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直到此时此刻,这位刚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太子,才彻底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的父皇,大周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铁血帝王,为了能够和心爱的人去游山玩水,竟然真的将这万里江山、满朝文武,以及那批不完的奏折,毫无保留地全部扔给了他。
一阵微凉的晨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允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那抹幽怨强行压了下去。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座巍峨宏伟的长安城,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眸中,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与无奈,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周储君的坚毅与深沉。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太子殿下,迈开稳健的步伐,向着那座属于他的权力中心走去。这天下,终究是要由他来扛起了。
第216章 游记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在身后的晨雾中渐渐模糊,那辆看似寻常、内里却分外宽敞舒适的青色马车,已经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驶向了无边无际的广阔天地。
卸下了那身沉重威严的龙袍与凤冠,抛开了堆积如山的奏折与繁文缛节,李玄烬与齐珏仿佛重新活过了一回。他们化名为李老爷与齐公子,身边只带了几个隐在暗处的绝顶高手,如同一对普通的富贵闲人,开始了这场迟来多年的游历。没有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了深宫大院的重重规矩,他们的心境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与澄明。
他们的第一站,是辽阔无垠的北疆草原。
正是水草丰美的盛夏时节,狂风吹过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浪,牛羊成群地散落在广袤的草场上,宛如天际飘落的朵朵白云。李玄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胡服,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武将血性在这片没有拘束的土地上被彻底点燃。他亲自在牧马人那里挑选了一匹尚未完全驯服的黑色烈马,动作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在呼啸的狂风中肆意驰骋。
齐珏则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防风披风,站在高高的坡地上,含笑望着那个在阳光下意气风发的男人。等到李玄烬将那匹烈马彻底驯服,策马奔回他身边时,男人一把揽住他的腰肢,将他稳稳地拉上了马背。两人共乘一骑,在漫天红霞的映照下,听着远处牧民悠扬婉转的马头琴声,喝着辛辣刺喉的马奶酒。那一夜,他们以天为盖地为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紧紧相拥,感受着这世间最纯粹的自由与旷达。满天繁星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大自然的浩瀚让他们忘记了岁月的流逝。
离开草原后,马车一路向西,驶入了苍茫浩瀚的西北荒漠。
这里的风沙带着粗砺的质感,烈日无情地炙烤着金色的连绵沙丘。他们舍弃了马车,骑着高大沉稳的骆驼,伴随着清脆悠长的驼铃声,走过了当年齐珏在奏折里无数次批阅过的古老丝绸商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站在高高的沙丘之巅,看着一轮浑圆的夕阳将整片沙漠染成壮丽的血红色,齐珏的眼中满是震撼与感慨。
“以前在御史台看边关送来的战报,只觉得这片土地荒凉贫瘠,戍边将士生活困苦。”齐珏靠在李玄烬的肩头,轻声感叹,“如今亲身站在这里,才明白什么叫做苍茫辽阔,什么叫做天地不朽。那些为了大周守卫边疆的将士,看到的也是这般壮美的落日吧。”
李玄烬握紧他的手,替他挡去迎面吹来的细碎风沙:“只要有你在身边,无论是繁华富庶的长安,还是这漫天黄沙的大漠,于我而言,皆是人间仙境。当年我们咬紧牙关拨付军饷、休养生息,不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不再有战火,让过往的商旅能安心聆听这驼铃声吗?如今看来,我们的心血并没有白费。”
顺着古商道继续向西南前行,地势逐渐拔高,空气变得稀薄而冷冽。他们来到了常年积雪的昆仑雪山与青藏高原。
这里的世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斑斓色彩,只剩下纯粹的白与黑。巨大的冰川犹如沉睡的巨龙般耸立,锋利的雪峰直插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齐珏的身子骨虽然经过多年的精心调理,但在这种苦寒之地,依然忍不住微微发颤。李玄烬十分心疼,将自己身上最厚实的一件雪狐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齐珏身上,几乎是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为他驱除严寒。
他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一处视野开阔的雪崖。俯瞰脚下云海翻腾,犹如惊涛拍岸;仰望头顶近在咫尺的璀璨星河,深邃得让人敬畏。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山之巅,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规律的心跳声。那一刻,世俗的喧嚣、权力的纷争被彻底冻结在冰雪之下,灵魂仿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涤与升华。在这亘古不变的雪山面前,人的一生显得如此短暂,但他们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却传递着一种超越时间的永恒力量。
冬去春来,岁月流转,他们又辗转来到了西南边陲的密林深处。
这里气候湿热多雨,古木参天蔽日,粗壮的藤蔓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绿色罗网。阳光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他们换上了当地部族特有的轻便麻布衣衫,跟随热情的向导穿梭在神秘莫测的雨林之中。听着猿猴在林间啼叫,看着五彩斑斓的飞鸟在树冠间穿梭,仿佛步入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在这片曾经被朝中大臣视为蛮荒之地的密林里,齐珏惊喜地发现,当年司农寺大力推广的耐旱、高产新稻种,已经在各个部族中广泛种植,并且长势喜人。看着那些脸上洋溢着丰收喜悦的当地农人,齐珏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自豪。他们虽然已经不在朝堂,但他们当年种下的善因,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了丰硕的果实,滋养着一方百姓。
最后一站,他们来到了波澜壮阔的东海之滨。
蔚蓝的海水与天际相接,一望无际。海浪重重地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温柔地吹拂着两人的衣摆。齐珏脱下鞋袜,赤足踩在柔软细腻的沙滩上,任由温凉的海水一次次漫过脚背,带走脚底的细沙。李玄烬则提着衣摆,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从北国的冰封雪原,到南疆的密林深谷;从西域的漫漫黄沙,到东海的浩瀚波涛。这几年间,他们的足迹遍布了大周疆域的每一个角落。他们见过了名山大川的雄奇险峻,也体验了市井乡野的浓郁烟火。
他们曾在江南的烟雨小巷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听着茶馆里的评弹艺人弹唱吴侬软语,品尝着清甜的桂花糖芋苗;也曾在蜀中的悬崖栈道上,惊叹于造物主的鬼斧神工与先人的智慧。他们隐姓埋名,与江上的船夫对饮粗茶,与田间的农人闲谈收成,在这世间留下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无人知晓却又无比真实的痕迹。
这是一场没有明确归期的漫长旅行,也是一场属于他们两人的心灵修行。
远离了权力的巨大漩涡,他们不再是大周至高无上的主宰,只是一对互相陪伴、共同阅尽这世间繁华与沧桑的恩爱伴侣。他们亲眼见证了这万里河山在他们的倾心治理下,是如何从曾经的满目疮痍、百废待兴,一步步走向如今的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阿珏。”李玄烬从身后环抱住齐珏,下巴舒适地抵在他的颈窝处,两人一同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冉冉升起的红日,“这天下,真美。我们当年吃过的那些苦,受过的那些非议,如今看来,全都是值得的。”
齐珏微微侧过头,在这温暖和煦的晨光中,与李玄烬交换了一个绵长而深情的吻。
“是啊,很美。”齐珏眉眼弯弯,笑意直达眼底,那双桃花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但这世间万般美景,都不及你分毫。有你陪着我看这天下,这天下才有了意义。”
他们的身影在晨曦的沙滩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海风将他们的低语带向遥远的远方。这场走遍大江南北的游历,不仅让他们看遍了山河秀色,更让那份历经风雨考验的感情,在这平凡而又自由的日子里,沉淀得愈发深厚绵长,再也无法被任何事物所分割。
第217章 完结
看过了东海的日出后,李玄烬与齐珏商议了一番,决定乘坐商船沿着水路一路南下,去看看大周南面的边陲风光。半个月的顺水航行后,他们抵达了南疆边境。由于距离迭兰国已经十分相近,齐珏回想起当年那段惊心动魄的过往,提议去迭兰国走一遭,顺道拜访一位旧人。
光阴荏苒,当年的迭兰国老国王已经驾崩。那位曾经在暗牢中与齐珏相遇、后来又一起在乱军中并肩作战的迭兰国二皇子,凭借着过人的谋略与大周暗中的支持,成功平定了国内的叛乱,登上了王位。
如今的迭兰国都城,比多年前更加繁华热闹。街道上商贾云集,异域香料的气息与中原丝绸的色彩在这里交汇融合,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得知大周的帝后微服造访,迭兰国国王激动万分,立刻摒弃了所有繁文缛节,亲自出宫,在王家别苑秘密迎接了他们。
十余年的岁月在迭兰国国王的脸上留下了成熟的印记。当年那个深邃俊美、带着几分慵懒痞气的二皇子,如今已经蓄起了威严的短须,穿着一身华贵的异域王袍,举手投足间皆是一国之君的沉稳与气度。然而,当他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齐珏那张依旧清绝出尘、不见丝毫老态的脸庞上时,眼底还是不可抑制地闪过了一抹深埋已久的惊艳与怅然。
“多年未见,齐珏,你风采依旧。”迭兰国国王大步迎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故人重逢的喜悦,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齐珏微笑着颔首回礼,态度温和而不失分寸:“殿下也是气度更胜往昔,将迭兰国治理得这般繁荣,实在令人钦佩。”
众人落座后,侍女们端上了迭兰国特有的烤肉、香料拌面以及醇厚的葡萄美酒。在闲谈中,李玄烬看似随意地扫了一眼四周,挑起眉头问道:“这别苑修得甚是雅致,只是怎么不见王后与王子们的身影?我们远道而来,理应备些薄礼送给小辈才是。”
此话一出,庭院里的气氛顿时微微一滞。
迭兰国国王端着酒樽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酒液,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让你们见笑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孤至今未曾立后,也膝下犹虚。”
齐珏闻言,心中不禁微微一震。一国之君,为了子嗣绵延和稳定朝局,早该立下王后。他竟然至今孤身一人?齐珏抬起眼,恰好对上对方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眸。
“曾经在最狼狈、最黑暗的牢狱里,遇见过一抹这世上最明亮的光。从那以后,这双眼睛便变得十分挑剔,再看其他人,总觉得索然无味。”迭兰国国王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着,目光却定定地落在齐珏身上,“孤总想着,宁缺毋滥,便一直拖延至今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当年那场短暂的交集,那惊鸿一瞥的聪慧与决绝,成了他心头一道无法抹去的朱砂痣。即便他后来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国王,即便他知道那个人早已心有所属、远在天边,却依然固执地守着那份不可能的执念。
齐珏的心底生出几分心虚与愧疚。他垂下长长的睫毛,避开了对方炙热的视线,不知该如何接这句沉重的话。当年若非这位二皇子出手相助,他恐怕早就死在了沈家的私牢里。这份恩情他一直铭记于心,却无力回应对方那隐忍的深情。
就在齐珏感到有些局促之时,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从桌案下伸了过来,牢牢地包裹住了他微微发凉的指尖。
李玄烬不动声色地将齐珏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他没有发怒,更没有表现出任何因为吃醋而产生的失态。作为大周曾经最铁血的帝王,他有着独属于正宫的绝对底气与恢弘气度。
李玄烬端起面前的酒樽,身姿笔挺,目光平静而深邃地看向迭兰国国王,嘴角挂着一抹从容自信的微笑。
“陛下的痴情,倒是令人感慨。不过,世间美景万千,有些光芒虽然耀眼,却只属于那片独拥它的天空。陛下是一国之主,肩负着迭兰国千秋万代的福祉,切莫因为一时的执念,辜负了大好年华与这满朝臣民的期盼。”
李玄烬举起酒樽,隔空遥遥一敬,声音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一杯,我代阿珏敬陛下。多谢陛下当年在乱局之中的仗义出手,救命之恩,大周没齿难忘。大周与迭兰国的和平盟约,将如这高山流水,延绵万世。愿陛下早日觅得真正属于您的良缘,子孙满堂。”
这番话,既大度地承认了对方的恩情,给足了迭兰国面子,又不动声色地宣誓了主权,彻底斩断了对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念想。
迭兰国国王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依、气场无比契合的伴侣,心中的那份执念终于在一声悠长的叹息中彻底释然了。他明白,自己永远也无法插足他们之间那种生死相依的感情。
“好一个大周皇帝。”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樽与李玄烬虚碰了一下,“借你吉言,干了。”
放下过去的包袱后,接下来的宴席变得轻松了许多。他们在迭兰国逗留了数日,领略了异域的风土人情,便在国王的亲自相送下,重新踏上了归途。
离开迭兰国的半个月后,李玄烬与齐珏携手登上了中原境内的一座名山之巅。
站在这孤峰绝顶之上,极目四望。万里无云的碧空下,大周的锦绣河山如同一幅波澜壮阔的水墨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宽阔的河流如同玉带般蜿蜒流淌,滋润着两岸肥沃的良田;纵横交错的官道上,商旅络绎不绝,运送着各地的丰饶物产;远处城池的上空,升腾着安居乐业的袅袅炊烟。
一阵清风拂过,吹起他们交叠在一起的衣摆。
齐珏静静地凝视着这壮丽的山河,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从当年金碧辉煌却步步惊心的长安皇宫,到铁血肃杀的朝堂权谋;从铲除奸佞、整顿盐政,到后来毫不犹豫地散尽后宫、立下男后。他们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波折与算计,也承担了太重的责任与使命。
“前两日收到京城传来的急信。”齐珏轻声说着,语气中透着无比的欣慰与骄傲,“允儿在朝中推行了新的农桑政令,减免了江南三省的赋税,百姓无不感恩戴德。李明和陈涛一文一武,辅佐得甚是得力。大周的江山,在那个孩子的手里,治理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出色。”
李玄烬从身后紧紧地拥住他,将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这万里河山的壮美,也倒映着怀中人清绝的侧影。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天下的重担,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了。”李玄烬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历经千帆后的极致温柔与满足,“阿珏,我们这一生,对得起大周的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的黎民百姓,更对得起彼此的一片深情。”
齐珏转过身,在山巅那毫无遮挡的明媚阳光中,抬起头注视着眼前这个爱了他一辈子、也将他捧在手心一辈子的男人。岁月在他们的眼角留下了细微的痕迹,却让这份感情如陈酿般愈发醇厚迷人,历久弥新。
“阿烬。”齐珏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李玄烬的脸颊,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世间最浓烈的深情与眷恋,“此生能与你相伴,看遍这山河锦绣,齐珏,死而无憾。”
李玄烬的喉结微微滚动,他低下头,无比虔诚、无比珍重地吻住了齐珏的唇。
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地平线,满天繁星在夜空中悄然绽放。
长风浩荡,松涛阵阵。他们在这天地之间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彻底揉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曾经的权力、地位、恩怨、过往,这一切都在这永恒的日月山川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唯有这份超越了生死、跨越了世俗的爱意,如同这大周绵延不绝的壮丽河山一般,生生不息。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继续走向每一个春华秋实,走向这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就这么平平淡淡、却又轰轰烈烈地,永远相爱下去。
(全文完结)
(明天番外,一天一章,不要走开,马上回来!明天是国公夫人番外...也是一位好久不见的角色返场了。还有很多种类的番外,全部总共大约十几章番外吧!)
第218章 国公夫人番外:浮华大梦散如烟,空忆旧时雨中人
京城南城根下的这片棚户区,是整个繁华帝都最溃烂的一块伤疤。这里常年不见天日,逼仄的弄堂里流淌着散发恶臭的黑水,空气中永远混杂着泔水、骡马粪便以及底层人身上那种洗不掉的酸馊味。
这日傍晚,阴沉的天空中飘起了夹杂着冰渣的冷雨。
在一座连院墙都坍塌了半边的偏僻小破宅子里,昔日风光无限的齐国公夫人如今该叫她罪妇杜花了,正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提线木偶般,瘫坐在漏风的堂屋门槛上。
她的双眼浑浊而空洞,像两口干涸枯死的枯井,呆呆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歪脖子老槐树。寒风夹杂着雨水斜打在她的脸上,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木然地任由那些冰冷的液体顺着她那布满沟壑与污垢的面颊滑落。
一切,好似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
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是这大周朝堂上赫赫有名的齐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穿着织金的云锦,戴着赤金镶嵌红宝石的头面,出入皆是八抬大轿,哪怕是那些自诩清高的世家贵妇,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地唤一声“国公夫人”。她的儿子齐宏,更是袭了爵位,成了御前行走,齐家的风光眼看着就要烈火烹油、更上层楼。
可是,天塌下来,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齐宏死了。那个被她从小溺爱到大、寄予了所有野心与厚望的儿子,因为当街打死言官,被当今圣上下旨,就在午门外,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被刽子手一刀砍下了头颅。
她还记得抄家那天的景象。凶神恶煞的禁军踹开了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像是一群蝗虫般席卷了她半生积攒的所有奇珍异宝。她和女儿齐瑶,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从温暖华丽的锦绣堆里硬生生地拖了出来,扒去了身上象征身份的绫罗绸缎,换上了粗糙扎人的灰白囚衣,像驱赶牲口一样,被赶到了这南城的贫民窟里。
“为什么……凭什么啊……”
杜花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犹如破风箱般嘶哑的呢喃。
她不甘心,她胸腔里的那一团怨毒的火焰,哪怕是在这冰冷的泥沼里,依然在疯狂地燃烧着。她恨透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但她更恨的,是那个导致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被她从小踩在脚底下、骂作“小杂种”的庶子,齐珏!
齐家倒了,齐宏死了,她和齐瑶沦落到了这步田地。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个齐珏却还好端端地待在深宫里,甚至还步步高升,将整个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还有那个齐璃,那个生了一副狐媚子模样的庶女,竟然也没有受到半点牵连,反而在齐珏的庇护下安然无恙!
杜花死死地抠着门槛上腐朽的木头,指甲劈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是了……因为他们有个好娘啊……”杜花凄厉地低笑起来,那笑声在风雨中显得格外渗人。
在极度的愤怒与绝望中,杜花将所有的失败都归咎于那该死的出身。她想起了齐珏和齐璃的生母,那个出身高贵、一见倾心、宁可做妾也要入府的洪氏;她想起了洪氏背后的那个当着户部侍郎的父亲。
“就因为他们身上流着世家大族的血,就因为他们有贵族娘、有当大官的外祖父撑腰!而我呢?我杜花算什么?我只是个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乡野村妇!所以我的宏儿就该死?我的瑶儿就该跟着我受罪?”
杜花咬牙切齿地诅咒着这个不公的世道,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之中。
她觉得太可笑了。这世间的阶级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她杜花拼了半辈子的命,踩着别人的尸骨,好不容易跨越了这道鸿沟,坐上了国公夫人的宝座,以为自己终于成了人上人。可是到头来,不过是黄粱一梦。平民百姓,就算用尽手段爬了上去,只要那些真正的权贵轻轻动一动手指,她就得被打回原形,跌得粉身碎骨。
“母亲……我饿……”
屋内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杜花回过神,转头看向那间阴暗潮湿的屋子。屋里的破木床上,蜷缩着她的亲生女儿,曾经的国公府嫡长女,齐瑶。
没有了成群的丫鬟婆子伺候,没有了山珍海味的供养,齐瑶就像是一朵离开了温室的娇花,迅速地枯萎了下去。她每天只会缩在床上哭泣,连自己梳头都不会,更别提生火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