
她没有去领那两个多出来的肉包子,也没有去破烂的通铺上休息。她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酒楼,像一个游魂般,漫无目的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满城都是红色的喜绸,百姓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新帝新后的祝福。那些喜庆的笑声,那些赞美齐珏的话语,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次又一次地凌迟着杜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夜幕降临,初春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夜露,刺透了杜花单薄的破衣。
她走不动了,最后瘫倒在南城根下一堵破败的城墙根下。
极致的饥饿、寒冷、疲惫,以及那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精神防线的巨大刺激,让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杜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微弱,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周围那破败的贫民窟、恶臭的下水沟、以及京城上空那象征着盛世的绚烂烟花,都在逐渐从她的感官中抽离。
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杜花的眼前,突然奇迹般地亮起了一道光。
那光芒不是国公府里刺眼的赤金烛台,也不是赌坊里浑浊的油灯,而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和清冽雨水气息的、极其柔和的光晕。
周围恶劣的环境仿佛瞬间消失了。
视线穿透了这几十年的岁月迷雾,杜花感觉自己轻飘飘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遥远得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过去。
那是一个普通的小山村。
那时候,她不叫什么国公夫人,也不叫齐氏。她叫杜花。
她出身乡野,是一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贫农家里的第三个女儿。她上面有两个总是低眉顺眼的姐姐,下面有一个被父母当成宝贝疙瘩一样供着的弟弟。
作为家里最不受重视的女孩,杜花没有读过一天书,甚至连一顿饱饭都很少吃过。可是,她骨子里天生就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和争强好胜。她不想像两个姐姐一样,一辈子做个任人打骂的受气包。所以,她像只小刺猬一样保护着自己,她抢弟弟的窝头,她揪姐姐的头发,谁要是敢欺负她,她就敢跟谁拼命。
“杜花!你这死丫头,又去哪里野了!还不快滚回来烧火!”
幻境中,似乎传来了母亲粗鲁的叫骂声。
杜花看到十五岁的自己,正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满脸的倔强与愤怒。
十五岁,村里的女娃都该谈婚论嫁了。家里为了给弟弟攒娶媳妇的彩礼钱,毫不犹豫地将她许配给了邻村的一个老光棍。
杜花还记得,那天她躲在门缝里,偷偷看了自己那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她们嫁的男人粗鄙、丑陋,家里穷得叮当响。姐姐们不到二十岁,却被繁重的农活和婆家的打骂折磨得像个三十多岁的粗使老妈子。
那一刻,年轻的杜花在心里拼命地呐喊:我不要!我绝对不要过这样的人生!我不要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散发着牛粪味的穷山沟里!
于是,在一个漆黑的雨夜,也就是她新婚之夜的前一晚。
十五岁的杜花,做出了她这辈子最勇敢、也是最疯狂的一个决定她逃了。
她趁着父母熟睡,背着一个只装了两个硬窝头的小布包,一头扎进了村外茫茫的大山里。
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泥泞的山路让她的草鞋深陷其中。她的人生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四方天地,一进大山,她就彻底迷失了方向。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中乱撞,荆棘划破了她的脸颊和手臂,她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突然,脚下一滑。
杜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身体失去了平衡,从一处陡峭的山崖上直直地滚落下去。
在身体不断下坠、被尖锐的石块不断撞击的过程中,剧痛席卷了全身。
“我要死了吗?我就要这样死在这个荒山野岭了吗?”
十五岁的杜花闭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了一滴不甘的泪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杜花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睛时,她并没有看到地府的阎罗。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努力地转过头,透过微弱的火光,她看到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