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小楼7788
陈涛端起自己的酒杯,神色认真地看着李允,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殿下,恭喜。”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陈涛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沉期盼。
少年人的酒局总是带着几分肆意与放松。几杯桂花酿下肚,酒量最浅的李明便有些微醺了。他白皙的脸颊泛起两抹红晕,眼神也变得迷离起来。
他身子一歪,毫无顾忌地倒在了李允的肩膀上。伸出手,轻轻攥住李允的衣袖,嘟嘟囔囔地开口:“你现在是太子了……以后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护着我?我听说,太子以后都是要娶太子妃的。等你娶了正妃,是不是就把我和陈涛赶出东宫了?”
听着这带着几分委屈的醉话,李允的心头微微一动。
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闭着眼睛嘟囔的李明。少年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温热的呼吸毫无防备地拂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酒香。
李允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李明的后背,动作轻缓而自然。
“胡说什么呢。”李允的声音在静谧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温和,“我不会选妃的。无论我是大皇子,还是太子,永远为你们敞开。”
听到这个回答,李明似乎十分满意地哼唧了一声,在李允的肩膀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然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坐在对面的陈涛,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色。
他静静地看着李允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好让李明睡得更安稳。陈涛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披风,动作轻缓地走回桌边。
“夜凉了,殿下当心风寒。”陈涛轻声说道,将披风抖开,细致地盖在李明和李允的身上。
“多谢。”李允压低了声音,看了陈涛一眼,目光中满是信任。
陈涛摇了摇头,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独自饮下。
而在距离东宫不远的太极殿高台上,李玄烬与齐珏并肩而立。初夏的夜风吹拂着他们的衣摆,两人眺望着东宫方向那明亮的灯火,眼中满是安宁。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齐珏轻声感叹。
李玄烬握紧他的手,将他揽入怀中:“是啊,他长大了。这天下的重担有人挑了。阿珏,以后的岁月,便真的只属于你我了。”
第214章 监国
册封太子的盛大余波还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为人津津乐道,东宫的琉璃瓦在初夏的骄阳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李允本以为,入主东宫之后,迎接他的会是按部就班的经史子集、太傅们的谆谆教诲,以及循序渐进地接触朝政。
毕竟,纵观大周乃至前朝历代的史书,哪一位储君不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自古天家无父子,皇帝正值壮年,对于羽翼渐丰的太子,防备与猜忌往往多于信任。储君若是表现得太过平庸,会被斥责为不堪造就;若是表现得太过出色、锋芒毕露,又会引来结党营私、觊觎大宝的无端猜疑。历史上的废太子,多半是折戟在这一道名为“帝王心术”的难关上。
然而,李允显然大大低估了他那位父皇的行事作风,也完全错判了自己未来的处境。
距离册封大典才过去仅仅五日。
这日清晨,李允刚刚在东宫的演武场上练完了一套剑法,正准备沐浴更衣,前往上书房听太傅讲授《资治通鉴》。还未等他跨入殿门,便瞧见大太监王德全领着一队身强力壮的小太监,浩浩荡荡地踏入了东宫的大门。
更令人错愕的是,那些小太监的手里,无一例外都捧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明黄色的绢本、红色的加急折子、乃至各地官员呈送的平安折,密密麻麻,几乎要将太监们的视线都给遮挡住了。
“王公公,这是何意?”李允拿布巾擦着额角的汗水,俊朗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满是不解。
王德全快步走上前,脸上的笑容格外的灿烂,甚至透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朗声说道:“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这些都是今日一早,内阁刚刚送呈太极殿的折子。陛下有旨,说殿下既然已经正式册立为国之储君,便该早日历练,担起江山社稷的重任。从今日起,前朝无论大小政务、六部奏请、乃至军机大事,皆由太子殿下先行批阅、定夺。若遇实在难以决断的军国要务,再行呈送太极殿。”
李允闻言,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连擦汗的动作都顿住了。他看了看那几十摞几乎有半人高的奏折,又看了看王德全那张笑成了一朵菊花的老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父皇的意思是……让我监国?”李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殿下圣明。”王德全笑眯眯地答道,“陛下昨日夜里便已召见内阁首辅,正式下达了让太子殿下监国的口谕。首辅大人虽然惊讶,但对殿下的才能分外信服,当即便领旨了。这不,今日的折子,便直接绕过太极殿,全都送到您这东宫来了。”
直到王德全领着太监们放下奏折、恭敬退下,李允依然站在那座名副其实的“折子山”前,久久无法回神。
他还没有高兴多长时间,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一下东宫里宽敞的演武场和新建的藏书阁,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重担,便这般毫无预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草率地,直接砸在了他年仅十六岁的肩膀上。
没有什么帝王对储君的猜忌,没有什么权力的制衡与试探,李玄烬就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般,干脆利落地将这大周的万里江山,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他。
李允苦笑了一声。历代太子做梦都求不来的监国大权,到了他这里,来得竟是如此的容易,容易到让他觉得有些心惊胆战。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天大的好事,还是自己悲惨生活的开端。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一场体力和脑力的双重熬炼。
夜幕降临,东宫的书阁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李允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砚台里蘸了又蘸。从江南的赋税减免,到西北边防的军马调拨;从吏部的官员升迁,到刑部的秋决名单,每一桩每一件,都牵涉着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和国库的银两流转。
李允虽然从小聪慧,又有齐珏亲自教导,但真正将这天下的担子挑在肩上时,他才深切地体会到那份沉重。
“允哥,你歇会儿吧。”
书阁的门被推开,李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汤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看着李允那被奏折淹没的身影,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李明走到书案旁,将参汤放下,顺手抽走了李允手里的朱笔。
“从早上晨练结束到现在,你除了中午胡乱对付了两口米饭,连口水都没怎么喝。那些折子是批不完的,你就算是一国太子,也是个肉体凡胎,怎么能这般熬着自己?”李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埋怨。
李允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头看着李明那张布满担忧的脸庞,心底的疲惫顿时消散了不少。他端起参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暖了脾胃。
“我没事。只是这些折子积压不得,尤其是江南水利的批复,若是晚了一日,可能就会误了农时。”李允温和地解释道。
就在这时,书阁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陈涛抱着一摞已经分类整理好的卷宗走了过来。他一身深蓝色的长衫,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没有像李明那般直接上前打断李允的工作,而是默默地将手中的卷宗放在书案的空余处,并且十分细致地按照轻重缓急,在每一份卷宗上贴上了不同颜色的标签。
“殿下。”陈涛的声音平稳而冷静,“户部和工部的折子,微臣已经替您分拣出来了。贴红签的乃是十万火急的赈灾与水利调拨,需今夜批复;贴绿签的则是常规的钱粮报备,明日再看也不迟。刑部的秋决名单,微臣核对了大理寺的卷宗,有两处存疑的案子,微臣已在旁边做了批注,请殿下定夺。”
李允看着眼前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公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与感激:“陈涛,多谢你。若不是有你在此帮我分担梳理,我今日怕是要被这些杂乱无章的折子给逼疯了。”
陈涛微微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抹深沉的柔情:“能为殿下分忧,是微臣的本分。殿下千金之躯,还请保重。”
李明看着陈涛那副滴水不漏的沉稳模样,撇了撇嘴,忍不住凑到李允身边,压低声音嘟囔道:“允哥,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历朝历代,哪有十六岁就直接甩手让太子全权监国的?陛下正值鼎盛之年,身体又硬朗得很,怎么突然就把所有的活儿都推给你了?他该不会是故意在考验你吧?”
李允放下参汤的玉碗,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太极殿的方向,此刻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宫灯,显得分外幽静。
“不。”李允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洞若观火的苦笑,“你们不了解父皇。他从来不屑于去玩那种试探猜忌的把戏。他既然把监国的权力交给我,就证明他心里是真的认同了我。”
李允顿了顿,想起白日里王德全那副诡异的笑容,心中的猜测越发笃定了几分。
“父皇他不是在考验我。”李允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被迫一夜长大的无奈与心酸,“他只是纯粹地、毫不掩饰地……想偷懒罢了。他大概是觉得,既然这大周的江山已经有了我这个现成的苦力来扛,他便可以彻底脱手,去过他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了。”
十六岁的少年太子,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折,终于深刻地领悟到了“父爱如山”的真谛那是一座由无数公文和政务堆砌而成的、沉甸甸的大山,毫不留情地压在了他尚显单薄的脊梁上。
第215章 跑路
与东宫书阁内那挑灯夜战、焦头烂额的紧张气氛截然不同,此时的太极殿东暖阁内,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松与惬意。
宽大的红木御案上,早已不见了那些令人头疼的奏折,取而代之的,是几幅铺展得平平整整的天下舆图。大周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在这精细的羊皮地图上尽收眼底。
李玄烬穿着一身宽松舒适的素色常服,手里拿着一支没有蘸墨的狼毫笔,正在地图上虚空勾画着什么,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充满兴致的光芒。
齐珏刚刚沐浴完毕,披散着一头还带着些微水汽的乌黑长发,穿着月白色的中衣,缓步走到书案旁。他看着桌上那几幅天下舆图,又看了看满脸愉悦的李玄烬,清冷的桃花眼里泛起一丝无奈。
“你今日这般行事,可是把允儿那孩子给吓坏了。”齐珏在李玄烬身侧坐下,顺手理了理地图的边缘,“十六岁的少年,刚刚受了册封,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你便将监国的大印和前朝所有的政务一股脑儿地砸了过去。哪有你这般当父皇的?”
李玄烬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放下手中的毛笔,十分自然地伸手将齐珏揽入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阿珏,你这是心疼了?”李玄烬的下巴抵在齐珏的发顶,轻轻蹭了蹭,“允儿是你我一手教导出来的,他的能耐朕最清楚。那小子稳重得很,又有内阁那帮老臣辅佐,出不了什么乱子。玉不琢不成器,早些将重担交给他,他才能长成一棵真正的参天大树。”
齐珏轻叹了一声,他自然知道李允的能力,只是看着那孩子突然间要背负起这天下的重量,作为长辈,终究还是有些不忍。
“你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糊弄我。”齐珏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中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清明,“你这般着急忙慌地甩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连暗网的统领都调动频繁,内务府那边更是在暗中筹备车马。”
听到齐珏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自己的心思,李玄烬不仅没有半分尴尬,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爽朗与愉悦。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我的皇后。”李玄烬收紧了手臂,将齐珏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齐珏那张清绝出尘的面容,眼神在烛光下变得分外深情且温柔。
“阿珏,你可还记得,许多年前,你曾说过的?”李玄烬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回忆的缱绻。
齐珏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他们之间说过的话太多,他一时间竟不知李玄烬指的是哪一句。
“那时,你姐姐来找你,李允也刚来,你们一起 吃火锅,还不带我。但是我偷偷去了,你说如果没有入宫,你想当一个游士,饱览祖国大好河山。”
齐珏的眼眸倏地睁大。
那不过是当年他偶发的一句无心之言。他早已将这句话抛之脑后,却没料到,眼前这个男人,这位将整个天下都握在掌心的帝王,竟然将他的一句闲语,牢牢地记在心底,记了整整十几年。
“你……”齐珏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仿佛被一股温暖的春水瞬间淹没。
“我一直都记得。”李玄烬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你成为我皇后的那一天起,我便在筹谋这件事。只是那时天下初定,朝局尚需你我坐镇;后来允儿还小,东宫未定。我们被这江山社稷绊住了手脚。”
李玄烬的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的天下舆图上,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但是现在,不同了。允儿已经长大,足以替我们扛起这片天。大周的朝堂稳如磐石,四海升平。我终于可以卸下这身沉重的龙袍,兑现我欠你的那个承诺了。”
李玄烬转过头,眼底闪烁着犹如少年般狂热的光芒。
“阿珏,我们出宫吧。就你和我,不带那些繁琐的仪仗,也不用管什么朝廷的规矩。我们微服私访,去江南看三月的桃花,去北疆骑最烈的战马,去登泰山看日出,去东海看潮落。这大周的锦绣河山,我陪你,一处一处地去走,一处一处地去看。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这番话,如同平地起惊雷,在齐珏的心头炸开。
放弃天下至尊的安逸,抛下所有的权力与朝政,只为了陪他去圆一个年轻时的游历之梦。古往今来,有哪个帝王能做到这般洒脱,这般深情?
齐珏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素来理智清醒的头脑,在此刻彻底缴械投降。他没有去问朝政怎么办,也没有去顾虑那些所谓的规矩体统。
他反握住李玄烬的手,十指紧扣,嘴角绽放出一个足以令百花黯然失色的明媚笑容。
“好。我们一起去。”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京城东门外,一辆外表看起来十分低调、实则内里极其宽敞舒适的青色马车,静静地停在官道旁。几名乔装打扮的暗卫分散在四周,警惕地护卫着。
十六岁的太子李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孤零零地站在马车旁。初夏的清晨还带着些微的凉意,少年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眼底还挂着因为连夜批阅奏折而留下的淡淡青黑。
马车的车帘被掀开,李玄烬和齐珏先后走了出来。两人皆是一身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打扮,褪去了龙袍与凤冠,更显得丰神俊朗,宛如一对璧人。
“允儿,送到这里便回去吧。前朝还有早朝等着你主持呢。”齐珏走上前,替李允理了理微皱的衣领,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朝政虽然繁重,但你也要注意身子。遇到不决之事,多听听内阁老臣的意见。若是李明那皮猴子惹了祸,你也莫要一味地纵容他。”
“爹爹放心,儿臣省得。”李允乖巧地点了点头,但看向两位父亲的眼神里,依然透着几分幽怨。
李玄烬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没有半分身为帝王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快意。
“天下交给你了,朕很放心。”李玄烬笑眯眯地说道,“好好干,别给朕丢脸。若是大周的江山在你手里出了什么岔子,朕回来可是要打你板子的。”
李允苦着一张脸,看着眼前这对恩爱无比、准备远走高飞的伴侣,只觉得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父皇,您和爹爹这一走,打算何时归来?”李允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
“归期嘛……看心情吧。”李玄烬极其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十分自然地扶着齐珏登上了马车,“这祖国的大好河山如此辽阔,三年五载也是说不准的事情。你且安心监国,莫要挂念。”
车帘落下,车夫一扬马鞭,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拉着那辆承载着帝后二人自由与爱情的青色马车,沿着宽阔的官道,向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绝尘而去。
李允独自站在官道上,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在晨风中凌乱。